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地在身后缩成一条模糊的灰线时,阿薇奥拉正靠在船舷上,猩红色的长裙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她不喜欢坐船。
不是因为晕船——她从三岁起就被父亲扔进冰湖里练剑,身体的平衡感比大多数人走平地还好。她不喜欢坐船,是因为船太慢。慢到让人焦躁,慢到让她想拔剑劈开海面,直接走到那座该死的岛上。
但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靠在船舷上,左手按着腰间的【霜刺蔷薇】剑柄,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晨光中微微泛着暖光——那是妹妹阿莉娅娜在靠近的信号。
不,不对。
是她自己在靠近。
戒指的热度告诉她,距离正在缩短。从离开港口时的微温,到现在已经能清晰感受到那一端传来的、属于妹妹的魔力波动。那种波动很微弱——阿莉娅娜现在应该很疲惫,魔力消耗很大,甚至可能受了伤。
阿薇奥拉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皱眉的样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欠揍的、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在意的冷淡。
赛恩纳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灰色的短袍在海风中轻轻飘动,银灰色的短发被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垂落在额前,半遮住那双永远半阖着的眼眸。银灰色的面纱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鼻梁以上那精致得近乎妖异的轮廓。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杯子,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
“茶。”他把杯子递过去,“温度刚好。”
阿薇奥拉没有接,只是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我不知道。”赛恩纳的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是泡了两杯,一杯给你,一杯我自己喝。你不喝我就倒掉。”
阿薇奥拉沉默了一秒,然后一把夺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
她从不问他怎么知道的。反正问了也不会说。
两人并肩站在船舷边,一个猩红如火,一个灰暗如尘。晨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在海面上轻轻摇曳。
船已经驶离港口很久了。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四天就能抵达那座传说中的岛屿。
那座叫泰拉迦的、活着的岛屿。
“你觉得,”阿薇奥拉忽然开口,“那座岛上到底有什么?”
赛恩纳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杯中的茶汤是淡琥珀色的,映着他的眼睛——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在茶水的倒影中,看起来像两颗被磨砂玻璃包裹的星子。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只是普通的探险任务,不会派两个九阶。”
“废话。”阿薇奥拉冷哼一声,“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的是什么?”
“我问的是——为什么是我们?”
赛恩纳沉默了一瞬。
他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虽然年轻,但已经是九阶宗师。大陆上九阶的数量,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每一个九阶,都是国家的战略资源,是轻易不会动用的底牌。
而现在,两个九阶被同时派往同一座岛。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座岛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动用两张底牌。
“你妹妹在那。”赛恩纳说。
“不是因为这个。”阿薇奥拉摇头,“任务是在她出发之前就定下来的。我去,只是刚好赶上,顺手接下。就算没有她,这个任务也会派两个九阶。”
她顿了顿,深红的眼眸望向远方海天相接处。
“而且,你注意到了没有?任务书上没有写明悬赏金额。只写了‘待议’。”
赛恩纳微微点头。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悬赏金额“待议”,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任务太简单,随便给点就行;要么是任务太重要,重要到悬赏金额无法在公开渠道写明。
这个任务,显然是后者。
“我打听过。”赛恩纳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任务,是皇室和冒险者公会联合发布的。审核级别是最高级,只有国王和传奇魔导师看过完整内容。”
阿薇奥拉侧头看他:“你怎么打听到的?”
赛恩纳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
阿薇奥拉也没有追问。她知道赛恩纳有自己的消息渠道——那些渠道大多见不得光,但信息从不出错。
“所以,”她说,“这个任务,到底是什么?”
赛恩纳沉默了很久。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海鸟的鸣叫。船头劈开蔚蓝的海水,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听到一个说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座岛上,有‘预言’。”
“预言?”
“不同阵营的预言。”赛恩纳抬起眼,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教会的圣典、精灵族的古树年轮、矮人王国的石中记事、甚至东方帝国的星象图——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
“泰拉迦。”
阿薇奥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知道“预言”意味着什么。它不是迷信,不是神棍的胡言乱语。预言是真实存在的法则——是那些站在世界顶端的存在,窥见的一丝未来。
教会的圣典,据说是神明降世时留下的启示。精灵族的古树年轮,每一圈都记录着千年的记忆,能从中推演出未来的走向。矮人王国的石中记事,是用先祖之血刻在岩石上的预言,从未出错。东方帝国的星象图,是观星者用百年时间绘制的命运图谱。
如果这些预言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那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去?”阿薇奥拉问,“如果那座岛真的这么重要,应该派出军队,而不是两个九阶。”
“因为不能。”赛恩纳说,“你想想,如果敌人知道那座岛的存在,他们会怎么做?”
