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一别，匆匆已是月余。
启明殿外，一处专供弟子休憩聚会的“云台阁”内，五道身影时隔多日，再次聚首。
萧月曳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悬着“圆月”，整个人气息比离开时更加凝练锋锐，眉眼间的狂傲之气未减，却多了几分历经磨砺后的沉稳。他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咧嘴笑道：“金区果然是个好地方！那些剑疯子一个个闷得很，但论起磨刀，是真舍得下本钱！我这‘圆月’重新淬炼了一番，锋锐更胜从前，连带着那几式刀法，也多了几分‘斩金断玉’的干脆！”
廖清晏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水区的经历似乎让他更加灵动飘逸，指尖偶尔跳跃的雷光都带着几分水汽的氤氲感。影澈盘在他腕间，懒洋洋地晒着透过云台的阳光。“水区嘛，什么都好，就是太‘润’了，我差点以为自己要长蘑菇。不过那些浮岛上的坊市是真有意思，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淘了点小玩意，回头给你们看看。”
林清岚靠在窗边，手中依旧捻着一片不知从哪带来的、叶片上隐约有土黄色纹路的树叶，神情比之前更加慵懒中透着几分……沉稳？他琥珀色的眸子眯着，笑道：“土区倒是挺合我胃口，睡觉睡得特别踏实。那些老前辈讲道，一讲就是三天三夜，我在底下听得昏昏欲睡，结果醒来后发现，嘿，修为还真涨了。” 他的话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莫尘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但仔细观察，他深红眼眸中的沉寂似乎稍微淡了那么一丝，火区那炽热爆裂的环境，或许真对他有所触动。
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了胡归影身上。
他还是那头显眼的银发，腰间依旧是那柄无鞘直刀。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和月余前大不相同了。
曾经的胡归影，总是微微垂着眼帘，眉宇间锁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沉默寡言，即使是说话，声音也带着一种疏离感。而此刻，他腰背挺得更直，目光不再躲闪，而是坦然地迎上众人的注视。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嘲讽，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释然后的轻松。
“木区，是个好地方。”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晰，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干涩，多了几分温和，“刚开始不太适应，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后来……慢慢就好了。那些树，活了上万年，经历了无数风雨雷电，还是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该发芽发芽，该落叶落叶。”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了些许，“跟它们待久了，觉得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他主动举起酒碗，对众人示意：“这一个多月，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以前总觉得自己不够强，拖后腿，钻牛角尖。现在想想，仙路漫漫，谁不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一步慢，不代表步步慢。重要的是……别停下。”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动作豪爽了许多，不再是以前那种拘谨小口的模样。
萧月曳眼睛一亮，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差点把胡归影拍趴下：“好！以前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想揍你！”
廖清晏也笑道：“胡兄这变化，简直脱胎换骨啊！木区那些树是不是成精了，天天给你灌心灵鸡汤？”
林清岚温和地点头：“心结既解，前路自宽。恭喜归影兄。”
莫尘也难得地微微点头，算是赞许。
胡归影被萧月曳拍得肩膀发麻，却也没恼，只是笑着揉了揉：“萧兄，你这手劲，金区的石头没少挨你劈吧？”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气氛融洽无比。
就在此时，一道威严的声音如同钟鸣，穿透云台阁的屏障，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所有一阶仙人，即刻至启明殿主殿广场集合！不得有误！”
五人相视一眼，放下酒碗，起身朝启明殿主殿方向赶去。
