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那种“我们尽力了,但只能记下一个名字首字母”的无力感,在灯隐书肆里停留了好几夜。
不是谁成天唉声叹气,而是一种很难描述的微调:有人说话时,会多顿半秒;有人笑的时候,尾音压得更低;连铃子的嘴炮都收了几分火候,好像每句吐槽在出口前都被某个“那位车祸被试”的影子过滤了一遍。
“我们是不是开始防着自己‘太肯定’?”
铃子某晚趴在桌上,晃着玻璃球,“之前我们说‘改写有风险’的时候,很容易把自己摆在一种‘看得更全’的位置。现在……我有点不敢。”
“这是好事。”
裂纹说。
“好在哪?”
铃子不服。
“好在你开始意识到——你说的‘全’,总会漏掉一些人。”
裂纹说。
“那我们接下来在灯隐书肆,开口之前是不是都要加一句‘仅对目前为止的样本成立’?”
陆昀托腮,“像论文那样。”
“可以。”
书册说,“这会让我们少一点‘替所有人发言’的错觉。”
“你看。”
铃子叹气,“连灯隐书肆都开始被‘方法论’支配了。”
“比被情绪支配好一点。”
麦微说。
那天夜里,守望者送来一条很少见的短讯:
“偏差提醒。
对象:灯隐书肆。
内容:你们的视角,正在变窄。”
“他在说什么?”
苏乔看着那行符号,“我们不是一直在尽量看多一点吗?”
“看多,不代表看广。”
书册说。
“翻译一下?”
铃子催。
“我们最近遇到的,几乎都是在痛苦和改写之间摇摆的人。”
书册说,“这让我们很容易把整个世界都看成‘站在边缘的人’。”
“难道不是?”
林槿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先顿住——这句话太像他最近几章的默认视角:所有人都在某种岔路口,所有人都在某种“想逃”和“想承担”的之间晃悠。
“不是所有人都在边缘。”
顾行说,“有些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有些人甚至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些问题。”
“那他们幸福吗?”
铃子问。
“不确定。”
顾行说,“但他们的故事不会写进我们的记录册。”
纸灯罩上的纹路轻轻亮了一下,守望者追加一行:
“提醒二:
不是所有未被记录者都需要被记录。
不是所有被记录者都更重要。”
“他是在防我们精神内卷。”
裂纹说。
“那我们怎么办?”
陆昀皱眉,“我们又不能走到每个人生活里去确认一下——‘你需不需要灯隐书肆?’”
“我们能做的,是在有人真的被潮水推到门口时,把自己的偏差承认清楚。”
麦微说。
“怎么承认?”
苏乔问。
“比如对某些人,你得承认——‘我们可能帮不到你太多,这没关系。’”
书册说,“而不是急着把所有人都拉进‘恶心自己’这条路。”
“那谁属于‘没必要恶心太多’那类?”
铃子好奇。
“比如有些只来过一次,把这里当作‘一个奇怪梦境背景’的路人。”
裂纹说,“也比如——某些已经在现实里有非常稳定支持系统的人,他们来这里更多是旁观。”
“那他们来灯隐书肆做什么?”
林槿问。
“有时候,只是为了看一眼‘别的可能’。”
麦微说,“看完就走,不一定要留下。”
“那我们之前是不是对很多人都太用力了?”
周叙想到自己,“强行把人往‘深刻反省’那条轨道上引。”
“有可能。”
书册承认。
纸灯罩的纹路再次微亮,像是在对这个承认点头。“守望者给的第三条提醒。”
书册翻译下一行符号,“‘灯隐书肆不是治所有人的院。’”
“是啊,我们也没开药。”
铃子抱怨。
“他后面还有半句。”
书册顿了一下,“‘你们是为那少数愿意把“麻烦版本”讲到底的人准备的。’”
“麻烦版本。”
陆昀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听起来挺对我们的胃口。”
“那我们要不要改招牌?”
铃子提议,“‘灯隐书肆——专治不愿简单的人。’”
“太长。”
裂纹说,“而且会把很多本来就很累的人吓走。”
“也许这就是重点。”
麦微说。
众人一愣。
“什么意思?”
林槿问。
“我们之前总想着‘尽量多接人’,现在守望者提醒我们——我们没有那么大容量,也没有那么广泛适用性。”
麦微说,“有些人来这边,可能反而会被‘必须看复杂一面’搞得更痛苦。”
“那我们要做筛选?”
苏乔很不安。
“不是筛选人。”
书册说,“是筛选我们自己的出手方式。”
“比如对谁要少说点?”
铃子问。
“对那些只想确认‘自己没疯’的人。”
裂纹说,“他们需要的是一句‘你有权难过’,不是一整套‘你之所以难过是因为’的结构分析。”
“那我们最近是不是老犯这个错误?”
林槿想起自己在莫夏果那段里,差点把所有事讲成理论,“把每个人都当论文写。”
“你在现实那场会里,已经纠正了一次。”
顾行说,“那次你没有用理论,你只是说——‘那是我干的,我怕,我错。’”
纸灯罩的纹路又亮了一下,这次光很轻,但比之前暖。
“那守望者的偏差提醒,对我们接下来有什么具体影响?”
陆昀问。
书册看着记录册,慢慢说:“大概是——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把‘每个人都走一遍恶心自己流程’当默认。”
“那什么是默认?”
铃子问。
“默认是——先确认对方有没有意愿,把自己故事的麻烦版本讲出来。”
书册说。
“如果没有呢?”
苏乔试探。
“那就让他只喝杯姜汤,睡一觉。”
裂纹说,“我们不抢上帝活。”
“那我们会不会变得很懒?”
铃子担心,“看到人累,就说‘那你先睡’。”
“看你怎么理解‘先睡’。”
麦微说,“有时候休息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那友情呢?”
周叙忽然问,“守望者在说偏差的时候,有没有提到友情?”
“有。”
书册翻到下一页,“‘友情非防护罩。
友情亦是偏差源。’”
“什么意思?”
陆昀皱眉。
“我们越亲近某个人,就越容易替他合理化。”
裂纹说,“比如铃子去城东,我们本来可以骂得更狠,但因为心疼,就稍微收了力。”
“你现在是准备补骂?”
铃子警觉。
“以后某一天,如果你真的站在两边中间说‘我都理解’,我会骂。”
裂纹平静。
“那你呢?”
铃子反击,“你站在中间那么久,我们也收了很多次力。”
“是。”
裂纹点头,“所以守望者说友情也是偏差源。”
“那我们要怎么防?”
顾行问。
“互相提醒。”
麦微说,“比如今天你提醒我,我提醒他——‘你是不是因为是朋友,所以讲得太好听了。’”
“这不就成了‘灯隐书肆专属互相拆台局’?”
铃子苦笑。
“拆台比抬着当神供好。”
书册说。
纸灯罩上的纹路最后亮了一圈,守望者的偏差提醒到此结束。
“结论版。”
铃子总结,“一,我们不是救所有人的;二,我们也不是看得最准的;三,我们对彼此的好感,会让我们更容易犯错。”
“补一句。”
林槿说,“四,我们可以承认这些,再继续做自己该做的。”
“你这是给灯隐书肆写‘局限性声明’。”
顾行笑。
“大部分可靠的研究都会在摘要后面加这一段。”
陆昀说,“我们这儿也该有。”
那晚散场前,书册在记录册最后空白的一角写了一句:
“灯隐书肆的偏差:
只记录愿意麻烦的人。”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小行字:
“这不是优越,是范围。”
纸灯罩的光稳着,纹路安静,没有再给出新的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