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到站，大家互相道别。
素世和小莫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两人的发丝。
“Soyo。” 小莫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鼻音，但已经平静了许多。
“嗯？”
“Soyo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总喜欢跟在你旁边吗？”
素世微微侧头，看着小莫被风吹得泛红的脸颊，点了点头：
“嗯，我记得。你说因为……我是第一个肯定了你的人。”
“其实……不完全是那样。”
小莫踢着脚下一颗小石子，慢吞吞地说，
“我那时候说，是因为你肯定了我。这没错。但更深的原因是……我一直很害怕。”
“害怕自己，只是因为‘若叶睦’不在了，才出现的‘替代品’。”
害怕自己不是‘真正的若叶’，所以不被承认，不被需要，随时都可能消失……”
“我刚开始不想参加什么乐队演奏，直到发现我也可以弹吉他，直到今天”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素世。
路灯初亮，在她浅绿色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
“今天……那个很厉害的琴子，她认输了，她叫我‘小莫大人’。还有大家……明明我搞砸了那么多，却还是一直陪着我，帮我。我好像……稍微明白了一点。”
“我能得到这些，能被这样认可“
“现在想起来……”
“最开始，确实是因为Soyo你，那天在电玩厅理所当然地叫了我的名字。”
“你告诉我，我是‘小莫’，给了我第一个，可以站稳的支点。”
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泪痕、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所以，我才会鼓起一点点勇气，试着往前走。今天……好像又鼓起了一点点。”
素世也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小莫，看着这个曾经像迷路小动物般惶惑、如今眼中渐渐有了方向的女孩。
夜色渐浓，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莫的头发。
“嗯。现在也是，小莫就是小莫。”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以后，也要鼓起勇气走下去。”
小莫回到素世家，洗去一身疲惫和泪痕，换上柔软的睡衣，窝进素世的被窝。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素世去洗澡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正好是祥子发来的那段街头演奏的视频。
她点开，静静地看着。
屏幕上的自己，抱着那把复古吉他，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滑动，带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旋律。
那是她自己，却又有些陌生。
那种专注、那种流畅、那种沉浸在音乐中的神态……
她默默地将这个视频保存到名为“重要时刻”的相册里，退出时，手指无意中划过，点开了另一个默认的相册。
相册里，静静地躺着另外几段视频。
缩略图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舞台的灯光。
她的手指顿了顿，迟疑地点开了其中一段。
是CRYCHIC以前在某次小型Live House演出的录像。
画质不算清晰，声音也有些嘈杂。
但她一眼就看到了舞台上的那个人——浅绿色的长发，安静的神情，是“若叶睦”。
视频里的“睦”正低着头，专注地弹奏着吉他。而当镜头偶尔扫过她的侧脸时……
小莫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视频里，那个弹奏着吉他的“若叶睦”，在某个乐句间歇，微微侧头看向旁边的队友时，
嘴角竟然扬起了一抹清晰、自然、甚至带着点淡淡愉悦的……微笑。
那笑意很轻，像蜻蜓点过水面
但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睦、睦子米酱……原来……原来也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吗？
在舞台上，和大家一起演奏的时候……
大家……也是再次……看到了这样的笑容吗？
她猛地退出视频，像被烫到一样把手机甩开，心脏“咚咚”狂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意识深处
小莫的意识体几乎是有些踉跄地“跌”进了这片空间。
她抬起头，看向沙发。
小睦人偶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亘古不变。
“看到我来了？”
小莫的意识体声音有些干涩。
【嗯。】
一个平淡的意念传来，
【小莫今天，辛苦了】
【“少来！”】
小莫的意识体突然有些烦躁，她走到人偶面前，声音提高，
【“别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口气说什么‘辛苦了’、‘很厉害’！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明明也——”】
【露出过那样的笑容……】
小莫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她看到，在沙发对面的几个小小的、发着微光的“屏幕”。
上面模糊地映出一些流动的画面——一个是乐队在Live House演出的片段，
一个是她和素世在路灯下交谈的背影，
一个是今天街角她演奏时的侧影，
还有一个……是她刚才在电车上，捂着脸痛哭的样子。
【没有高高在上。】
小木人偶的意念传来，依旧平静，
小莫的意识体看着那些“屏幕”，
看着里面那个哭泣的、笑着的、演奏着的自己，又看看眼前这个安静得仿佛没有情绪的人偶。
这样不就显得我奋力得来的一切在睦子米酱眼里就没有意义吗？
她用力甩了甩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带着一种试探般的、近乎自语的轻柔，却又清晰地递向那个沉默的人偶：
“喂……你一个人，不觉得……寂寞吗？”
“多多少少……也该体会到一点，当初我的心情了吧？”
小莫的意识体猛地一震。
【不寂寞哦。】
人偶的回应几乎没有延迟，平静得近乎残酷。
“骗人！”
小莫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颤意，
【“你骗人！你明明……你明明在视频里笑过！】
【你明明也感受过和大家一起演奏的快乐！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平静得要死的样子？！明明被我都看到了！明明你自己也会觉得寂寞！】
【承认吧，睦子米酱，你现在只要乖乖跟我承认，我还……】
她死死盯着小睦人偶，人偶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画出来的表情，毫无波澜。
看着人偶这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小莫反而更加焦急，一股无名火和刨根问底的冲动驱使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
“好……我不问那个了。我换个问题。”
她向前一步，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小木人偶完全平齐，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上次，你问我‘幸福吗’？”】
【“现在，我要问你同样的问题。”】
【“睦子米酱，你现在幸福吗？”】
【“——不要说谎。”】
意识空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几个小小的“屏幕”还在无声地播放着过去的片段。
小睦人偶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纽扣眼睛仿佛透过小莫，看向某个遥远的、连这片意识空间都无法触及的深处。
几秒，或者几个世纪那么长的沉默后。
【幸福哦】
【……说谎。】
小莫的意识体脸上的表情褪得干干净净，她没有再大喊大叫，没有再去质问。
只是用一双彻底冷下来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人偶最后一眼。
然后，她站直身体，不再发一言，转身，意识缓缓从这片空间抽离。
一切重归死寂。
人偶再无任何回应，仿佛刚才那句回答，连同小莫最后的注视，都只是这片永恒寂静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很快就消散的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