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六点,江城在薄雾中苏醒。
顾承屿站在阳台上,指尖的烟已经燃到第三根。他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却依然看着远方天际线一点点亮起来。身后卧室里,苏晚还在沉睡,呼吸均匀而轻浅,仿佛昨夜那场雨中的对峙只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不是。
茶几上摊开的文件夹里,是香港那边传来的最终协议草案。三个点的股权转让被改成了两年期期权,条件苛刻,但至少保住了顾氏的底线。代价是未来五年内,顾氏在东南亚市场的利润要分给对方百分之十五。
这是一场屈辱的交易。但为了现金流,为了那些等着发工资的员工,为了苏晚那个刚刚起步的基金会,他签了字。
烟蒂烫到手指,顾承屿才恍然回神,将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转身时,他看见苏晚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着卧室门框看着他。
晨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她穿着那件他熟悉的浅灰色睡裙,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昨夜未散的疲惫。
“怎么起这么早?”苏晚轻声问,声音还有些沙哑。
“睡不着。”顾承屿简短回答,走向厨房,“我去弄早餐。”
“我来吧。”苏晚跟上来,“你今天不是还要跟香港那边开视频会议吗?”
“九点才开始。”顾承屿已经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你再睡会儿,怀瑾昨晚醒了两次,你也没休息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就像每一个寻常的早晨。但苏晚能感觉到那种刻意维持的正常——太正常了,反而显得不真实。
她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中的鸡蛋:“我来煎蛋,你去煮咖啡吧。记得不要加太多糖,你最近体检血糖有点高。”
顾承屿的手顿了顿,最终松开了鸡蛋。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错身而过,肩膀轻轻擦过,像两片即将分离的磁铁。
咖啡机开始工作时,苏晚也打好了鸡蛋。平底锅在灶台上滋滋作响,蛋液边缘泛起金黄的焦圈。她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食物,睫毛低垂,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
顾承屿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她的侧脸。这个画面他看过无数次——婚后这些年,只要两人都在家,早餐总是这样分工。她煎蛋热牛奶,他煮咖啡切水果。小怀瑾出生后,餐桌上多了一张婴儿椅,多了奶瓶和辅食碗。
曾经他觉得这就是幸福的模样。简单,琐碎,真实。
但现在他看着苏晚熟练的动作,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专注到近乎倔强的神情,突然想起昨夜墓室里,她转头对陆景行笑的样子。
那种笑,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晚晚。”他忽然开口。
苏晚转过头,眼睛里带着询问。
顾承屿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说:“咖啡好了。”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想问她那个钴蓝的秘密究竟有多重要,重要到要深夜在古墓加班;想问她陆景行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能让她露出那样的笑容;想问她如果伦敦会议邀请她去做主旨演讲,她会不会去。
但他什么都没问。因为他知道,每一个问题都会撕开昨夜刚刚勉强粘合的伤口。
苏晚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她垂下眼睛,将煎蛋盛进盘子:“今天……我可能还要去一趟古墓。昨天的数据需要复核,而且——”
“去吧。”顾承屿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工作重要。”
这话听起来像是支持,但苏晚听出了其中的疏离。不是生气,不是反对,而是一种疲惫的妥协——我放手,你随意。
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盘沿:“如果你不想我去,我可以让林薇和张涛先去处理。”
“不必。”顾承屿已经端来了咖啡,“我说了,工作重要。”
他重复了三次“工作重要”,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给这段对话画上句号。
