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莱弟天没亮就醒了,躺了一会儿,听见外头有人走动,索性坐起来,把药箱归整了一遍。
昨晚他们把他安置在一间小屋里,门没上锁,但他出去转了一圈,发现四个方向都有人盯着,挺明显,也没打算藏着掖着。梁贺这边的人不信任他,这很正常。
他回屋,继续等。
没多久,门被敲了两下,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说不清楚的警惕,把一碗粥放在桌上,硬邦邦地说:“吃吧。”
楚莱弟看了他一眼:“谢了。”
那人愣了下,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楚莱弟端起碗,喝了口粥。粗粮,没什么盐,但热的。
能喝。
吃完没多久,来了个人,叫秦二,是梁贺手下管事的,说话很简短,就三个字:“跟我走。”
楚莱弟背起药箱,跟上去。
他们穿过营地中间的空地,楚莱弟边走边看,没刻意打量,只是习惯性地扫了一圈。营地住了不少人,比山下预估的要多,但看起来拥挤,秩序有点乱,好几个角落都有人蜷缩在墙根晒太阳,面色发黄,是营养不良的那种黄。
还有个老汉坐在木桩上,低着头,右腿从小腿往下绑着一截旧布,布边已经发黑,一看就是伤口捂太久了。
楚莱弟脚步顿了一下。
秦二回头看他:“怎么了?”
“那个老人的腿。”楚莱弟说,“几天没换药了?”
秦二皱眉,没吭声。
“我先去看看他。”楚莱弟没等秦二同意,直接走过去,蹲下来,把老汉的腿轻轻抬起来,手指按了按布边,感受了一下温度。
老汉猛地缩腿,疼出一声低哼。
“别动,”楚莱弟声音没起伏,“烂进去了一点,不过不深,好处理。”
他打开药箱,利落地取出引流用的细布条,开始拆旧绷带,动作轻,但快,每一步都很准。
旁边围过来几个人,起初是看热闹,后来安静下来,没人说话。
老汉咬着牙,眼眶有点红,没出声,只是眼神一直盯着楚莱弟的手。
“以前是边军?”楚莱弟问,随口的语气,像是闲聊。
老汉愣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腿伤的位置。”楚莱弟头没抬,“是打仗时候骑马摔的,不是普通劳力伤。”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喉咙动了一下:“北境的。三年前出事,家被烧了,跟着逃出来,后来就上了山。”
楚莱弟没接话,把新绷带绑好,最后打了个结,拍了拍老汉的腿:“换三天药,别沾水,能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对秦二说:“走吧。”
秦二表情有点奇怪,没说话,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梁贺的规矩严,受伤的人集中住在山寨东边的几间大屋里。秦二把楚莱弟带到门口,说:“里头有多少人,你自己看,能治的治,治不了的别乱开药。”
楚莱弟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暗,有股子发霉的潮味,混着草药的味道。躺着将近二十个人,有伤的,有病的,还有两个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
孩子。
楚莱弟在那一刻停了一秒。
他在军营里待了这些年,见惯了伤兵,见惯了那些面无表情等死的眼神,倒是没想到在这儿看见孩子。
他没多想,先过去蹲下,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额头,回头问守在边上的妇人:“烧多久了?”
那妇人穿得很旧,头发乱,眼睛红的,看见他,往后退了半步,没吭声。
旁边有人低声说:“大夫,她听不懂汉话,是北边逃过来的。”
楚莱弟换了个说法,用手势比划了一下,又伸出两根手指,再指了指太阳的方向。
妇人迟疑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楚莱弟皱了下眉,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个脉,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打开药箱开始翻药。
他把孟珍那边送上来的退烧药量了一下,剂量减半,小孩子用不了大人那个量。旁边那妇人一直盯着他,他感觉到了,没回头,继续配药,把药包递给旁边能听懂话的人,交待了几遍用法,确认对方记住了,才起身去看下一个。
就这样,从早上一直忙到晌午。
发烧的、旧伤感染的、肺里有问题的、关节因为常年潮湿风寒给侵进去的……他一个个看过去,没有废话,问诊利落,开药也利落,哪些能治,哪些治标治不了本,他说得很清楚,没有一句糊弄人的话。
秦二一直跟在旁边,起初是监视的那种站法,后来不知不觉靠近了一点,偶尔会帮楚莱弟扶住一个坐不稳的病人,自己好像都没意识到。
忙完之后,楚莱弟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手在布上擦了擦。
秦二从旁边走过来,想了一下,开口说:“梁头儿说,今晚请你吃饭。”
楚莱弟抬头看他。
“你配药的那些药材,梁头儿说再匀一些给你。”秦二停了一下,像是把下面这句话过了几遍才说出口,“山上条件不好,这些人……之前没大夫,就这么拖着。”
楚莱弟没说什么,点了下头。
晚上,梁贺的屋子里多点了两盏灯。
楚莱弟进去的时候,梁贺正坐在主位上,右手搭在腿上,姿势很随意,但楚莱弟留意到,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是刀伤,伤口当年愈合得不太好,留下了一条发白的凸起。
他在心里记了一下,没多看,坐下来。
梁贺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今天一直在看诊,没歇过。”
“有活儿干就干。”楚莱弟平静,“闲着干什么。”
梁贺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吃饭。
席间没人说话,气氛算不上轻松,但也没有剑拔弩张。楚莱弟吃了半碗,忽然开口:“你这里有几个肺病的,春天了,昼夜温差还大,得注意,别让他们再受寒。”
梁贺筷子顿了一下,看他。
“还有你。”楚莱弟直接说,“腰上的旧伤,有没有每到变天就发作?”
屋里安静了一拍。
秦二下意识看向梁贺。
梁贺放下筷子,表情没变,就是看着楚莱弟,没说话。
楚莱弟也不催,等着。
“你怎么知道?”梁贺最后开口,语气平得很。
“你坐下来以后,右腿没动过。”楚莱弟说,“不是腿伤,是腰,牵着腿,不敢动。今天天气变了,下午刮过一阵风。”
梁贺沉默了几秒,忽然有点想笑,没笑出来,只是低了一下头,算是认了。
“多少年了?”楚莱弟问。
“十几年。”
“治不好,但能减轻。”楚莱弟不说废话,直接问,“今晚发作厉害不厉害?”
梁贺:“……还行。”
“吃完饭我给你推一下。”楚莱弟重新拿起筷子,“你那个位置,推完能好一阵子。”
梁贺没吭声,过了一会儿,端起碗,继续吃饭。
秦二站在角落里,偷偷松了口气。
营地外头,风还在吹,把松树吹得哗哗响,声音很远,一直往山下传。
楚莱弟不知道孟珍有没有在下面听见这动静。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是靠兵马打出来的,也不是靠谈判谈出来的。
一包退烧药,一卷绷带,一双稳的手,也许比刀更快,也更长久。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等梁贺吃完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