阿薇奥拉沉默了一瞬。
“争夺。”
“对。”赛恩纳点头,“如果任何一个阵营公开派出大量兵力前往那座岛,其他阵营会立刻警觉,甚至会提前动手。到时候,那座岛还没被探索,就会变成战场。”
“所以只能秘密行动。”
“秘密行动,人数越少越好,但实力必须够强。”赛恩纳说,“两个九阶,既不会引起太多注意,又能应对大部分突发情况。”
阿薇奥拉沉默了很久。
海风依旧在吹,船依旧在前行。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茶已经凉了,她还没喝完。
“那你知道,”她轻声问,“那些预言,具体说了什么吗?”
赛恩纳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道完整的预言。每个阵营都只掌握一部分,而且都视为最高机密。”他顿了顿,“但有一个说法——所有预言都提到同一个词。”
“什么词?”
“沉梦者。”
阿薇奥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沉梦者。
她没有听过这个词,但仅仅听到,就让她感到一股说不清的不安。那种不安不是来自理智,而是来自更深层的地方——来自她与生俱来的、对危险的直觉。
“那是什么?”
“不知道。”赛恩纳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眸直视着她。
“你妹妹在那座岛上。”
阿薇奥拉沉默了。
她知道赛恩纳在说什么。不管那座岛上有什么,不管那些预言指向什么,不管沉梦者是什么——阿莉娅娜在那。
这就够了。
“还有多久到?”她问。
赛恩纳看向远处的海面,银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四天。如果风向不变的话。”
他顿了顿。
“但我觉得,不会那么顺利。”
阿薇奥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方,海天相接处,隐约可见一抹淡淡的灰色。
那不是云。
那是——
乌云。
而且不是普通的乌云。
那一片乌云覆盖了半边天空,黑沉沉地压在海面上,仿佛一堵移动的城墙。乌云内部不时闪过一道道暗红色的闪电,没有雷声,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巨兽呼吸般的嗡鸣。
“那是什么?”阿薇奥拉皱眉。
赛恩纳没有说话。他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小的、用铜管和黄铜镜片制成的单筒望远镜——那是他自己做的,镜片上刻着细密的魔法纹路,可以看穿雾气和水汽。
他举起望远镜,对准那片乌云。
沉默。
然后是低低的一声:
“……有意思。”
阿薇奥拉看向他。
赛恩纳放下望远镜,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船。”他说,“乌云下面,有船。”
“船?”
“不止一艘。”他把望远镜递给她,“你自己看。”
阿薇奥拉接过望远镜,对准那片乌云。
镜头穿过雾气,穿过水汽,穿过那层厚厚的、仿佛有生命的乌云——
她看到了。
那不是一艘船,是一支船队。
大小不一的船只排列成某种阵型,在乌云下游弋。最大的那艘,体型比她见过的任何战舰都要庞大,船身漆黑如墨,桅杆高耸入云,船首像是一头张开巨口的——她看不清是什么,但仅仅看到轮廓,就感到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
船队的旗帜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什么图案,但距离太远,无法辨认。
“谁的船?”她问。
赛恩纳摇了摇头。
“不是圣诺曼帝国的。”他说,“也不是百兽王朝的。矮人不会造这么高的船,精灵的船不会用黑色涂装。”
他顿了顿。
“而且,你看那个阵型。”
阿薇奥拉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船队的排列。
她看出来了。
那不是商船的阵型,也不是海盗的阵型。那是——战阵。
进攻阵型。
船队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赛恩纳说。
阿薇奥拉放下望远镜,深红的眼眸中,冷意如冰。
“那就让他们知道,他们惹错人了。”
她转身,猩红长裙在风中如火焰般翻飞。
“报告——”
她的话还没说完,船上的了望手已经发出了警报。
“前方发现不明船队!数量……天哪,数量超过二十艘!最大的一艘比我们的船大三倍!”
甲板上一片哗然。水手们纷纷涌向船舷,指着远方的乌云和若隐若现的船影,脸上写满了恐惧。
赛恩纳依旧靠在船舷上,灰色的短袍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看着那片乌云,银灰色的眼眸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好奇?
