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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的另一端相遇

作者:矛毛猫 | 分类:女生 | 字数:40.3万字

第36章 录音红点

书名:在梦的另一端相遇 作者:矛毛猫 字数:3.1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6 02:41:31

访谈约在一个看起来无害的下午。

现实里的会议室干净得像某种无菌实验箱:白墙,玻璃门,一张长桌,一台摆在桌角的录音笔,红灯还没亮。窗外是校园一角,冬天的树影拉得很长,地上有点没融完的雪。

“你不用太紧张。”

顾行低声说,“她不会一上来就问最难的。”

“我紧张的不是问题。”

铃子拽了拽自己的袖子,“我是怕自己讲嗨。”

“你旁边坐的是我。”

顾行说,“我会踩你。”

另一个位子上,林槿正翻着桌上的空白纸,像在找一个不存在的“参考答案”。他答应参加的时候就说过——只讲到卷三,卷四的东西不碰。导师也答应了:“你讲多少,我们听多少。”

顾行的导师——那位提案“辅助性梦境结构”的女教授——推门进来。她看起来像大多数经验丰富的研究者:眼神清醒,语调平稳,笑的时候不会露出太多牙齿。“谢谢你们愿意来。”

她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中间,“我会尽量让这场谈话,对你们也有用。”

铃子在心里“呵”了一声——研究者的版本永远是“对你们也有用”。

“开始吧?”

她问。

红灯亮了。

“先从一个简单的。”

她看向铃子,“你第一次在梦里遇见一个‘固定场所’是什么时候?”

铃子重复了一遍在灯隐书肆预访谈说过的话,只是去掉了太具体的细节。他讲“有一间反复出现的书店”“有一盏灯”“有一群会说真话的人”,但没有说门上写“灯隐书肆”,也没有提潮痕、深潮会、守望者。导师点点头:“你觉得那个地方,对你最大的一次帮助是什么?”

“有一次我在现实里劝一个人不要跳桥。”

铃子说,“我差点没拦住。”

导师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愿意展开讲一点吗?”

铃子简略讲了那次“桥上事件”:他怎么发现对方不对劲,怎么尝试用各种话拖时间,怎么在那人已经跨出去一半时伸手抓住,怎么在对方被拉回后自己腿软得站不起来。

“那之后,你梦里的那个地方有什么变化?”

导师问。

“变得……比较不好笑了。”

铃子说,“以前我把那地方当喜剧舞台,那之后,我开始需要在那里承认——‘我不是万能的拦截器,有人真可能掉下去。’”

“你会在梦里的那个书店谈这件事?”

她问。

“会。”

铃子点头,“那里的人会不客气地说——‘你其实只是刚好在那儿。’这种话。”

导师笑了一下:“你觉得这种‘不客气’对你有什么作用?”

“让我知道,不需要把那次当自己的英雄故事。”

铃子说,“也不需要假装自己完全不受影响。”

录音红点静静地亮着,像在记录每一个“我觉得”。

轮到林槿时,导师的问题更谨慎。

“我记得你前一阵子经历了一些比较……公开的事件。”

她说,“你也在某次讨论会上发过言。那你梦里的场所,在这一段扮演了什么角色?”

林槿提前设定好的“时间截点”在脑子里亮了一下。

“在那之前,我一直把梦里的那个地方当成——可以先练习承认的地方。”

他说,“在那里,我可以先说‘那是我干的’,再试着在现实里说。”

“你觉得如果没有那个地方,你会怎么处理那次事件?”

导师问。

“我大概率会在现实里讲一个‘其实事情没那么严重’的版本。”

林槿说,“把自己讲成一个被误解的人。”

“那你在梦里讲什么?”

她追问。

“讲‘不是误解,是我真的干了。’”

他说。

导师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下一句问什么。

“你会把这个地方当作一种……自发的干预吗?”

她用了一个对她来说更安全的词。

“对我来说,它更像是一间……不太会哄人的屋子。”

林槿说,“但我不会用‘干预’这个词,因为它听起来太像外面的东西做出来的。”

导师点头:“这是你很重要的视角。”

访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问题围绕着“梦境场所的功能”“与现实情绪的关联”“有没有可能被设计和复制”等等,很少直接提“方法”,更多在听他们讲故事。结束的时候,导师关掉录音笔。

“非常感谢。”

她说,“你们讲的东西,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要。”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铃子突然说。

“当然。”

导师看向他。

“你们打算怎么写我们?”

