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山的第三天,天空阴沉得像要压到头顶。
苏晚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队伍最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连续三天的跋涉,高原反应的折磨,加上背包里那三卷经书带来的心理压力,让她几乎到了体力的极限。
“还有两小时就到丙中洛了。”和志刚回头看了看队伍的状态,“坚持一下,到了村里就能好好休息。”
陆景行的状态比苏晚更差。他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和志刚已经给他用了两次氧气,但效果不明显。
“陆教授,实在不行我背你一段。”阿木主动提出。
“不用……我能走。”陆景行倔强地摇头,但脚步明显踉跄。
顾承屿走到苏晚身边,接过她的背包:“给我吧,你省点力气。”
“不用,我自己能背。”苏晚坚持。背包里是珍贵的经书,她不想假手他人。
“听话。”顾承屿不容置疑地拿下背包,背在自己胸前,原来的背包依然在背后,“这样平衡些。”
苏晚看着丈夫疲惫但坚定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一路如果没有顾承屿,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
队伍继续前进。山路湿滑,昨夜的雨让路面变成了泥潭。苏晚的登山靴沾满了泥巴,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冲锋衣的袖口也湿透了,但没人抱怨,只想快点回到文明世界。
一个小时后,前方出现了村庄的轮廓。几栋木屋散落在山坡上,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
“快到了!”阿布兴奋地说。
大家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脚步也轻快了些。但就在这时,和志刚忽然停下,示意大家安静。
“怎么了?”顾承屿低声问。
和志刚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环顾四周。山林里异常安静,连鸟鸣声都消失了。这种安静在山里很不寻常。
“不对劲。”他压低声音,“大家小心,可能有情况。”
话音未落,前方的树林里突然冲出几个人影。四个男人,穿着迷彩服,手里拿着砍刀和棍棒,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凶狠:“站住!把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是另一队人!他们竟然在出山的路上设伏!
苏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护住胸前——经书在顾承屿胸前的背包里,但对方可能不知道。
和志刚上前一步,挡在队伍前面:“兄弟,哪条道上的?我们只是登山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少废话!”刀疤脸冷笑,“我们在仙人洞里丢了东西,是不是你们拿的?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承屿冷静地说,“让开路,我们要下山。”
刀疤脸使了个眼色,另外三个人围了上来。阿木和阿布立刻挡在前面,手里握着登山杖,摆出防御姿势。
气氛剑拔弩张。苏晚感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
“最后说一遍,交出来!”刀疤脸举起砍刀。
就在这时,陆景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像是喘不过气。苏晚赶紧扶住他:“陆教授!”
这个突发情况让双方都愣了一下。趁着这个机会,和志刚突然大喊:“跑!分开跑!”
他一把推开刀疤脸,为队伍打开一个缺口。顾承屿拉着苏晚就往旁边的树林里冲,阿木阿布掩护陆景行从另一个方向跑。
“追!”刀疤脸反应过来,带人追了上来。
树林里地形复杂,灌木丛生,奔跑起来异常困难。苏晚被顾承屿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身后传来追赶的声音和叫骂声。
“这边!”顾承屿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苏晚紧跟其后。跑了大约十分钟,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
两人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喘着粗气。苏晚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们……没追上来?”她小声问。
“暂时没有。”顾承屿警惕地观察四周,“但我们走散了。不知道和师傅他们怎么样。”
“陆教授状态那么差,跑不快。”苏晚担心地说,“还有经书……在你背包里,太危险了。”
顾承屿检查了一下背包,确认经书完好:“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是先脱险,然后想办法联系其他人。”
他拿出卫星电话,但山里信号极差,拨了几次都打不通。
“先下山。”顾承屿做出决定,“到丙中洛再说。和师傅熟悉山路,应该能脱身。”
两人稍作休息,然后继续赶路。这次不敢走大路,只能在树林里穿行。好在顾承屿方向感很好,根据太阳和地形判断出了下山的方向。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终于看到了丙中洛村。但就在村口,又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是刀疤脸他们的车!
