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顾承屿近乎严厉却蕴含力量的话语,像一剂强心针,驱散了苏晚心中弥漫的委屈和自我怀疑。他没有安慰,没有承诺扫清一切障碍,而是直指核心——变强,用实力说话。
这很“顾承屿”。却也奇异地,最对苏晚的脾性。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展览最后的冲刺阶段。外界的杂音、内部的暗流,都被她强行屏蔽在专注的工作之外。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拼,核对展签到凌晨,反复演练讲解词到嗓音沙哑,与技术团队调试灯光温湿度系统到一丝不苟。她用近乎苛刻的标准要求自己和团队,将展览的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到极致。
这种近乎燃烧自己的状态,顾承屿看在眼里。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周姨更加注意她的饮食和休息,让司机老陈确保随叫随到,甚至有一次,他深夜归来,看到书房隔壁(苏晚偶尔会用来处理工作的小房间)灯还亮着,破天荒地没有让周姨去催,而是自己煮了杯牛奶,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苏晚打开门,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看到是他,有些惊讶。
“喝了,去睡。”顾承屿将温热的牛奶递给她,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扫过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桌上摊开的厚厚资料。
苏晚接过牛奶,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背,心头微颤。“……谢谢。马上就好。”
“身体垮了,什么都没用。”顾承屿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高大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沉默而……可靠。
苏晚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怔忡了片刻,然后仰头将牛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蔓延开来,仿佛连心底最后一丝寒意也被驱散了。
展览开幕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压力如同不断加压的弹簧,绷到了极限。但整个团队在苏晚的带领下,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和战斗状态。质疑的声音并未完全消失,但在越来越扎实的展览成果面前,渐渐显得苍白无力。
然而,就在开幕前三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几乎将所有人的努力推向悬崖边缘。
那是一个深夜,苏晚刚刚结束与宣传团队的最后一次彩排,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云顶苑。刚进家门,手机就疯狂地响了起来,是美术馆值夜班的安保负责人,声音带着惊恐:
“苏老师!不好了!展厅……展厅的恒温恒湿系统突然报警,显示温度和湿度正在快速偏离设定值!我们初步检查,可能是核心温控模块故障!已经联系了维保公司,但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来人!现在怎么办?里面有好几件对温湿度极其敏感的绢本和纸本文物!”
苏晚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恒温恒湿系统是文物展厅的生命线!尤其是在这个季节,室外干燥寒冷,一旦展厅内环境失控,温湿度剧烈波动,极易导致书画类文物出现翘曲、开裂、颜料脱落等 irreversible(不可逆)的损害!而那几件即将作为巡回展核心展品的珍贵古画,更是经不起任何闪失!
“我马上到!”苏晚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她甚至来不及换鞋,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外冲。
“出什么事了?”顾承屿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他显然听到了她急促的脚步声和通话内容。
“展厅温控系统故障!我必须马上过去!”苏晚语速飞快,脸色煞白。
顾承屿眉头瞬间拧紧,没有丝毫犹豫:“我跟你一起去。老陈,备车!”
黑色的轿车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苏晚紧紧攥着手机,不断与安保人员和技术值班人员沟通,试图远程判断情况。初步反馈很糟糕,故障点可能涉及核心芯片,临时抢修希望渺茫,而展厅内的温度和湿度计显示,环境参数已经开始缓慢但持续地偏离安全范围。
“联系设备供应商了吗?有没有应急备用方案?”顾承屿坐在她身边,沉声问道,他已经迅速切换到了处理危机的状态。
“联系了,供应商的工程师在外地,赶过来至少要五六个小时。备用方案……馆里没有备用的核心温控模块,临时调配也来不及……”苏晚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她无法想象,如果那些承载着数百年历史、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珍贵文物,因为一次技术故障而毁于一旦,她该如何面对。
顾承屿没有说话,而是迅速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冷静而快速:“我是顾承屿。我这边需要紧急技术支持——恒泽科技最顶级的那套‘文物环境智能监控与应急调控系统’,对,就是他们上个月刚刚发布、还没正式上市的那套原型机。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小时内,连设备带他们的首席工程师,送到市美术馆。我就在现场等。所有费用和协调问题,事后处理。”