小怀瑾的哭声就在这时从卧室传来,打破了厨房里凝滞的空气。苏晚几乎是立刻转身朝卧室跑去,顾承屿也放下咖啡杯跟了过去。
婴儿床里,小怀瑾正挥舞着小手,脸上挂着泪珠。看见苏晚时,哭声小了些,但还是委屈地抽噎着。苏晚把他抱起来,轻拍着他的背:“乖,妈妈在这里,不哭了。”
顾承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母子身上,苏晚低头哄孩子的侧脸温柔得不可思议。这个画面曾是他最坚实的慰藉——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家永远是这样的温暖安宁。
但此刻,他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温暖是苏晚用牺牲换来的。牺牲了睡眠,牺牲了事业发展的速度,牺牲了那些她本可以拥有的、更广阔的可能性。
而他,正是那个让她做出牺牲的人。
“我来吧。”顾承屿走过去,从苏晚手中接过孩子,“你昨晚没睡好,去休息一下。”
小怀瑾到了爸爸怀里,哭声渐渐停了,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顾承屿,然后伸出小手去抓他的下巴。这个动作让顾承屿的心软了一下,他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闻到熟悉的婴儿香。
苏晚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俩的互动。顾承屿抱孩子的姿势已经很熟练了——孩子刚出生时,他还笨手笨脚的,现在却能一只手托着怀瑾,另一只手去冲奶粉。
时间改变了每个人,也改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去换衣服。”苏晚轻声说,转身走进衣帽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衣帽间里挂满了她的衣服,从职业套装到休闲家居服,从修复工作服到出席活动的礼服。每一件衣服都对应着她生活中的一个角色——文物修复师、顾太太、母亲、基金会负责人。
有时候她会想,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还是说,这些角色叠加起来,才是完整的苏晚?
她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卡其色工装裤——这是去古墓的工作服。穿衣时,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蒙尘的箱子上。那是她从纽约带回来的行李,里面装着她读研究生时的笔记、实习时的作品集,还有那些关于艺术修复的梦想。
箱子已经很久没打开了。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苏晚拿起来看,是陆景行发来的邮件,主题是“钴蓝颜料微量元素分析完整报告”。邮件正文很简洁,只有一句:“数据确认无误。另外,大英博物馆的史密斯博士回复了,他对我们的发现很感兴趣,愿意提供他们馆藏的清末外销画作资料供比对。”
苏晚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
史密斯博士。大英博物馆。清末外销画作。
每一个词都让她心跳加速。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研究资源,是解开钴蓝秘密的关键钥匙。如果能够确认补绘者的身份,如果能证明这片钴蓝与海外艺术交流有关,那将是一个重大的学术发现。
可是——
她抬起头,从衣帽间的门缝里,能看见客厅的一角。顾承屿正抱着怀瑾在客厅踱步,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孩子的笑声清脆稚嫩,像清晨的鸟鸣。
苏晚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回复了邮件:“感谢陆教授。请代我向史密斯博士致谢,相关资料麻烦转发给我。另外,关于伦敦会议,我决定——”
她停顿了很久,指尖在虚拟键盘上犹豫。
最终,她删掉了未写完的句子,重新输入:“我需要在三天内给出最终答复,会尽快决定。”
发送。
二
上午九点,顾承屿的书房。
视频会议已经开始半个小时。屏幕那头是香港的会议室,五六个人围坐在长桌旁,律师正在逐条解读最终协议的法律条款。顾承屿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面前摊开一份纸质协议副本,上面已经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但他很难集中注意力。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从客厅传来的声音隐约可闻——周姨在逗怀瑾玩,孩子的笑声一阵阵传来。还有苏晚准备出门的动静:钥匙碰撞声,背包拉链声,最后是关门声。
她走了。
去古墓。去见陆景行。去追寻那片钴蓝的秘密。
顾承屿的笔尖在纸上停顿,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顾总?”视频里传来对方代表的声音,“关于第7.3条的限制性条款,您有什么意见吗?”