铃子问。

导师愣了一下,很快笑了笑:“在尊重你们匿名的前提下,尽量如实。”

“‘如实’是哪个‘实’?”

铃子追问。

这句话让顾行在一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是他最怕导师被问到的。

导师没有被激怒,只是认真地想了一下:“我会写——‘部分受访者报告,梦中的固定场所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允许复杂情绪存在的空间。’”

“不会写‘某梦境支持系统’?”

铃子问。

“那是我们在理论框架里使用的统称。”

她说,“不会直接贴在个案上。”

“那你会写‘他们在梦里恶心自己’吗?”

铃子又问。

导师笑出了声:“这是你们自己的术语吧?”

“是。”

铃子点头,“我只是想知道,这种难听的词会不会被过滤掉。”

导师顿了一下:“在论文里,大概会换成‘反思性很强’。”

铃子叹口气:“这就是文明社会。”

林槿在旁边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访谈结束,现实线的会议室恢复成一间普通房间。红点灭了,录音变成一个文件,等着被转写、编码、分析。回到灯隐书肆时,纸灯罩的光显得格外安静。

“怎么样?”

裂纹第一句。

“我们被文明地翻译了一遍。”

铃子丢下这句。

“具体。”

书册说。

他们把访谈里的大致内容讲了一遍,包括导师问题的角度,也包括那句“反思性很强”。

“反思性很强。”

周叙重复,“听起来像在夸人。”

“也可能被当成风险因素。”

顾行说,“比如‘过度反思可能导致功能受损’之类的。”

“那你导师会不会写这句?”

麦微问。

“很可能写。”

顾行说。

纸灯罩上的纹路亮了一下,守望者浮出一行简短符号:

“提醒:

外部视角永远是外部视角。

请勿在内部用其作为唯一标尺。”

“简单说就是——别拿论文来给自己打分。”

裂纹翻译。

“可你们不也会看?”

苏乔问顾行。

“会。”

顾行说,“但至少你们会拿着自己的底稿对照。”

书册把那页“预访谈底稿”翻出来,放在桌上:“从现在开始,每当我们在外面看到任何写到类似东西的文字,都先翻这一页。”

“你这是给‘外部视角’设一个反向参照。”

陆昀说。

“是。”

书册说。

林槿看着那两套叙述——一套是他们自己的粗糙版本:“恶心自己”“不哄人”“没跑”;一套是导师可能写出的:“反思性强”“容纳复杂情绪”“促进责任意识”。“你更相信哪套?”

顾行问他。

“都信一点。”

林槿说,“前者让我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后者提醒我——外面的人会用比较体面的方式记下这一切。”

“你怕哪套?”

裂纹问。

“怕后一套有一天被我拿来替自己开脱。”

林槿说,“比如某天我对别人说——‘我有很强的反思能力’,而不是‘我曾经干了很混蛋的事,现在不想再重演’。”

纸灯罩的纹路微微一颤,像在对这句做了个小小的下划线。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麦微问。

“照旧。”

裂纹说,“接人、写信、恶心、承认偏差。”

“还有一条。”

书册补充,“记得——我们也已经成了某种系统的一部分。”

“什么系统?”

铃子问。

“‘被人研究的梦境支持系统’。”

书册说,“不管我们喜不喜欢。”

“那我们还算不算‘抵抗系统’的一部分?”

周叙突然问,“还是已经被写进了那个系统的说明书。”

这个问题问得很重。

“抵抗和被利用,从来不是互斥的。”

裂纹说,“有时候你一边在灯下说真话,一边被人拿去当案例。区别在于——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那我们现在知道了。”

陆昀说。

“知道了,就要承担‘被看见’的后果。”

麦微说,“包括别人误解、简化、利用。”

“也包括——我们自己偶尔会利用‘被命名的系统’这点来给自己加戏。”

铃子承认。

纸灯罩上的纹路最后亮了一圈,很淡,却不散。

钟声在远处准点响了一下,声音不高,却稳。

卷四走到这里,灯隐书肆不再只是某几个逃难者的秘密基地,而是一个在被命名、被讨论、被研究的世界里,努力保持“不那么好用”的地方:

既承认自己也有“方法”和“立场”,也不断提醒彼此——不要让“灯隐书肆”这四个字,变成任何一种“我这样做就是对的”的免死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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