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的日子到了。地点定在市内一家颇有格调的私房菜馆,闹中取静,环境雅致。
苏晚出门前,顾承屿已经去了机场。他发来信息,简单两个字:“到了。”附上一张香港机场的落地窗照片,窗外是阴沉的天空和密集的航班。苏晚回了个“一路平安,等你回来”,又加了个小小的拥抱表情。
她选了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羊毛连衣裙,外搭米白色大衣,妆容清淡,只涂了点提气色的口红,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看着镜中从容淡雅的自己,苏晚深吸一口气。这不是去战斗,只是去赴一场与过去告别的寻常聚会,以她苏晚如今最真实坦然的状态。
司机老陈将她送到餐馆门口。苏晚谢过他,叮嘱他不用等,自己结束后会叫车回去。
推开包厢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热闹的寒暄声和笑声扑面而来。看到苏晚进来,声音有瞬间的凝滞,随即是更加热烈的招呼。
“苏晚!这边这边!”
“哇,苏晚,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大忙人终于来了!就等你了!”
苏晚微笑着和同学们一一打招呼。几年不见,大家的变化都不小。有的发福了,有的更精干了,聊的话题也从当年的考试论文,变成了工作、房子、孩子。气氛热络,却也难免带着几分成年人间心照不宣的比较和试探。
秦风果然在。他坐在主位旁边,看到苏晚进来,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掩饰,起身笑着迎了过来:“苏晚,你来了。大家可都念叨你呢。”
“秦风,好久不见。”苏晚客气地点头,笑容得体,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抱歉来晚了,路上有点堵。”
“不晚不晚,快坐。”秦风引着她到预留的位置,恰好在他旁边。苏晚心里微哂,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坐下。
聚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点菜,上酒,互相敬酒,回忆往昔,分享近况。大家显然都听说了苏晚在美术馆项目的成功和引起的关注,话题不免绕到她身上。
“苏晚,你现在可是名人了!新闻上都看到你了,那个国家级的展览,太厉害了!”一位女同学赞叹道。
“是啊,听说你还是核心修复师?真给我们班争光!”
“苏晚一直就有才,当年专业课就是第一,现在果然出息了。”
恭维声不断。苏晚谦虚地回应着,只说自己是团队一员,运气好罢了。她注意到,秦风的目光时常落在她身上,带着欲言又止的复杂。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放松,话题也开始天马行空。不知是谁起头,聊到了当年的校园恋情和如今的婚姻状况。
“说起来,咱们班当年好几对儿呢,现在好像就班长和他媳妇还坚挺着?”有人调侃。
“别提了,我去年离了。”一个男同学喝了口酒,自嘲道。
“现在这社会,感情太难了。尤其是像我们这种搞艺术的,要么穷得没人跟,要么稍微有点名气了,诱惑又多……”另一个同学感叹。
秦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桌上安静了一瞬:“感情的事,看缘分,也看选择。有时候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苏晚。桌上几个当年知道秦风对苏晚有过好感的同学,脸上都露出了微妙的神色。
苏晚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随即平静地抬起眼,迎向秦风的目光,微微一笑:“秦学长说得对,看缘分,也看选择。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有勇气去争取和珍惜。”她顿了顿,语气坦然,“我很庆幸,我现在很明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遇到了那个值得珍惜的人。”
她的话说得清晰而坚定,既回应了秦风的感慨,也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现在的情感状态。没有提及顾承屿的名字,但那份从内而外散发出的笃定和幸福光彩,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秦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举起酒杯:“说得好!为自己想要的,干杯!”
众人附和着举杯,这个话题便被揭了过去。但苏晚知道,她想要传达的意思,秦风听懂了,其他有心人也听懂了。
接下来的时间,苏晚更加放松。她不再是被审视或同情的对象,而是以一个独立的、成功的、并且拥有稳定幸福情感的成年女性身份,参与着这场老友重逢。她聊自己的工作,聊对文物保护的热爱,也倾听同学们的喜怒哀乐。她发现,褪去学生时代的青涩和幻想,大家其实都在各自的生活轨道上努力前行,有得意,也有失意,这才是最真实的人生。
聚会散场时,已是华灯初上。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告别,相约下次再聚。秦风落在最后,等苏晚穿上大衣。
“我送你吧?”秦风主动提议。
“不用了,我叫了车,马上到。”苏晚婉拒,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今天谢谢你组织聚会,大家聊得很开心。”
秦风看着她,夜色中她的脸庞在餐馆暖黄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美好,却也更加遥远。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苏晚,看到你现在这么好,我……为你高兴。真的。”
这句话,听起来比之前的试探要真诚许多。苏晚点点头,认真地说:“谢谢。你也保重。”
网约车准时到达。苏晚朝秦风挥挥手,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缓缓驶离,她从后视镜里看到秦风依旧站在原地,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落寞,但很快便被抛在了身后。
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曾经或许有过短暂的欣赏和友情的温暖,但那都已是过去。如今的她,心里装满了另一个人,和一份厚重踏实的未来。与过去正式而体面地道别,是最好的结局。
回到云顶苑,公寓里安静空荡。顾承屿不在,连周姨似乎也因家中有事请假回去了。苏晚打开灯,温暖的光线驱散了冬夜的孤寂。她走到客厅,看到那幅花鸟小品静静立在灯光下,旁边茶几上放着一个便签条,是顾承屿凌厉的字迹:“冰箱里有周姨包的馄饨,自己煮。记得吃。”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苏晚心里那点因为独处而产生的细微空落,瞬间被填满。她甚至能想象出他临走前,特意写下这张便签的样子。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坐在餐桌边慢慢吃完。然后洗漱,换上睡衣,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给顾承屿发了条信息:“聚会结束了,安全到家。馄饨很好吃。”
信息很快回了过来,只有一个字:“嗯。”
但几乎同时,他的视频通话请求拨了过来。
苏晚连忙接起。屏幕里出现顾承屿的脸,背景似乎是酒店房间,他穿着深色的睡袍,头发微湿,看起来刚洗过澡,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在看到她的瞬间便柔和下来。
“吃过了?”他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显低沉磁性。
“嗯,刚吃完。”苏晚将手机靠在抱枕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你那边怎么样了?顺利吗?”