“你觉得,”他忽然开口,“那是冲我们来的吗?”
阿薇奥拉看了他一眼。
“你这不是废话?”
“也是。”赛恩纳微微点头,“那问题就是——”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片乌云。
“他们是来阻止我们上岛的,还是来抢东西的?”
阿薇奥拉沉默了一瞬。
无论答案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们被盯上了。
“多久能进入他们的射程?”她问。
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海狗,满脸风霜,此刻脸色铁青。他快速计算了一下距离和风速,沉声道:“以现在的风向,半个时辰。如果他们加速,可能更快。”
半个时辰。
阿薇奥拉转身,看向赛恩纳。
“你觉得,能绕过去吗?”
赛恩纳摇了摇头。
“那片乌云覆盖的范围太大。绕过去,至少要多走两天。”
“两天太久。”
“所以。”
“所以,”阿薇奥拉说,“只能闯过去。”
赛恩纳没有反对。
他只是将手中的杯子放在船舷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要我上去看看吗?”
他说的是“上去”——用他的“灰烬化身”,化为灰雾升上高空,近距离侦察那支船队。
阿薇奥拉想了想,摇头。
“太危险。你的化身状态持续不了太久,如果被他们发现,你会被困在半空。”
“那就正面打。”赛恩纳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吃什么”而不是“我们要面对一支二十艘船的舰队”,“反正我们两个九阶,还怕一群海盗?”
“那不是海盗。”阿薇奥拉说,深红的眼眸盯着远方那片乌云,“海盗不会有那种阵型,也不会有那种……”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那种……死气。”
赛恩纳微微侧头。
死气。
他太熟悉这个词了。他的“死寂之息”就是死亡本身的味道。而那片乌云下传来的气息,虽然不如他的纯粹,但同样——是死亡。
“有意思。”他轻声说。
阿薇奥拉没有接话。她只是按着剑柄,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深红的眼眸中,战意如火焰般燃烧。
她的妹妹在那座岛上。
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别想拦住她。
“准备战斗。”她头也不回地说。
船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她那道猩红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九阶宗师。
猩红蔷薇。
灰烬行者。
两个九阶,在一条不算大的船上,面对一支二十艘船的舰队。
这场仗,没有输的理由。
乌云越来越近。那低沉的嗡鸣声,已经能清晰听到。那不是雷声,而是某种——引擎的轰鸣?魔法阵的运转?还是活物的呼吸?
阿薇奥拉不知道。
但很快,她就会知道。
赛恩纳从腰间取下双镰【影噬】,轻轻擦拭着刀身。刀身上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银灰色光泽,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你觉得,”他忽然问,“那支船队,会不会和那个岛有关?”
阿薇奥拉想了想。
“有可能。”
“那他们会不会知道那个岛的秘密?”
“也可能。”
赛恩纳点了点头。
“那正好。”
他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战意。
“省得我们到了岛上再问了。”
阿薇奥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近乎笑容的表情。
“也是。”
她拔出【霜刺蔷薇】,猩红色的剑身在阳光下泛起一层流动的红光。剑身周围的空气,温度开始下降。
“那就——问问他们。”
乌云遮住了半边天空。
暗红色的闪电在云层中无声地闪烁。
船队越来越近,可是还不能看到旗帜上的图案——
但他们都知道,这支船队,绝不会是朋友。
海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减弱,而是——突然停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整个海面。
船帆无力地垂落,船只失去了动力,开始在海面上缓缓漂移。
船长脸色大变:“这——这不可能!海风怎么会——”
“不是海风停了。”赛恩纳的声音平静如常,“是那片乌云,在吸收风中的能量。”
他抬起手,感受着空气中的魔力流动。
“有意思。”他再次说,“那不是普通的乌云。那是魔法造物,或者——”
他没有说完。
但阿薇奥拉明白他的意思。
或者,那是某个存在的……一部分。
乌云下,那支船队正在加速。
不是靠风,而是靠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船身周围的海水在翻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推着它们前进。
阿薇奥拉握紧剑柄。
赛恩纳双镰在手。
两个九阶,并肩站在船头,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黑色舰队。
猩红如火,灰暗如尘。
前方,乌云压顶,暗雷无声。
海上的战争,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