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文管所的临时保险库灯火通明。
十二件刚从雪山运下来的文物被逐一编号、记录、放入特制保险柜。金佛在专业灯光下流转着千年光泽,贝叶经的每一页都在无尘环境中被小心翼翼扫描存档。整个过程持续到凌晨三点,当最后一件唐卡存入恒温恒湿展柜时,苏晚几乎站立不稳。
“去休息。”顾承屿扶住她,“这里交给专业人员。”
苏晚摇头:“我是负责人,必须——”
“你现在需要睡眠,不是责任心。”顾承屿的语气不容置疑,“文物已经安全了,武警二十四小时值守。但你,”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再撑下去会倒下。”
最终妥协的结果是,苏晚在文管所的值班室里休息。顾承屿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行军床,铺上干净的床单和厚厚的被子。
“你睡这里,我在外面守着。”
“你不休息?”
“我习惯了。”顾承屿递给她一个保温杯,“喝点热的,里面有姜茶。”
苏晚接过杯子,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她看着顾承屿——他眼中有红血丝,下巴有新生的胡茬,显然也是一路奔波。但他站得笔直,像一堵可靠的墙。
“怀瑾……”
“在我爸妈那里,很安全。”顾承屿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她这两天画了很多画,都是雪山和佛像。妈说,她从没画过那样的东西。”
苏晚的心一紧。怀瑾的梦境,怀瑾的画——那些神秘的预知能力,她一直不愿意深想,但现实一次次让她无法回避。
“等这边稳定了,我要带她去做个检查。”她低声说。
“好,我陪你。”顾承屿顿了顿,“但现在,先闭上眼睛。”
苏晚躺下行军床,顾承屿为她掖好被角,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台灯。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带上门。
门外传来他和值班人员的低语,安排轮岗,确认安保细节。那声音沉稳有力,让苏晚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海中反复闪现白天的一幕幕——孙教授异常的热切,山路上的伏击,蒙面人那句“拿回本来属于我们的东西”。
属于谁?
手机在枕边震动。是陆景行发来的加密信息:“孙教授凌晨一点离开帐篷,用卫星电话通话七分钟。已定位信号源,来自丙中洛方向。王主任已知情,决定暂时不打草惊蛇。”
苏晚回复:“他今天急切想拿到文物,可能和买家有交货期限。小心。”
“明白。山上已加强警戒。另外,标记系统有新发现——五条线索中,有四条指向已知遗址,但第五条……指向怒江大峡谷深处,一个在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地方。陆。”
怒江大峡谷。苏晚想起林慕深那张老地图上的标注——“怒江第一湾”。
难道是巧合?
她坐起身,打开手机地图。怒江第一湾——那个近乎360度的壮观转弯,是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禁止任何人类活动。如果费明理真的在那里藏了东西……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
苏晚犹豫了一下,接通。
“苏老师,”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处理,电子音失真,“今天的教训很轻微。下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把怒江第一湾的标记数据交出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是谁?”
“关心文物安全的人。”那声音说,“你们考古队里有内鬼,文物在山上不安全。不如我们合作,把东西转移到专业的地方保存。”
“专业的地方?比如走私市场?”苏晚冷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很聪明,但也太天真。你以为官方能保护一切?那些金佛、唐卡,在保险柜里只会慢慢朽坏。但在合适的收藏家手中,它们会得到最好的养护,向世人展示它们的美。”
“这是犯罪。”
“这是另一种保护。”电话挂断。
苏晚握着发烫的手机,手心冒汗。对方知道标记系统,知道怒江第一湾,还知道考古队有内鬼——如果不是孙教授,那会是谁?
敲门声轻轻响起。
“我听到你说话了。”顾承屿推门进来,神色严肃,“谁的电话?”
