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子在现实那边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一通视频通话震出来。
不是深潮会那种冷飕飕的匿名号码,而是一个他很熟悉的名字——顾行。
屏幕那头的顾行戴着耳机,背景是实验室里那堵一眼就能看出“经费尚可”的白墙,上面贴着几张脑区图和流程示意。
“打扰。”
顾行开口,“这次是现实线公务。”
“这么正式?”
铃子把自己从被窝里扒出来一点,“说。”
“我们那边的‘辅助性梦境结构’子项目,被批准立案了。”
顾行说,“导师让我找几个‘具有典型梦境支持体验’的受试者,做半结构化访谈。”
“翻译一下。”
铃子眯眼。
“她想听听你们这些人的故事。”
顾行说,“尤其是像‘某书店’、‘某灯塔’这种结构,对你们有什么作用。”
“她知道我们这地方叫灯隐书肆吗?”
铃子问。
“不知道。”
顾行摇头,“她只是说‘你之前提过有一群梦里的朋友,我觉得可以纳入样本。’”
“你怎么回?”
铃子问。
“我说我可以问问他们愿不愿意。”
顾行说,“她说——‘最好。’”
屏幕这端的铃子沉默了几秒。
“你今天来,就是发‘访谈申请’?”
他问。
“是。”
顾行点头,“我得先征你的同意。”
“为什么是我?”
铃子挑眉。
“因为你嘴快。”
顾行说,“如果你觉得这事完全不能碰,你会第一时间骂出来。”
“你很会利用人设。”
铃子叹气。
“那你觉得呢?”
顾行问。
铃子没有马上答,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滚”——把灯隐书肆整个从任何现实研究语境里拔出来,像拔网线一样干脆。
但他想到纸灯罩上的那行“被命名之后,记得拒绝一部分解释权”,想到书册那句“我们不能假装自己不存在于任何系统里”,嘴边那个“滚”在最后一秒停住了。
“我得回梦里开个会。”
铃子说。
“好。”
顾行点头,“守望者那边已经挂了‘内部讨论’标记。”
灯隐书肆阁楼。
“访谈?”
苏乔瞪大眼,“现实那种?”
“半结构化。”
铃子说,“就是说你以为自己在自由发挥,其实人家有纲要。”
“她要问什么?”
陆昀问。
“顾行说,初步大纲大概包括——”
铃子掰手指,“一,你第一次梦见这地方是什么时候;二,这地方在你的生活里起过什么具体作用;三,有没有什么你觉得‘如果没有这个梦,会更惨’的情境;四,如果有一天这里不见了,你会怎样。”
“这不就是我们前几章做的自查问卷吗?”
周叙小声。
“区别在于——这次是写进别人项目里的。”
裂纹说。
“我们可以拒绝。”
苏乔说。
“可以。”
书册点头,“守望者没有强制。”
“那问题来了。”
麦微说,“我们要不要参与。”
“参与的好处?”
铃子先抛问题,“先别急着骂。”
“可以让技术线那边的人看到——梦境支持结构不是他们发明的,也不是随便可以复制的。”
顾行说。
“还有一个。”
陆昀说,“如果我们完全不出声,他们会照样写,只不过依据的是别人的梦。”
“参与的坏处?”
裂纹接上。
“我们的一些做法,会被抽象成‘步骤’。”
书册说,“写成‘在梦中构建安全场景+陪伴性角色+适度对峙语句’之类的。”
“这听起来已经很像你导师会写的东西。”
铃子说。
纸灯罩上的纹路轻轻一闪。
“还有一个坏处。”
林槿开口,“我们可能会不自觉地美化灯隐书肆。”
“怎么讲?”
顾行问。
“在访谈里,人容易说那种‘总体上是有帮助的’话。”
林槿说,“而不会详细讲每一次你们把我恶心到想删号的细节。”
“你也可以讲。”
铃子说。
“你导师会怎么处理这些负面细节?”
裂纹看顾行。
“她会写进‘风险与局限’一节。”
顾行说,“但整体基调不会因此变成‘不要用’。”
“那你个人怎么看?”
麦微问。
“我觉得——”
顾行深吸一口气,“灯隐书肆这种东西被写进文献,是迟早的事。参与与否,决定不了‘会不会被写’,只能决定‘写出来的版本里,有没有你们自己的一点声音’。”
“你这是用‘参与否则会更糟’逻辑说服我们。”
铃子说。
“是。”
顾行不否认。
阁楼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一个可能折中的提议。”
书册开口。
“说。”
裂纹。
“我们可以定下一个内部规则:谁愿意接受访谈,就先在这边做一轮‘预访谈’。”
书册说,“由我们的人问一遍相同的问题,把那一份记录留在灯隐书肆里。”
“相当于在让别人写我们之前,我们先写自己一遍。”
陆昀总结。
“是。”
书册点头,“这样以后如果看到研究里有和我们经验严重不符的地方,我们至少有底稿。”
“那谁要去?”