“不能进村。”顾承屿立刻拉着苏晚躲到树后,“他们可能在村里有眼线。”
“那怎么办?”苏晚焦急地问,“我们没吃没喝,陆教授他们也不知去向。”
顾承屿思考了一会儿,拿出手机——这次有信号了。他拨通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我联系了丽江的朋友,他会派人来接我们。但现在我们要找个安全的地方等。”
两人绕过村庄,沿着公路往下游走。一小时后,在一处废弃的护林站找到了暂时的藏身之处。护林站很破旧,门窗都坏了,但至少能遮风避雨。
苏晚累得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顾承屿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点水和食物:“吃点东西,保存体力。”
“我不饿。”苏晚摇头,“陆教授他们……会不会有事?”
“和师傅经验丰富,阿木阿布是本地人,熟悉地形。他们应该能脱身。”顾承屿安慰道,但眼中的担忧掩饰不住。
夜幕降临,山里的温度骤降。护林站里没有取暖设备,两人只能裹紧冲锋衣,靠在一起取暖。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顾承屿立刻警觉地站起身,从破窗向外观察。几束车灯的光柱扫过夜空,是往丙中洛方向去的。
“可能是他们的人。”他低声说。
苏晚感到一阵绝望。他们困在这里,孤立无援,外面还有人在搜寻。如果被找到,不仅经书保不住,人身安全都可能受到威胁。
“顾承屿,”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们被找到,你就把经书给他们。文物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
“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顾承屿的声音很坚定,“而且,经书不能交出去。这是陆家三代人守护的东西,也是国家的宝藏。”
他握住苏晚的手:“相信我,我们一定能平安回去。”
夜色渐深,寒气越来越重。苏晚冷得发抖,顾承屿把她搂得更紧。两人依偎着,在黑暗中等待着黎明。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顾承屿立刻惊醒,示意苏晚不要出声。
车灯的光束扫过护林站,但没有停留。车子继续往前开,声音渐渐远去。
“不是找我们的。”顾承屿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他的卫星电话响了。在寂静的夜里,铃声格外刺耳。顾承屿赶紧接起来,是丽江的朋友打来的。
“顾总,我们到了丙中洛,但村里有些陌生人,好像在找什么。你们在哪里?”
顾承屿简单说了位置。对方说:“我们马上过来,但小心点,可能有尾巴。”
挂断电话,两人紧张地等待着。二十分钟后,两辆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护林站外。车上下来几个人,打着手电。
“顾总?”一个声音低声喊道。
“在这里。”顾承屿回应。
来的是顾承屿在丽江的朋友派的人,都是当地人,熟悉这一带。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扎西。
“村里确实有几个外地人在打听你们。”扎西说,“我们绕开了他们。先上车,离开这里再说。”
上车后,苏晚终于感到安全了些。扎西递给她热水和食物:“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车子在夜色中驶离丙中洛。扎西说,他们会直接回丽江,不走常规路线,避免被跟踪。
“和师傅他们呢?有消息吗?”苏晚问。
“暂时没有。”扎西摇头,“但我已经让人在附近搜寻了。只要他们下了山,就能联系上。”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陆景行身体那么差,如果真的遇到危险……
“别担心。”顾承屿握住她的手,“和师傅有经验,会照顾好陆教授的。”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前行。苏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心里充满了担忧和不安。
经书虽然找到了,但代价可能太大了。
二
回到丽江时,已是凌晨三点。
扎西把他们安排在一家很隐蔽的客栈,不在古城里,而是在新城的一个居民小区。客栈老板是扎西的亲戚,很可靠。
“先休息,天亮后再说。”扎西安排道,“我继续联系和师傅他们,一有消息就通知你们。”
客栈房间很简单,但干净温暖。苏晚洗了个热水澡,换掉沾满泥巴的衣服,感觉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但躺在床上,她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出现白天的惊险场面——刀疤脸凶狠的眼神,树林里的追逐,陆景行苍白的脸。
“还在担心?”顾承屿从后面抱住她。
“嗯。”苏晚转过身,面对着他,“顾承屿,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冒险了?为了这些经书,差点把命搭上。”
“值得。”顾承屿轻声说,“而且,我们现在不是安全了吗?经书也保住了。”
“可是陆教授他们……”
“会找到的。”顾承屿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你需要休息。”
在顾承屿的安抚下,苏晚终于慢慢睡着了。但睡眠很浅,梦里都是追逐和逃亡的画面。
早上八点,她被手机铃声吵醒。是扎西打来的。
“和师傅他们找到了!”扎西的声音透着兴奋,“在离丙中洛二十公里的一个村子里。陆教授有点脱水,但没大碍。我已经派人去接他们了。”
苏晚一下子坐起来:“真的?他们没事?”