顾承屿回过神,看向屏幕:“请重复一遍。”
会议又进行了四十分钟才结束。关掉视频的那一刻,顾承屿摘下耳机,向后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这是连续熬夜和高度紧张后的反应。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助理发来的工作安排。还有一条银行短信,显示一笔巨额款项已经转出——是给供应商的货款,如果再晚三天,生产线就要停了。
顾承屿盯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他在商场厮杀,用尊严换现金流,为了保住祖父留下的基业,为了那些依赖顾氏生存的员工和家庭。可当他回到家,却发现自己的家庭正在悄悄瓦解。
而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挽回。
因为问题不在苏晚,不在陆景行,甚至不在那片该死的钴蓝。问题在于,他和苏晚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而且这两条路似乎越来越难以交汇。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周姨抱着怀瑾站在门口:“少爷,怀瑾想爸爸了。”
顾承屿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疲惫,站起身接过儿子:“谢谢周姨。苏小姐走前有说什么吗?”
“就说去古墓了,晚上回来。”周姨犹豫了一下,“少爷,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苏小姐最近……好像心事很重。”周姨轻声说,“有时候哄怀瑾睡觉,哄着哄着自己就发呆了。我问她是不是太累,她总说没事。但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心里有事,我看得出来。”
顾承屿的心沉了沉:“我知道了。谢谢您,周姨。”
周姨点点头,退出了书房。
怀瑾在顾承屿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小手抓着他的衬衫纽扣,嘴里咿咿呀呀说着婴儿语。顾承屿抱着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玩耍的孩子和散步的老人。
这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早晨。世界在正常运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前行。
只有他,感觉自己正在失控。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慕深的号码。
顾承屿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很久才接起来:“林总。”
“顾总,听说你跟香港那边签了?”林慕深的声音带着笑意,但笑意里透着冷,“三年期期权,利润分成百分之十五。这条件……比当年他们给我的还要苛刻啊。”
“林总消息很灵通。”
“商场就这么大,何况是这么精彩的交易。”林慕深顿了顿,“不过顾总,我打电话不是来嘲讽的。我是想提醒你,那家公司背后有美国资本,他们要的从来不只是钱。三个点的股份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会一步步蚕食顾氏的控制权。你祖父留下的基业,最后可能会改姓。”
顾承屿的手收紧:“多谢提醒。但这是我自己的事。”
“当然是你的事。”林慕深轻笑,“我只是觉得可惜。顾氏这样的民族企业,最后落到外资手里……对了,听说你太太最近在做一个很特别的古墓修复项目?还发现了什么罕见的钴蓝颜料?”
顾承屿的脊背瞬间绷直:“你怎么知道?”
“艺术圈就这么大,顾总。”林慕深说,“而且那个陆景行教授,可不是普通人。他父亲陆明远,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最早一批倒卖文物出国的人之一。虽然现在洗白了,成了收藏家、慈善家,但底子不干净。陆景行回国,可不只是来做学术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总,有时候你盯着的危机在眼前,真正的危机却在身后。”林慕深意味深长地说,“保护好你在乎的人和事。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电话挂断了。
顾承屿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怀瑾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但他只觉得冷。
陆景行。文物倒卖。钴蓝。
这些词在林慕深的话语中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模糊但危险的轮廓。如果林慕深说的是真的,如果陆景行接近苏晚别有目的,如果那片钴蓝背后牵扯到文物走私的历史……
“爸爸?”怀瑾忽然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顾承屿低下头,看见儿子正仰着小脸看他,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这个刚刚学会叫“爸爸”的孩子,用最纯粹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是整个世界。
他必须保护这个家。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三
古墓里,时间仿佛是凝固的。
苏晚站在工作架前,手里拿着高倍放大镜,仔细检查壁画上那片钴蓝的边缘。灯光从侧面打来,在颜料表面形成微妙的光影变化,让她能够看清每一处笔触的走向。
陆景行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放大后的颜料层析图像。
“你看这里,”苏晚指着壁画上的一处,“钴蓝覆盖的边缘有明显的笔触重叠,说明补绘不是一次性完成的。而且颜料的厚度不均匀,这里厚,这里薄……像是在试探性地覆盖。”
陆景行凑近了些,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确实。而且如果只是为了掩盖原来的画面,完全可以用更廉价的颜料。特意使用钴蓝,还掺入微量金粉……这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说,签名。”
“签名?”苏晚转过头,因为这个动作,她的脸颊几乎擦过陆景行的下巴。两人都怔了一下,随即各自退开半步。
陆景行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的意思是,补绘者可能想留下某种身份信息。掺金粉的钴蓝在清末民初极其罕见,可能只有特定的几个人能拿到这种颜料。如果我们能找到其他使用相同颜料的作品,也许就能锁定补绘者的身份。”
苏晚点点头,但思绪却有些飘忽。她想起出门前顾承屿平静的眼神,想起他说“工作重要”时的语气,想起怀瑾在爸爸怀里笑的样子。
“苏晚?”陆景行察觉到她的走神,“你还好吗?”