苏乔问。
“原则上,自愿。”
麦微说,“不搞‘代表’制。”
“我去。”
铃子第一个举手。
“你?”
裂纹皱眉,“你不怕讲嗨了?”
“正因为我容易讲嗨,所以先在这边讲一遍。”
铃子说,“你们可以当场打断我,提醒我哪句太好听了。”
“我也去。”
林槿开口,“但我要分段。”
“分段?”
顾行不解。
“现实线的访谈,我可以只讲到卷三。”
林槿说,“卷四的很多东西,我觉得还没活完,不想那么快被归类。”
纸灯罩上的纹路轻轻一亮。
“这建议不错。”
裂纹说,“我们可以给每个人一个‘时间截点’——只讲到自己觉得已经有某种收束的那一段。”
“那你的截点是?”
书册看他。
“是那场公开会。”
林槿说,“那之前是一个阶段,那之后还在写。”
“我可以不去。”
周叙小声。
“你有权不去。”
麦微说。
“我怕我一讲,就会忍不住把自己塑造成‘差点误入歧途但被及时拉回’的励志样本。”
周叙苦笑,“这对我来说太危险。”
“你可以写信代替。”
书册说,“写一封只给你未来自己看的,不拿去访谈。”
“那我就继续写恶心信。”
周叙松了口气。
裂纹想了一会儿:“我暂时不去。”
“你怕什么?”
铃子问。
“我和技术线那边的边界已经够模糊。”
裂纹说,“再去一趟,会更难区分我什么时候是在说真话,什么时候是在为他们提供‘内部视角’。”
纸灯罩上的纹路这次亮得略长,像是在对这个自我约束做标记。
“那定了。”
书册说,“第一批自愿者:铃子、林槿、陆昀(?”)
“我可以当观察员。”
陆昀说,“不一定要上场。”
“你可以先做‘预访谈主持’。”
麦微建议,“你擅长把问题问得不太好答。”
陆昀点头:“可以试试。”
预访谈那晚,灯隐书肆的阁楼被临时清了一块空地。
书册把那几个现实线访谈问题抄在纸上,放在旁边。纸灯罩的光柔和,守望者沉默地允许这一场“自己对自己”的实验。
“第一轮。”
陆昀看着铃子,“你第一次梦见灯隐书肆是什么时候?”
“卷一。”
铃子毫不犹豫,“那时候我以为这是‘好笑的梦境设定’。”
“那它在你生活里起过什么具体作用?”
陆昀问。
“让我知道原来我嘴快不仅可以当武器,还可以当警报器。”
铃子说,“当别人开始习惯我讲的难听话时,他们也开始习惯听自己不想听的部分。”
“有没有一个情境,是你觉得如果没有这里,会更惨?”
陆昀继续。
“桥上那次。”
铃子顿了一下,“如果没有灯隐书肆,我可能会自以为拦住了人,就把那件事当成自己的英雄故事,而不是一直记得‘我其实差点没拦住’。”
“如果有一天这里不见了,你会怎样?”
陆昀问。
铃子沉默几秒:“我大概会继续嘴快,只是没人帮我校正。”
阁楼里轻轻笑了一下。
预访谈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像平时的夜谈,只是问题被排列得更集中,答案被听得更认真。[reddit]
轮到林槿时,他提前设定了“时间截点”。
“我只讲到公开会那一晚。”
他说。
“那之前,灯隐书肆对你来说是什么?”
陆昀问。
“是一个让我先在梦里承认自己混蛋,再试着在现实里承认的地方。”
林槿说,“如果没有这里,我可能会在那场风波里把自己讲成‘受害者’。”
“那你会允许现实访谈里写这些吗?”
裂纹问。
“我会把这部分尽量说清楚。”
林槿说,“但不会提灯隐书肆三个字。”
“你打算怎么说?”
顾行问。
“说成‘我在一些梦里的场景里反复面对这件事’。”
林槿说,“谁愿意怎么解读,是他们的事。”
纸灯罩上的纹路轻轻亮了一圈,像在默默划了一条细线——被看见,但不完全被命名。
预访谈结束时,记录册多了一页人人签名的“访谈底稿”。书册在页角写了一行小字:
“若他日有‘梦境支持系统’相关文献引用我等经验,请先翻此页。”
灯隐书肆的灯照在那行字上,光纹安静。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灯隐书肆不再只是一群人在梦里搭的临时庇护所,而是不可避免地,成为某种别人眼中的“方法”“结构”“系统”。
但至少,他们先抢回了一部分叙述权——哪怕只是写在一本不会被投稿的记录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