“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预计中午能到丽江。”
挂断电话,苏晚激动地抱住顾承屿:“找到了!他们都安全!”
顾承屿也松了口气:“太好了。我就说和师傅有经验。”
两人下楼吃早餐时,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客栈老板娘准备了简单的米线和粑粑,虽然简单,但热乎乎的很好吃。
“今天你们就在客栈休息,不要出去。”扎西交代,“那些人在丽江可能也有眼线。等和师傅他们到了,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经书要尽快送出去。”顾承屿说,“放在我们这里不安全。”
“我已经联系了省博物院的人。”扎西说,“他们会派人来丽江,走特殊通道护送经书回江城。但需要一点时间安排。”
一整个上午,苏晚和顾承屿都在客栈里等待。中午时分,院子里终于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苏晚冲出去,看见和志刚、陆景行、阿木阿布从车上下来。陆景行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但精神还好。看见苏晚,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陆教授!”苏晚跑过去,“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老了,不中用了。”陆景行苦笑,“多亏和师傅他们,不然真可能交代在山里了。”
和志刚简单地说了他们脱险的经过——分开跑后,他们带着陆景行躲进了一个山洞,等追兵过去后才出来。然后在当地村民的帮助下,绕路下了山。
“那些是什么人?”顾承屿问。
“应该是林慕深的手下。”和志刚说,“我听他们谈话,提到了‘林老板’。而且装备很专业,不是普通的山贼。”
“林慕深果然也来了。”苏晚的心一沉。
“不过他们现在应该还没离开丙中洛。”阿木说,“我们在村里听说,他们还在找‘偷东西的人’。”
“所以我们要尽快离开丽江。”顾承屿说,“扎西已经安排了,省博物院的人明天到。等经书交接后,我们立刻回江城。”
下午,大家聚在客栈的客厅里,商量接下来的计划。经书暂时由顾承屿保管,等明天省博物院的人来交接。至于碧罗雪山里可能存在的其他文物,现在的情况显然不适合再去寻找。
“只能等以后了。”陆景行遗憾地说,“但至少最重要的三卷经书找到了,父亲的心愿可以完成了。”
“陆老知道了一定很高兴。”苏晚说。
提到父亲,陆景行的眼神暗淡了些:“希望他能等到我们回去。”
傍晚,扎西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林慕深本人到了丽江。
“住在古城的一家高端客栈,带了好几个人。”扎西说,“我的人看到他和几个本地文物贩子见面。看来他还没放弃。”
“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吗?”顾承屿问。
“应该不知道这个具体地点。”扎西说,“但他在打听所有最近从碧罗雪山回来的人。我们要格外小心。”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本以为回到丽江就安全了,没想到危险如影随形。
“明天交接要秘密进行。”顾承屿说,“不能走漏风声。”
“我已经安排好了。”扎西点头,“交接地点不在客栈,也不在博物院办事处。在一个中立的地方,我的人会全程保护。”
晚上,大家早早休息,养精蓄锐准备明天的关键行动。苏晚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
“还在担心?”顾承屿轻声问。
“嗯。”苏晚靠在他肩上,“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林慕深费了这么大劲,不会轻易放弃的。”
“所以我们更要小心。”顾承屿说,“明天交接后,我们立刻回江城。只要经书进了博物院,他就没办法了。”
“希望一切顺利。”
夜深了,丽江的夜空清澈如洗。但在这宁静的夜色下,暗流仍在涌动。
三
第二天上午十点,交接准时进行。
地点选在丽江新城的一家茶社,老板是扎西的朋友,很可靠。省博物院来了三个人,都是专业的工作人员,带着专门的文物运输箱。
苏晚小心地将三卷经书从油布包裹中取出,展示给博物院的人看。虽然已经在照片上看过,但亲眼见到实物,几位专家还是激动不已。
