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屿抵达纽约时,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罕见的暴风雪。
航班比预定时间晚了六个小时,当飞机终于降落在肯尼迪机场时,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很低。顾承屿看着腕表——当地时间下午三点,但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
他打开手机,几十条消息涌了进来,大部分是苏晚的。
“飞机落地了吗?”
“纽约在下大雪,你路上小心。”
“我在博物馆附近的咖啡馆等你,这里暖和。”
“到了吗?”
“顾承屿?”
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带着明显的担忧。顾承屿立刻回拨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苏晚的声音带着急切,“你到了吗?”
“刚落地,抱歉晚了这么久。”顾承屿拖着行李箱走向出口,“你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我在博物馆对面那家‘蓝色门’咖啡馆,你知道地方吗?”苏晚说,“外面雪很大,你打车过来,别自己走。”
“好,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顾承屿叫了辆车。雪真的很大,雨刷器开到最快,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的路。车子在积雪的道路上缓慢行驶,平时半小时的路程,今天开了一个多小时。
当车子终于在咖啡馆门口停下时,顾承屿看到苏晚正站在窗前,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焦急地向外张望。看到他下车,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顾承屿推开门,风夹着雪灌进温暖的室内。苏晚已经跑了过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扑进了他怀里。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
顾承屿回抱她,将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她,真的是她。这一个月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慰藉。
“我来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咖啡馆里人不多,但都投来了善意的目光。两人抱了很久才分开,苏晚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你瘦了。”
“你也是。”顾承屿伸手轻抚她的脸,“工作很累吗?”
“不累,就是想你。”苏晚拉着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喝点热咖啡,外面冷吧?”
顾承屿脱下大衣,点了杯美式。苏晚一直看着他,眼睛都不眨,像是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看什么?”顾承屿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看你。”苏晚也笑了,“感觉像做梦一样。你真的来了。”
“我说过会来,就一定会来。”顾承屿握住她的手,“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苏晚摇头:“不辛苦。倒是你,一个人在国内,要处理那么多事情。”
两人聊着这一个月的点点滴滴,时间过得飞快。窗外的雪渐渐小了,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晚上想吃什么?”顾承屿问,“你之前说想吃牛排,我已经订好了餐厅。”
“可是外面雪这么大……”苏晚有些担心。
“餐厅就在附近,走过去十分钟。”顾承屿说,“而且,我想和你走走。在雪中散步,应该很浪漫。”
苏晚脸微红,点点头:“好。”
餐厅确实不远,是一家很有情调的牛排馆。暖气很足,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红酒的香气。顾承屿预定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飘雪的街道,室内是温暖的灯光。
“你什么时候订的?”苏晚惊讶地问。这家餐厅很难预订,通常要提前几周。
“一个月前。”顾承屿给她倒红酒,“从你说想来纽约的那天起,我就在计划这次见面。”
苏晚心里一暖。他总是这样,用行动而不是言语来表达爱意。
晚餐很丰盛,两人聊着轻松的话题,气氛温馨。但顾承屿注意到,苏晚偶尔会走神,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忧虑。
“怎么了?”他问,“有什么事吗?”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今天下午,林慕深给我打电话了。”
顾承屿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说什么?”
“他说想约我明天见面,讨论下个月展览的事。”苏晚说,“我拒绝了,说你这几天在纽约,我想陪你。但他好像……不太高兴。”
顾承屿放下刀叉,脸色沉了下来:“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可能是觉得我公私不分吧。”苏晚叹了口气,“但我真的不想在难得见面的时候,还要去谈工作。”
顾承屿握住她的手:“你做得对。工作什么时候都能谈,但我们的时间很宝贵。”
苏晚点头,但眉间的忧虑没有散去:“我总觉得……林慕深对我的态度,好像变了。以前他很绅士,很尊重我的选择。但这几次,他有些……固执。”
顾承屿心里一紧。林慕深果然没有放弃。
“不用担心,”他安抚她,“你只要保持距离就好。如果他有什么越界的举动,告诉我,我来处理。”
“嗯。”苏晚靠在他肩上,“你来了真好。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晚饭后,两人沿着积雪的街道散步回酒店。雪已经停了,但路面很滑,顾承屿一直牵着苏晚的手,走得很慢。
“纽约和江城很不一样。”苏晚看着街边的建筑,“这里更繁华,但也更冷漠。”
“想家了吗?”顾承屿问。
“想。”苏晚老实说,“想周姨做的菜,想文保中心的工作室,想……我们的家。”
顾承屿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苏晚,”他认真地说,“等六个月期满,我们就结婚吧。”
苏晚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知道这很突然,”顾承屿继续说,“但我不想再等了。我想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你,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变老。你愿意吗?”