苏晚把情况告诉他。顾承屿听完,眉头紧锁:“信号追踪需要时间,但这种一次性加密电话很难定位。”他坐到床边,握住苏晚冰冷的手,“听着,从明天起,你不能单独行动。去哪儿都要有人跟着。”
“我不能因为害怕就——”
“这不是害怕,是谨慎。”顾承屿打断她,“苏晚,你有怀瑾,有父母,还有我。我们不希望你冒险。”
“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顾承屿的声音软下来,“所以我不会阻止你上山,不会让你放弃考古。但让我保护你,至少让我尽力。”
苏晚看着他眼中的恳切,点了点头。
“还有,”顾承屿说,“省厅已经成立专案组,调查这次文物盗抢未遂案。我申请加入了。”
“你?”苏晚惊讶,“你的工作不是……”
“调任手续正在办。”顾承屿说,“从今天起,我是云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特别顾问,专门负责文物犯罪案件。”
苏晚愣住了。这意味着顾承屿为了她,为了这件事,调动了工作?
“别这么看着我。”顾承屿笑了笑,“不全是为你。文物犯罪这些年越来越猖獗,需要专门力量打击。而且……”他收起笑容,“我觉得这件事背后,可能和我一直在追查的某个网络有关。”
“林慕深?”
顾承屿点头:“他在云南活动多年,有完整的地下渠道。如果这次的事件真的和他有关,那这就是抓住他的最好机会。”
两人在昏黄灯光下对视,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更危险的博弈,更复杂的较量。
凌晨四点,苏晚终于睡着。顾承屿坐在床边守了她两个小时,直到晨光透过窗帘缝隙。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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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罗雪山营地,清晨六点。
陆景行一夜未眠。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标记系统的三维模型。五条射线从中心标记向外延伸,像一朵发光的雪花。
第四条射线指向他们正在发掘的建筑基址——昨天出土金佛的地方。
第五条射线指向怒江第一湾。
但让陆景行失眠的不是这个,而是他昨晚无意中发现的一个细节——在标记系统的中心点,那些白色石子组成的图案下方,其实还有一层。
他用探地雷达做了深层扫描,发现在地下两米处,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更复杂的符号,其中一组,是经纬度坐标。
他换算了一下。坐标指向的,不是云南,而是——
西藏,阿里地区,古格王朝遗址附近。
费明理去过古格?这个英国传教士的活动范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陆景行关掉屏幕,抬头看见许墨端着一碗热粥进来。
“陆教授,您又是一夜没睡?”许墨把粥放在桌上,“王主任说您必须休息,今天还要继续勘探。”
“我这就睡。”陆景行揉了揉太阳穴,“孙教授那边有什么动静?”
许墨压低声音:“他凌晨四点回来,之后一直在自己帐篷里,没出来。但……”他犹豫了一下,“我早上在溪边洗漱时,看到他把什么东西扔进水里了。用防水袋包着的,沉得很快,没捞到。”
陆景行眼神一凛:“通知王主任了吗?”
“通知了。王主任说先不要声张,等苏老师回来再说。”
正说着,对讲机响起王主任的声音:“所有人,指挥帐篷集合,紧急会议。”
五分钟后,营地所有成员聚集在指挥帐篷。王主任站在中间,脸色凝重。
“刚接到山下通知。”他说,“昨天的运输队遭遇伏击,所幸警方及时赶到,文物和人员安全。但这件事告诉我们——我们的工作被人盯上了。”
帐篷里一片哗然。
“谁干的?”
“文物现在安全吗?”
“我们还继续发掘吗?”