挂断电话,他又连续拨了几个号码,调动资源,联系相关的技术专家和物流渠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稳定人心的强大力量,条理清晰,指令明确。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在如此危急的关头,他没有任何慌乱,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动用了他所能动用的最高级别的资源,去解决一个看似与他的商业帝国毫不相干的问题。而且,他精准地知道哪种技术设备可能适用(恒泽科技是业内顶尖的智能环境解决方案提供商,其未上市的原型机显然不是一般人能接触到的)。
“你……怎么知道恒泽有这套系统?”她忍不住问。
顾承屿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格伦集团对艺术科技领域有投资。恒泽是重点关注对象。”
又是为了商业。但此刻,苏晚心里没有半分之前的抗拒或芥蒂,只有满满的、近乎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感激和依赖。不管初衷如何,他此刻的行动,是在拯救她视若生命的展览和文物。
车子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美术馆。展厅外已经乱成一团,陈馆长和其他几位负责人也都赶到了,个个脸色凝重,如临大敌。看到苏晚和顾承屿一起出现,陈馆长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尤其是看到顾承屿那沉静镇定的气场。
顾承屿没有废话,直接接管了现场的指挥协调。他先让安保人员将非核心人员清退出警戒区域,然后与技术值班人员简短交流,确认了故障的初步判断和展厅内当前的环境数据。他的问题专业而犀利,很快梳理清楚了关键症结。
“现在最重要的是,在备用系统到达前,最大限度地减缓环境恶化速度,并为文物提供临时的、相对稳定的微环境。”顾承屿看向苏晚和陈馆长,“有没有独立的、带温湿度控制的小型储藏间或者修复室?哪怕空间小一点?”
苏晚立刻反应过来:“有!我的修复工作室!里面有单独的恒温恒湿柜,还有一台小型的加湿器和除湿机!”
“好。立刻评估,将最敏感、风险最高的几件核心展品,在专业人员操作下,安全转移到你的工作室,放入恒温恒湿柜。其他的,尽量集中到展厅内环境相对稳定的角落,用无酸材料临时覆盖,减缓空气流动。”顾承屿语速很快,但指令清晰,“陈馆长,麻烦您协调馆内所有可用的独立温控设备,哪怕是办公室用的加湿器、除湿机,全部集中过来,在备用系统到达前,尽力维持一个缓冲区间。”
他的安排有条不紊,将有限的资源和时间利用到了极致。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原本对他这个“外人”有所疑虑的馆内专家,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听从他的指挥。
苏晚立刻带领几名资深修复师和安保人员,小心翼翼地开始转移最珍贵的几幅古画。过程紧张得令人窒息,每一秒都像是煎熬。顾承屿则与陈馆长等人,指挥其他人员按照方案进行临时处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展厅内的温湿度仍在缓慢变化,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半空。
就在最敏感的一幅元代绢本山水被安全移入苏晚工作室的恒温恒湿柜,大家稍微松了口气时,顾承屿联系的恒泽科技团队,竟然真的在不到四十分钟内赶到了!带来了那套尚未上市、但显然功能强大的原型机,还有三位顶尖的工程师。
接下来的抢修和技术对接,专业而高效。恒泽的工程师与美术馆的技术人员迅速合作,利用原型机的强大功能和备用模块,在外围搭建起一个临时但稳定的环境调控网络,逐步将展厅内失控的环境参数拉回安全范围,并开始尝试修复原有的核心系统。
当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美术馆高窗,洒进展厅时,刺耳的警报声终于停止了。数据显示,展厅内的温湿度重新稳定在了设定范围内。虽然原有系统还需要进一步检修,但危机,已经解除。
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几乎瘫软在地。一夜的高度紧张和劳累,此刻化为了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庆幸。
苏晚靠在自己工作室的门框上,看着不远处正在与恒泽工程师低声交流、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的顾承屿,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后怕,感激,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依赖和信赖。
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他当机立断的决策和调动的资源,后果不堪设想。他不仅仅拯救了展览,更拯救了那些无价的文化瑰宝。
顾承屿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隔着忙碌的人群和晨曦的光线。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疲惫不堪。但当他看到苏晚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眼中那抹深沉的忧虑,似乎才缓缓散去。
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走过来,而是继续与工程师讨论着后续的系统加固方案。
但那个眼神,那个点头,已经足够了。
苏晚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一夜之后,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们不再是契约两端冷漠的甲方乙方,也不是相互试探、保持距离的室友。在共同应对危机、守护共同重视的东西(尽管他重视的初衷可能不同)的过程中,一种名为“同心”的纽带,悄然形成,并且无比坚固。
危机如风暴般袭来,却也在风暴中,淬炼出了意想不到的紧密联结。
天,亮了。展览开幕在即,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仿佛随着这黎明之光,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深刻的阶段。
(第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