雪又开始飘落,细碎的雪花在两人之间旋转。苏晚的眼泪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愿意,我愿意。”
顾承屿笑了,那是苏晚见过的最温柔、最真实的笑容。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很轻,很暖,带着承诺的重量。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无声的祝福。
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顾承屿的房间在顶层,落地窗外是纽约的夜景,灯火璀璨,即使在下雪的夜晚也明亮如昼。
苏晚洗了澡,穿着酒店的浴袍走出来时,顾承屿正站在窗前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是工作时的语气,但看到苏晚出来,他很快结束了通话。
“吵到你了?”他问。
“没有。”苏晚走到他身边,看向窗外,“好美的夜景。”
顾承屿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没有你美。”
苏晚笑了,靠在他怀里。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看着窗外的城市。
“刚才在和谁打电话?”苏晚问。
“助理。”顾承屿顿了顿,“沈清妍那边有点麻烦,她好像来纽约了。”
苏晚身体一僵:“她来纽约做什么?”
“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事。”顾承屿收紧手臂,“别担心,我会处理。这几天,你就安心陪着我,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苏晚点头,但心里涌起不安。沈清妍,林慕深,这两个人像阴影一样笼罩着他们的重逢。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苏晚醒来时,顾承屿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她。
“早。”他微笑,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早。”苏晚也笑了,“今天有什么计划?”
“听你的。”顾承屿说,“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苏晚想了想:“我想去看自由女神像,想去中央公园散步,想去时代广场……但只有两天时间,可能不够。”
“那就选最重要的。”顾承屿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可以下次再来,反正纽约不会跑。”
最后,他们决定去中央公园。冬日的公园被白雪覆盖,湖面结了冰,树木光秃秃的,但别有一种萧瑟的美。两人牵着手在雪地上慢慢走着,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
“等春天来了,这里应该很漂亮。”苏晚说,“绿树成荫,花开满园。”
“那我们就春天再来。”顾承屿承诺,“到时候,你可以不用工作,我们好好玩几天。”
苏晚靠在他肩上,心里满满的幸福。如果可以,她真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中午,他们在公园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了简单的午餐。刚坐下,苏晚的手机响了,是林慕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苏晚,抱歉打扰你。”林慕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有件事需要你马上来博物馆一趟。那幅山水长卷出了点问题。”
苏晚的心一沉:“什么问题?”
“展厅的恒温恒湿系统出了故障,那幅画可能受到了影响。米勒教授希望你立刻过来看看。”
这是工作,而且是紧急情况。苏晚看向顾承屿,他显然听到了电话内容,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点点头。
“好,我马上过去。”苏晚说。
挂断电话,她抱歉地看着顾承屿:“对不起,我必须去一趟。”
“我陪你去。”顾承屿起身,“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博物馆里,气氛确实紧张。书画修复区围了几个人,米勒教授也在,脸色凝重。
“苏,你来了。”看到苏晚,他松了口气,“快来看看。”
那幅已经修复完成的山水长卷挂在特制的展示柜里,但苏晚一眼就看出不对劲——画面有些部分出现了细微的褶皱,墨色也有些变化。
“系统故障了多久?”她问。
“大概两个小时。”一个工作人员回答,“发现时已经这样了。”
苏晚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画作,放在修复台上仔细检查。越看,她的心越沉。温湿度剧烈变化对纸张的损伤是很大的,虽然现在看起来问题不大,但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需要重新修复。”她最终得出结论,“至少需要一周时间。”
米勒教授叹了口气:“下个月的展览,这幅画是重点展品。如果不能按时完成……”
“我会尽力的。”苏晚说,“从今天开始,我加班加点,一定在展览前完成。”
林慕深站在一旁,这时才开口:“苏晚,抱歉在你休假的时候叫你回来。但这件事太突然了。”
“没关系,工作要紧。”苏晚已经开始准备工具,“教授,我需要一些特殊的纸张和颜料,仓库里可能没有。”
“我让人去准备。”米勒教授说。
顾承屿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苏晚投入工作的样子。这样的她,专业,冷静,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但他也注意到,林慕深看苏晚的眼神,那种专注和欣赏,让他很不舒服。
“顾先生,”林慕深走到他身边,“可能要耽误你一些时间了。苏晚一旦开始工作,就很难停下来。”
“我了解。”顾承屿语气平淡,“我在这里等她。”
“其实你可以先回酒店。”林慕深说,“等苏晚结束了,我送她回去。”
“不用了。”顾承屿拒绝得很直接,“我就在这等着。”
林慕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苏晚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她小心地处理着受损的部分,动作精准而稳定。顾承屿在休息区找了张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但目光不时会飘向苏晚。
下午四点,林慕深端了杯咖啡过来,放在顾承屿面前的桌上。
“顾总,喝杯咖啡吧。可能要等到很晚。”
顾承屿抬头看他:“谢谢。”
林慕深在他对面坐下:“苏晚工作起来就是这样,专注得可怕。我见过很多修复师,但像她这样既有天赋又努力的,很少见。”
“她一直如此。”顾承屿简短地说。
“你很有福气。”林慕深喝了口咖啡,“能拥有她这样的人。”
这话听起来像赞美,但顾承屿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他看向林慕深:“林先生想说什么?”