王主任抬手示意安静:“发掘工作继续,但安保级别提到最高。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所有通讯设备统一管理,卫星电话使用需两人以上在场监督。”
他看向孙教授:“孙教授,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孙教授。后者脸色苍白,但强作镇定:“我……我坚决支持加强安保。文物安全是第一位的。”
“很好。”王主任点头,“那么,请把您的卫星电话交出来,统一保管。”
孙教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王主任,我是项目副总指挥,需要随时和省所保持联系——”
“省所那边,我会亲自解释。”王主任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是非常时期,请您配合。”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孙教授慢慢从怀里拿出卫星电话,递过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陆景行注意到,那不是营地配发的设备,而是一部更先进的军用级卫星电话。
王主任也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电话交给一旁的安保人员。
“散会。各小组按计划工作,注意安全。”
人群散去。陆景行故意走在最后,看见孙教授匆匆离开帐篷,向溪边走去。他示意许墨跟上自己,两人保持距离尾随。
孙教授在溪边一处隐蔽的树丛停下,紧张地左右张望,然后从怀里掏出另一部手机——一部小巧的、看似普通的手机,但陆景行认出那是卫星加密手机的备用机。
孙教授快速拨号,低声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他焦急的表情和频繁的手势。
通话持续不到一分钟。孙教授挂断后,用力把手机扔进溪水深处,然后转身往回走。
陆景行和许墨躲到岩石后,等他走远。
“要捞吗?”许墨问。
“水太急,而且他会盯着。”陆景行说,“不过……他这么着急销毁证据,说明他感觉到危险了。”
“那我们怎么办?”
“等。”陆景行说,“等苏晚和顾承屿回来,等专案组介入。在这之前,盯紧他,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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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丙中洛镇客栈。
林慕深摔碎了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和玻璃碎片在地板上溅开,像一滩污浊的血。
“失败了?”他盯着面前的手下,声音冷得像冰,“四对一,还能失败?”
“老板,是警察突然出现,我们没想到——”
“没想到?”林慕深走近,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我花那么多钱买通内线,调开常规巡逻,结果你告诉我没想到?”
手下不敢说话。
林慕深呼吸几次,松开手,走到窗前。晨雾笼罩着怒江峡谷,远处的雪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孙教授那边呢?”他问。
“他今早销毁了备用手机,应该是感觉到压力了。我们要不要……处理掉?”
“不。”林慕深摇头,“他还有用。考古队现在警惕性很高,我们需要他提供内部信息。”
“但如果他叛变……”
“他不敢。”林慕深冷笑,“他儿子在澳洲的赌债,他老婆的医疗费,都在我手里。他叛变,全家完蛋。”
手机响起。是香港。
林慕深挥手让手下离开,接通电话。
“张先生。”他语气恭敬。
“林慕深,”电话那头是苍老但威严的声音,“我听说,你在云南又失手了。”
“暂时的挫折,张先生。我们已经锁定主要目标——”
“我不要听过程,只要结果。”张先生打断他,“我给你最后一个月时间。如果拿不到怒江第一湾的东西,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而且,”他顿了顿,“你父亲当年的那些事,可能会重新引起某些人的兴趣。”
林慕深握紧手机,指节发白:“我明白。一个月内,一定交货。”
电话挂断。
林慕深站在原地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七十年代的的确良衬衫,站在一堆文物前微笑——那是他父亲,林国栋,改革开放初期最早一批文物贩子之一,九十年代在云南边境死于“意外”。
官方说是意外。但林慕深知道,父亲是被灭口的,因为他知道太多,想退出。
从那时起,林慕深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行当里,要么往上爬,爬到没人能灭你的高度,要么早点死。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怒江第一湾被红色标记圈出。
根据费明理的地图和孙教授提供的资料,那里应该藏着费明理收集的最珍贵的一批文物——来自古格王朝的壁画残片、金铜佛像、以及传说中的“雪山秘卷”。
秘卷。那才是林慕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传说中,费明理在西藏古格遗址得到一卷古老的羊皮卷,上面记载着吐蕃时期某个隐秘教派的修炼法门和藏宝地点。那不是普通的文物,那是无价之宝——对某些特定的收藏家而言,它的价值超过所有金佛唐卡的总和。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而入——艾米丽,张先生的女儿,也是林慕深名义上的未婚妻。她穿着登山装,扎着马尾,看起来干练利落,但眼中的算计藏不住。
“父亲让我来帮你。”她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他说你一个人搞不定。”
“我能搞定。”林慕深说。
“昨天的失败证明你不能。”艾米丽微笑,“别逞强,林慕深。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我们都得死。”
林慕深看着她:“你想怎么帮?”