“唐代《金刚经》写本,三卷都是珍品!”一位老专家戴上手套,仔细检查,“保存状况比预期的好,但需要立即进行专业修复和保护。”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领队的王主任说,“专车已经在外面,直接送到机场,今天就能回江城。到了之后立即进入恒温恒湿库房。”
交接过程很顺利。经书被小心地放进特制的运输箱,箱内填充了缓冲材料,确保运输过程中不会受损。
“苏老师,顾总,这次你们立了大功。”王主任郑重地说,“这些国宝能够重见天日,你们功不可没。博物院会为你们申请表彰。”
“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苏晚谦虚地说,“真正应该感谢的是陆家三代人,是他们用生命守护了这些文物。”
交接完成后,博物院的人带着经书离开了。看着远去的车辆,苏晚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终于完成了。”她长长舒了口气。
“是啊,终于完成了。”陆景行也如释重负,“可以回去告诉父亲这个好消息了。”
但就在这时,扎西的手机响了。接听后,他的脸色变了。
“我们被跟踪了。”他压低声音,“博物院的车后面有尾巴。林慕深的人可能想在路上动手。”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本以为交接完成就安全了,没想到林慕深这么猖狂,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报警!”顾承屿立刻说。
“已经报了。”扎西说,“但我担心他们狗急跳墙。我们最好也马上离开这里。”
一行人迅速收拾东西,上了扎西安排的车。车子驶出茶社,往机场方向开去。但刚开出去不久,扎西就发现后面有车跟着。
“坐稳了。”扎西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
丽江新城的路网复杂,扎西作为本地人,熟练地在巷子里穿行。几次拐弯后,暂时甩掉了跟踪的车辆。
“不能去机场了。”扎西说,“他们肯定在机场安排了人。我们换个地方,等风头过了再走。”
“去哪里?”苏晚紧张地问。
“我有个地方,很安全。”扎西说着,把车开向城外。
车子驶出丽江,沿着公路往大理方向开。一小时后,拐进了一条乡道,最后停在一个农家乐门口。
农家乐很普通,但院子很大,后面就是山林。老板是扎西的远房亲戚,很可靠。
“先在这里住一晚。”扎西安排道,“明天看看情况再说。”
农家乐条件简陋,但很干净。大家累坏了,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各自休息。苏晚和顾承屿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木屋里。
“没想到最后还是没能顺利离开。”苏晚坐在床边,感到深深的疲惫。
“至少经书安全送走了。”顾承屿安慰道,“只要经书进了博物院,林慕深就没办法了。他最多也就是找我们麻烦,但不敢真的怎么样。”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执着?”苏晚不解,“这些文物就算拿到手,也不能公开买卖,风险那么大。”
“可能不只是为了钱。”顾承屿分析,“林慕深和陆家的恩怨很深,这些文物对他来说可能象征着某种胜利。而且,如果他真的和当年的文物流失案有关,那这些文物就是证据。”
苏晚想起陆明远的话,想起那些关于林慕深的传言。也许,这一切的根源,要追溯到八十年前。
夜深了,农家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狗吠声,更远处是山林的风声。
苏晚躺在顾承屿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一路艰难险阻,但值得。
因为她守护了该守护的东西,完成了该完成的承诺。
而现在,她只想平安回家,回到怀瑾身边,回到正常的生活。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洒在山林间。
而在远方,经书正在飞往江城的飞机上,即将开始它们新的生命。
那些千年的文字,那些虔诚的抄写,那些守护的牺牲,都将被记住,被传承。
这就是意义。
所有的艰难,所有的危险,所有的牺牲,都有了意义。
夜色深沉,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回家的路,虽然曲折,但终将抵达。
(第八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