“还在谈,有点棘手,但问题不大。”顾承屿言简意赅,显然不想多谈工作烦心事。他的目光在屏幕上仔细端详着她,“聚会怎么样?”
“挺好的,见到了很多老同学,聊了聊近况。”苏晚将聚会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略过了秦风那些微妙的试探,只强调了大家对她工作的认可和祝福。
顾承屿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细节。等她说完了,他才淡淡开口:“开心就好。”
“嗯。”苏晚点点头,看着他明显带着倦意的脸,有些心疼,“你看起来很累,早点休息吧。”
“不急。”顾承屿靠在床头,目光依旧锁着她,“再聊会儿。”
两人便隔着屏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顾承屿问起她上海站展览的筹备进度,苏晚问他香港的天气和饮食是否习惯。话题琐碎而平常,却因为距离的阻隔和屏幕的方寸之间,平添了几分缠绵的意味。
“公寓里就你一个人,怕不怕?”顾承屿忽然问。
“有什么好怕的?”苏晚失笑,“安保这么好。就是……有点安静。”
“等我回来。”顾承屿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嗯。”苏晚应着,心里暖暖的。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她忽然很想碰碰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仿佛能触碰到他脸颊的轮廓。
屏幕那头的顾承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早了,去睡吧。”他的声音放得更柔,“明天还要工作。”
“你也是,别熬太晚。”苏晚叮嘱。
“知道。”顾承屿点头,“晚安。”
“晚安。”
视频挂断,屏幕暗了下去。苏晚握着尚有余温的手机,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但心里却不再空荡。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男人,用一通简短而寻常的视频,轻易地填满了这个空间,也填满了她的心。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某种规律而平缓的节奏。苏晚白天在美术馆和文保中心之间奔波,处理上海站展览的各项事务和手头项目的收尾。晚上回到公寓,有时会接到顾承屿的视频或电话,时间不定,取决于他当天谈判结束的早晚。通话时间通常不长,内容也无非是互报平安,聊聊彼此一天的琐事,但那份跨越空间的牵挂和联系,却让分离的日子并不难熬。
苏晚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短暂的独处时光。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熬夜看资料不用担心影响他休息,把工作带回公寓铺满茶几也不用在意整洁。当然,她也会记得按时吃饭,记得给他发信息提醒他注意休息,记得在视频时让他看看那幅被她又调整了一次灯光角度的花鸟小品。
顾承屿那边似乎谈判进展到了最焦灼的阶段,他变得异常忙碌,有时深夜才结束会议,只能发条简短的信息报平安。苏晚从不打扰,只是在他可能休息的时间,发去一句简单的问候。
这天晚上,苏晚在书房整理上海站展览的讲解大纲,不知不觉又到了深夜。手机震动,是顾承屿的信息,只有两个字:“搞定。”
苏晚精神一振,立刻拨了视频过去。这次接得很快,顾承屿的背景似乎是酒店套房的书房,他还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带松开了,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神明亮,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松弛和……愉悦。
“谈成了?”苏晚问,替他高兴。
“嗯,刚签完。”顾承屿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却掩不住成功的锋芒,“比预期顺利。”
“恭喜!”苏晚由衷地说,“是不是可以休息一下了?”
“明天上午还有个收尾会议,下午的航班回来。”顾承屿看着她,眼神深邃,“大概晚上到家。”
“我去机场接你?”苏晚脱口而出。
顾承屿眼中掠过一丝柔和的笑意:“不用,老陈会去。你早点休息,在家等我就好。”
“嗯。”苏晚点头,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他回来的那一刻。
“这几天,一个人在家,还好吗?”顾承屿又问,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任何不适的痕迹。
“很好啊。”苏晚笑着说,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工作进展顺利,还抽空把你的几件衬衫送去干洗了,周姨回来就能直接收进衣柜。”
她说得轻松随意,顾承屿却听得心中微动。这些琐碎的家务事,她做得如此自然,仿佛早已是他们共同生活的一部分。一种温暖的、踏实的归属感,悄然包裹了他连日谈判紧绷的神经。
“辛苦你了。”他低声道。
“不辛苦。”苏晚摇摇头,看着他疲惫却柔和的脸,“你才辛苦。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飞机。”
“好。”顾承屿应下,却没有立刻挂断,而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说:“等我回来。”
这句话,他这几天说了不止一次。但每一次,都带着同样郑重的分量。
“等你。”苏晚微笑回应。
视频结束。苏晚合上电脑,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想到明天晚上,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将重新充满他的气息和身影,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
聚散终有时。短暂的分离,似乎并未淡化他们的感情,反而让彼此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对方在自己生命中的分量,也让重逢的期待,变得更加甜蜜而珍贵。
她走到那幅花鸟小品前,轻轻调整了一下射灯,让光线更柔和地笼罩着画面。秋菊静立,麻雀安然。仿佛也在静静等待着,那个即将归来的人。
夜已深,心却明亮。
(第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