“我没事。”苏晚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你刚才说大英博物馆的史密斯博士愿意提供资料?”
“对。他们馆藏有一批清末外销画,其中一些使用了类似的钴蓝颜料。史密斯博士已经答应把高清扫描件发给我们。”陆景行顿了顿,“另外……关于伦敦会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放大镜,走到墓室另一侧,那里放着她的水杯和背包。她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温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带来清醒的刺激。
“我还没决定。”她最终说。
“时间不多了。”陆景行走到她身边,“组委会需要在下周一前确认所有演讲者。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苏晚。国际文物修复学会的年会,能做主旨演讲的亚洲学者凤毛麟角。如果你去,不仅是对你个人学术地位的认可,也能让更多人看到中国在文物修复领域的成就。”
他说得都对。每一个理由都无可辩驳。
可是——
“我孩子还小。”苏晚说,声音很轻,“他才八个月,离不开妈妈。”
“可以带家人一起去。”陆景行立刻说,“会议只有五天,加上前后时间最多十天。英国那边我可以帮忙安排住宿,如果顾总有时间,也可以一起去,就当家庭旅行。”
他说得很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出行安排。
但苏晚知道不是。她知道顾承屿现在不可能离开江城,公司危机刚刚暂缓,后续还有一大堆问题要处理。她也知道带婴儿长途飞行并不容易,时差、饮食、气候……怀瑾还太小了。
更重要的是,她不确定顾承屿会不会同意她去。
虽然他说“工作重要”,但苏晚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的暗流。如果她真的去了伦敦,如果她在那个国际舞台上发光发热,如果她离他越来越远……
“让我再想想。”苏晚重复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陆景行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苏晚,我可能没有资格说这些,但……你不应该因为婚姻和家庭,就放弃属于自己的可能性。你是很优秀的修复师,你的才华应该被世界看见。”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陆景行的眼睛很清澈,里面有关心,有欣赏,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情感。
“我知道。”她说,“但人生不只是工作,陆教授。我还有责任,还有承诺,还有……爱。”
最后那个字说出口时,她感到一阵心痛。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爱不只是甜蜜的相拥,也是沉重的牵绊;不只是相互支持,也是彼此牺牲。
“我明白。”陆景行点点头,退后一步,恢复了专业的距离,“那我们先工作吧。颜料样本的分析报告我已经整理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都在专注工作。苏晚复核数据,陆景行整理文献资料,偶尔交流几句,也都是专业内容。墓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嗡鸣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中午时分,林薇和张涛送来了盒饭。四个人就在墓室外的临时工作区吃饭,简单聊了聊工作进展。
“苏老师,您说那个补绘者会不会是宫里出来的画师?”张涛扒着饭,兴奋地猜测,“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清朝灭亡后,很多宫廷画师流落民间……”
“有可能。”苏晚点点头,“但如果是宫廷画师,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补绘壁画?而且用的还是掺金粉的钴蓝——这在宫里也是珍贵颜料,流落民间的画师应该很难弄到。”
林薇插话:“会不会是有人请他来画的?比如当地的有钱人,想给祖坟增添点光彩?”
