郑奕文犹豫了,这意思不言而喻。
她垂下眼,没有再问,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只是将手里的勺子放回碗里,像这个话题已经结束。
原来如此,她心里很平静地想。
其实也不意外,越国有他的工作,有他父亲留下的痕迹,有他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一切,朋友家人都在这里,怎么可能舍弃。
她突然问这样的问题,本来也不该期待他毫不犹豫。只是有些答案,哪怕早知道,也还是要亲眼看一次,这样以后才好决定。
郑奕文却在那片沉默里忽然慌了,他看见秦梧移开的视线,看见她重新拿起书,看见她偏过头露出冷淡的神色,那种熟悉的恐惧再次攥住他的心脏。
“我会。”
过了半晌,他重新开口,郑重其事。
秦梧翻书的动作顿住,抬眸望向他,有些讶异,又有些欢喜。
郑奕文看着她,知道自己刚刚的犹豫让秦梧失落,也会让她多想,所以这一次,他说得更慢。
“如果你想离开,我会跟你一起。”
秦梧带着踌躇,还有一种不信任:“你刚刚犹豫了。”
郑奕文喉咙发紧,靠近了一点。
“嗯。”他没有否认,“因为我确实没想过,我的工作、队里、这里的一切都在越国,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离开这里,也没有预想过去其他城市生活的可能。我原本以为会在这里终老,所以你问我的时候,我有些没反应过来。”
郑奕文害怕秦梧会误会,极尽可能地解释清楚,希望让她知道自己是认真地在考虑彼此的未来,而不是不负责任地随意应承。
秦梧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听郑奕文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我想明白了,工作很重要。但无论去哪,哪怕是再小的地方,也需要警察。只要需要,我就可以继续做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我母亲已经再婚了,她有自己的生活,我没有别的更重要的人了。”
秦梧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郑奕文握住她的手,没敢用力,只是虚虚拢着,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才会让秦梧相信自己是认真的。
“秦梧,越国的生活我很熟悉,我大概可以预料到未来这一生会怎么走。要么死在工作岗位上,要么就这样退休,然后死在某一天。我之前觉得没什么不好,就算转变了对我来说也没什么。”
“可你只有一个,如果你走了,我就真的失去你了,我知道我会后悔一辈子。”
最后一句话落下,客厅安静得只剩钟表走动的声音。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离开不是旅游。”
“我知道。”
“你可能会失去现在的职位,失去熟悉的一切,甚至要从头开始。”
“我知道。”
“那你还说会?”
郑奕文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对,我会。”
秦梧垂眸,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郑奕文。”她的视线落在交握的手上,没有抬眸去看他,“我不喜欢别人冲动之后又后悔。”
“我不会后悔。”
“话别说太满。”
郑奕文心口一疼,他恨自己做了太多错事,让秦梧总是怀疑,总是害怕。
他想证明自己,可是未来的事情,当下如何给出凭证,才足以让她安心,他不知道,于是他低声说:“那你看着我,我以后怎么做,你都看着。做得不好,我任你处置。”
秦梧看着他的样子,那点冷淡终于松了一点。
其实答案来得晚了,可总比没有好,迟疑也好,挣扎也好,至少最后他还是选了她。这比从前已经好太多,尽管她不似以前那般沉溺进去,可这态度依旧叫她满意。
秦梧慢慢抽回手,郑奕文眼底一空,可下一秒,她却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像奖励,也像安抚。
“我只是随口问问。”
郑奕文知道不是,这段时间秦梧的忙碌程度他也见识到了。光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秦氏都没少打电话过来,而书桌电脑上总是有写不完的论文研究等着她推进。越国社交媒体上关于她的内容也难以忽视,这样紧绷的生活,确实不好过。
他都看在眼里,可没有拆穿。
“嗯,无论怎样,我的答案都一样。”
秦梧靠回沙发里,重新拿起小说,语气平静。
“饭要凉了,快吃吧。”
郑奕文看着她,试探性地倾身,吻了她的脸颊:“好。”
这个周末过得很愉快,愉快到几乎不像真的。
他们久违地没有考虑外界的因素,现实的困扰仿佛被隔绝在沙湾别墅之外,只剩下窗外的海风,客厅里的电影声,还有彼此温热缠绵的呼吸声。
客厅放映着几十年前的旧电影,情节精彩有趣,比现下那些快餐般的电影好看数倍。
秦梧爱看这些,看多少遍都不会腻一样。
郑奕文自然地把她揽进怀里,起初秦梧只是懒得拒绝,后来便也随他去了。
她靠在郑奕文怀里,看着屏幕上缓慢推进的剧情,偶尔觉得无聊,便低头翻两页小说。
郑奕文也不打扰她,只是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有意无意地蹭她、吻她、抱她。
秦梧最近脾气很好,都随他去了,没有阻止,也不会突然要去做什么工作。
那部手机始终躺在地毯上,她丝毫没有要去检查的意思,宁愿就躺在他的怀里,靠在他的身上,懒散地浪费着时间。
这感觉很好,有一瞬间又好像回到了一个多月前的状态。
秦梧抚摸着郑奕文的手,上面依稀还有伤痕,她摩挲着,似是喜欢得不行。
郑奕文身上的伤不少,有训练时受的伤,也有执行任务时受的伤,虽然隔了段时间,但都留下了明显的疤痕,无法消退分毫。
她对此格外痴迷,清醒还是混沌,都很喜欢。
这怪癖太奇怪了,可郑奕文没有细想过原因,只是把她拥得更紧,好似这样时间也会稍微慢些。
可惜,时间从来不受主观意志而转移,钟表无情地向前移动着。
周一终将来临,美梦终会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