林慕深放下咖啡杯,直视顾承屿:“我想说,如果你不能给她最好的,就应该放手。”
空气瞬间凝固了。两个男人对视着,目光在空中交锋。
“我不明白林先生的意思。”顾承屿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苏晚值得更好的平台,更好的资源,更好的未来。”林慕深不紧不慢地说,“在纽约,在大都会,她能成为世界级的修复师。而在江城,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文保中心员工。顾总,你真的觉得,那是她应该待的地方吗?”
顾承屿握紧拳头,但表情依然平静:“这是苏晚自己的选择。”
“那是因为她现在还爱你。”林慕深说,“但爱情会变,梦想不会。顾总,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应该放手让她飞,而不是把她拴在身边。”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顾承屿心里。他知道林慕深说得有道理,但他做不到。他无法想象没有苏晚的生活。
“这是我和苏晚之间的事,”他最终说,“不劳林先生费心。”
林慕深笑了笑,站起身:“我只是说出事实。顾总,好好想想吧。有些东西,抓得太紧,反而会失去。”
他离开后,顾承屿一个人在休息区坐了很久。他看着远处专注工作的苏晚,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不安。
林慕深说得对,苏晚在纽约有更好的发展。如果他真的爱她,就应该支持她追求梦想,哪怕那意味着他们要长期分离。
可是……他做不到。
晚上八点,苏晚终于完成了初步处理。她摘下眼镜和手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才发现顾承屿还在等她。
“你怎么还没走?”她走过去,有些心疼,“不是让你先回酒店休息吗?”
“想等你一起。”顾承屿合上电脑,“结束了?”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但接下来一周都要加班。”苏晚疲惫地说,“对不起,我们的计划……”
“没关系。”顾承屿起身,“先去吃饭,你一定饿了。”
两人在博物馆附近找了家餐厅。吃饭时,顾承屿一直很沉默。
“你怎么了?”苏晚问,“是不是等太久了,累了?”
“不是。”顾承屿看着她,“苏晚,你有没有想过……留在纽约?”
苏晚愣住:“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大都会愿意长期聘用你,你会考虑留下来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苏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没想过。”她老实说,“我的计划是完成六个月的项目就回去。”
“但如果这里有更好的机会呢?”顾承屿追问,“你会怎么选择?”
苏晚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他:“顾承屿,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顾承屿沉默了片刻:“林慕深今天跟我说了一些话。他说你在纽约有更好的发展,我不应该把你拴在江城。”
苏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凭什么这么说?这是我的生活,我的选择。”
“但他说的有道理。”顾承屿的声音很低,“苏晚,我不想成为你追求梦想的阻碍。如果这里真的更适合你,我……”
“你想说什么?”苏晚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抖,“你想让我留下来?那我们怎么办?”
顾承屿看着她眼中的慌乱,心里的那些话说不出口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我只是……害怕失去你。”
苏晚的眼眶红了:“你不会失去我。顾承屿,我爱你,我要嫁给你。纽约很好,但那里没有你。”
她的话像定心丸,让顾承屿心中的不安消散了大半。他将她拉进怀里:“对不起,是我多想了。”
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要用这种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但他们都清楚,林慕深的话像一颗种子,已经在心里种下了。未来的路,不会一帆风顺。
接下来的两天,苏晚白天在博物馆加班,晚上陪顾承屿。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顾承屿离开的日子。
机场里,两人依依不舍。
“下个月我就回去了,”苏晚说,“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
“嗯。”顾承屿吻了吻她的额头,“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你也是。”
飞机起飞后,苏晚站在机场外,看着天空久久不动。雪又开始下了,纽约的冬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手机响了,是林慕深的消息:“画作修复进展如何?需要帮忙吗?”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才回复:“很顺利,谢谢关心。”
她决定,从今天起,要和林慕深保持更明确的距离。有些界限,不能模糊。
而飞往波士顿的航班上,顾承屿看着窗外的云层,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给苏晚一个未来,一个即使相隔万里也不会动摇的未来。
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第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