“那为什么不整个重绘,只补这一小块?”陆景行提出疑问,“而且覆盖的是飞天手中的净瓶。佛教壁画里,飞天持净瓶是常见题材,为什么非要把它盖掉?”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都没有答案。
午饭后,苏晚接到了基金会工作人员的电话,汇报了几个援助项目的进展。她走到墓道口去接电话,那里信号好一些。
通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挂断后,苏晚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墓道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阳光从入口处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光斑。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远处传来山间的鸟鸣,清脆而遥远。
苏晚看着那片光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那时她还在读大学,暑假在文保中心实习,跟着老师修复一批出土的唐代陶俑。工作间里很热,只有一台老旧的电扇吱呀作响。她蹲在地上,用最细的毛笔一点点清理陶俑表面的泥土,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滴。
顾承屿就是在那时出现的。他代表顾氏来谈一个赞助项目,顺路来看她。看见她满头大汗的样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出去买了一大袋冰淇淋分给所有人。
那天傍晚,他送她回学校。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抱着没吃完的冰淇淋,听他讲公司里的趣事。走到宿舍楼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苏晚,你修复文物时的样子,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那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心跳得厉害。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瞬间如此清晰,清晰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事实上,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这些年里,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恋爱、结婚、生子、争吵、和好、再争吵、再和好。
爱情从最初的炽热,变成了如今的复杂。有甜蜜,有疲惫,有理解,也有误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承屿发来的消息:“怀瑾今天会叫‘妈妈’了,虽然不是很清楚。”
下面附了一段小视频。视频里,怀瑾坐在爬行垫上,周姨在旁边引导:“怀瑾,叫妈妈,妈——妈——”
孩子咿咿呀呀地学着,最后发出一声模糊的“麻——麻——”。
苏晚看着视频,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颤抖。
她错过了。错过了孩子第一次清晰地叫“妈妈”。
而顾承屿发来这段视频,是在提醒她什么?是想告诉她家庭的重要性,还是单纯想分享这个时刻?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刻的心痛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呼吸困难。
“苏晚?”陆景行的声音从墓道里传来,“你没事吧?”
苏晚迅速擦掉眼泪,深吸几口气,平复了呼吸:“我没事,马上就回来。”
她站起身,重新走进墓室。黑暗吞没了入口处的光,也吞没了她脸上的泪痕。
四
傍晚六点,苏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陆景行帮她整理工具箱,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今天的工作很有进展,他们基本确认了钴蓝颜料的使用技法,也排除了几种可能性。但真正的突破,还要等大英博物馆的资料。
“我送你回去吧。”陆景行说,“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开车不安全。”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苏晚拒绝得很干脆,“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陆景行没有再坚持。他看着苏晚背上背包,拎起工具箱,忽然开口:“苏晚,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让你感到不适,我道歉。我只是……很欣赏你的专业能力,希望能在学术上与你合作。仅此而已。”
这话说得很坦诚,也很克制。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墓室昏暗的灯光下,陆景行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澈。
“我知道。”她说,“谢谢你,陆教授。你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她用的是“合作伙伴”这个词,划清了界限。
陆景行点点头,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路上小心。”
苏晚走出古墓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山间的黄昏来得很快,不过十几分钟,天色就从灰蓝变成了深蓝。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色的剪影,像沉睡的巨兽。
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内还残留着白天阳光的温度,混合着皮革和尘土的气味。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顾承屿打来的。
“喂?”苏晚接起来。
“下班了吗?”顾承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刚出来,正准备回去。”
“路上注意安全。”顾承屿顿了顿,“怀瑾一直在找你,抱着你的照片不放手。”
苏晚的鼻子又酸了:“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家。”
“好。晚饭想吃什么?周姨做了你喜欢的红烧排骨,还炖了汤。”
“都可以。”
通话结束了。很简短的对话,很日常的内容,但苏晚能感觉到,顾承屿在努力维持正常,就像她也在努力一样。
她发动车子,驶出山村。车灯照亮前方蜿蜒的山路,两侧的树林在光线中飞快后退。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关于爱情与别离的旋律。
开到半路时,天空开始飘雨。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成了密集的雨丝。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划出清晰的扇形视野。
苏晚放慢了车速。山雨夜路,必须格外小心。
就在她全神贯注开车时,手机又响了。是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声音很急:“苏老师,不好了!我们在云县援建的那所乡村小学,今天下午发生了墙体裂缝,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教学楼已经不能用了。孩子们现在临时安置在村委会,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苏晚的心一紧:“裂缝严重吗?是什么原因?”