“我带了人,专业的。”艾米丽说,“而且,我有个计划。”
“说。”
“既然硬抢不行,我们就让考古队‘合法’地把东西挖出来。”艾米丽眼中闪着光,“然后,在运输过程中,制造一场‘意外’。山体滑坡,车辆坠崖……自然灾害,谁也没办法。”
林慕深眯起眼睛:“需要精确的时机和地点。”
“孙教授会提供的。”艾米丽说,“至于地点,我已经选好了——怒江峡谷最险的那段,老虎跳。那里每年都要掉几辆车下去,多一辆考古队的车,不会有人怀疑。”
两人在晨光中对视,达成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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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苏晚和顾承屿回到雪山营地。
王主任亲自迎接,简要通报了情况。当听到孙教授还有备用卫星电话时,顾承屿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需要和他谈谈。”他说。
“现在?”
“现在。”
孙教授在自己的帐篷里,正在整理资料。看到顾承屿和苏晚进来,他明显紧张起来。
“孙教授,”顾承屿出示证件,“我是省厅专案组的顾承屿,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我……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王主任了。”孙教授推了推眼镜。
“是吗?”顾承屿在简易椅子上坐下,“那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您拥有一部军用级卫星电话,以及今天早上在溪边销毁的另一部手机吗?”
孙教授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孙教授的肩膀垮下来,双手捂住脸。
“他们抓了我儿子。”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在澳洲……赌债……他们说如果不配合,就把他扔进海里……我老婆刚做完手术,需要钱……我需要钱……”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她猜到了孙教授可能被胁迫,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他们是谁?”顾承屿问。
“我不知道……都是电话联系,声音经过处理……他们知道我儿子在哪个学校、欠了多少钱、我老婆在哪家医院……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们要你做什么?”
“提供考古队的发掘计划……特别是如果发现指向怒江第一湾的线索……要第一时间通知他们……”孙教授抬起头,满脸是泪,“昨天……昨天他们要我想办法拿到金佛,我拒绝了……然后运输队就被伏击了……是我害了大家……”
顾承屿和苏晚对视一眼。看来孙教授还不是完全丧失良心。
“从现在起,你配合我们。”顾承屿说,“他们再联系你,立即告诉我们。我们会保护你的家人,但你必须说实话——所有实话。”
孙教授用力点头:“我说,我都说……他们还问过标记系统的事,问中心点下面是不是有东西……”
陆景行正好掀开帐篷进来,听到这话,脸色一变。
“你告诉他们了?”
“还没有……我说还在破译……”
陆景行松了口气:“那就好。孙教授,中心点下面的东西,可能是关键。不能让他们知道。”
“是什么?”苏晚问。
陆景行犹豫了一下,看向顾承屿和王主任——两人都点头。
“一块石板,刻着经纬度坐标。”陆景行说,“指向西藏阿里,古格王朝遗址附近。”
帐篷里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费明理的文物网络,可能横跨云南和西藏。而这背后隐藏的秘密,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对讲机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王主任!中心标记点发生塌陷!有队员掉下去了!”
所有人冲出帐篷,向发掘区狂奔。
雪山的天空,不知何时阴云密布。
山雨欲来。
(第九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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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1. 塌陷坑下发现惊人秘密——费明理的秘密藏经洞
2. 被困队员救援过程中发现更多文物,但也触发了古老的防护机关
3. 林慕深和艾米丽开始实施“意外”计划,考古队面临内外夹击
4. 怀瑾在千里之外画出塌陷坑内的景象,震惊所有人
5. 顾承屿通过孙教授反向布局,准备引蛇出洞
6. 雪山天气突变,暴风雪即将来临,考古队必须做出艰难抉择——撤离还是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