“说是最近雨水多,地基有些下沉。但具体原因还要等专家鉴定。关键是马上就要开学了,如果不能及时解决,孩子们就没地方上课了……”
“我知道了。”苏晚冷静地说,“你现在联系一下云县当地的建筑公司,请他们先去做个安全评估。费用从基金会应急资金里出。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您亲自去吗?可是云县很远,开车要四五个小时……”
“必须去。”苏晚说,“那是我们基金会第一个援建项目,我必须负责到底。”
挂断电话后,苏晚感到一阵头疼。云县小学的项目是她亲自跑的,从选址到设计到施工,她都参与其中。那是怀瑾出生前就开始做的项目,承载着她对公益事业的初心。
可现在出了问题。
而明天她原本计划去古墓继续工作,还要处理大英博物馆发来的资料,还要给伦敦会议最后的答复……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车顶上,像无数只急切的手。
苏晚打开蓝牙,拨通了顾承屿的电话。
“晚晚?”顾承屿很快接起来,“到哪儿了?”
“还在山路上。”苏晚说,声音有些疲惫,“顾承屿,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简单说了云县小学的情况,以及她明天必须过去处理的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信号断了,顾承屿才开口:“一定要明天去吗?不能让别人去?”
“我是项目负责人,我必须去。”苏晚说,“而且那些孩子……我见过他们。去年项目启动时我去过云县,那些孩子眼睛里的光,我忘不了。”
又是一阵沉默。
“要去几天?”顾承屿问。
“至少三天。要看情况处理得怎么样。”
“怀瑾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苏晚心里。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周姨可以照顾他,我每天会视频……”
“苏晚。”顾承屿打断她,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情绪,“怀瑾今天一直在找你。他还不满一岁,需要妈妈。”
“我知道。”苏晚的眼泪涌了上来,混合着车窗上的雨水,“我知道他需要我,那些孩子也需要我。顾承屿,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雨夜的山路上,只有车灯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
最终,顾承屿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苏晚听出了其中的沉重。那不是支持,是又一次的妥协,是疲惫的退让。
“对不起。”她轻声说。
“不要说对不起。”顾承屿的声音很低,“去做你认为对的事,苏晚。只是……记得回家。”
电话挂断了。
苏晚把车停在路边,伏在方向盘上,终于哭了出来。哭声被雨声吞没,被引擎的轰鸣掩盖,被这无边的黑夜包裹。
她哭自己无法兼顾一切,哭顾承屿的疲惫妥协,哭怀瑾需要妈妈时的眼神,哭云县那些孩子期待的目光。
她哭这个太过沉重的世界,哭这份太过复杂的爱。
不知哭了多久,苏晚才抬起头,擦干眼泪,重新发动车子。雨还在下,路还要继续走。
她必须去云县。必须处理好小学的事。必须继续古墓的工作。必须做出关于伦敦会议的决定。
也必须回家。回到那个有顾承屿和怀瑾的家,回到那个让她感到温暖也感到束缚的地方。
车子重新驶入雨夜,车灯切开黑暗,像一把微弱但坚定的刀。
而前方,家的灯光还在等着她。
即使那灯光有时显得遥远,即使回家的路布满荆棘,她也必须回去。
因为那里有她最深的牵绊,有她无法割舍的爱,有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人。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摆动,来来回回,永不停歇。
就像生活,总是要在各种责任与选择中摆动,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摆动,在自我与家庭之间摆动。
而真正的平衡,或许从来不存在。有的只是不断的调整,不断的妥协,不断的坚持。
苏晚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
她会找到出路的。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