启明殿主殿前的广场，今日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此刻已聚集了两百余名仙人，皆是刚晋升不久、尚在启明殿接受基础修行的“一阶聚炁境”弟子。他们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或独自闭目养神，或好奇地张望，气氛既紧张又期待。
萧月曳五人找了个位置站定，目光扫过周围。粗略一数，大概有两百六七十人。
“这么多人，是要搞什么大动作？”廖清晏压低声音。
胡归影观察着周围，低声道：“恐怕是有重要的集体试炼。看这架势，不是简单的讲课或考核。”
正说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踏云而至，稳稳落在广场前方的白玉高台上——正是蟹真人。他今日一身深褐色镶暗金流云纹的仙师袍，面色肃穆，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两百余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那股无形的威压再次笼罩全场，原本有些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蟹真人满意地微微颔首，开口朗声道：“今日召集尔等，是为宣布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七日之后，仙界将开启—— 『穹顶试炼·万仙逐鹿』 ！”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不少仙人面露激动之色，显然听说过这个试炼的名头。
蟹真人抬手虚按，压下议论，继续道：“穹顶试炼，乃仙界为考验新晋仙人综合实力而设的最高规格试炼之一。地点位于仙界上空的『九重云界迷宫』，为期九日。尔等将随机分成三人一组，共九十组，在这座垂直九层的巨大迷宫中，猎杀妖兽、争夺积分、相互对战，最终决出积分排名前九的队伍，获得丰厚奖励！”
他详细解释道：“试炼积分，分为两类。其一，猎杀妖兽。迷宫内遍布两种妖魔：游荡的『云兽』，每只计1分；镇守关键路口的『镇守法王』，每只计100分。其二……”蟹真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击败其他小队，可直接夺取对方当前持有的全部积分！这意味着，前期积累大量分数的队伍，将成为行走的宝库，高风险与高回报并存。”
台下再次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这个规则，简直就是在鼓励战斗与掠夺。
蟹真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此外，还有『连杀悬赏』规则。若某小队达成三连胜——即连续击败三支不同的队伍，其小队名称将立即以金光大字，在迷宫上空全境通告！届时，你们将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都能看到你们的位置。但相应地，若能击败这支被悬赏的队伍，将额外获得500分奖励。”
“九重云界迷宫，垂直九层。”蟹真人袖袍一挥，众人前方的空中浮现出一座巨大的立体光影，清晰地展示着九层迷宫的结构，“第一层『流云走廊』，初始区域，地形平坦但路径时刻变化，只有低分云兽。第五层『雷音谷』，布满远古回音石，任何法术波动都会被放大传遍全层，是伏击的绝佳地点，也是暴露行踪的危险地带。第九层『穹顶星宫』，最终决战之地，漂浮着历代飞升失败者的执念幻象。这里没有妖魔，只有最后的积分宝箱，但需要集齐五枚『穹顶玉令』才能开启入口。”
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还有最重要的规则——『三天一次的天劫清算』。每逢单日，即试炼的第3、第6、第9天子时，迷宫会降下『业火天火』。届时，当前积分排名后20%的小队，将被天火直接标记位置，并暴露整整三十息！若在此期间未能找到掩体躲避，或击败排名靠前的队伍夺取积分来脱离后20%的范畴，就会被天火直接判定淘汰，传送出局。”
“这个规则的目的，”蟹真人一字一顿，“就是逼迫弱队搏命，阻止强队安逸狩猎，让积分榜始终充满变数。记住，在穹顶试炼中，没有永远的弱者，也没有绝对的安全！”
台下众人听得心神激荡，既为即将到来的挑战而兴奋，也为规则的残酷而凛然。
蟹真人最后道：“试炼结束后，积分排名前九的小队，将获得由仙界赐予的丰厚奖励——包括但不限于高阶功法、天材地宝、仙器胚胎，以及进入特殊秘境修行的资格。至于具体是什么，届时自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此次试炼，共有270人参加。除尔等268名一阶仙人外，还有两位特殊人员也会参与。他们是谁，届时便知。随机分组名单，将在试炼开始前一个时辰公布。”
“另外，”蟹真人似乎想起什么，“试炼期间，所有参战者都会佩戴特制的护身仙符。一旦遭遇致命攻击或濒死状态，仙符会自动触发，将尔等瞬间传送出迷宫，确保不会真正死亡。所以，尽情放手一搏，无需顾忌！”
台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举起手问道：“蟹真人！既然有这种保护仙符的技术，为什么当初的『幻尘仙径』试炼不用？那会儿可是真的会死人的！”
此人正是萧月曳。他挠着头，一脸不解。这个问题其实憋在他心里很久了，当初幻尘仙径那会儿，他可是亲眼看见有考生被妖兽撕碎，那惨叫声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心里发毛。
蟹真人看向萧月曳，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淡淡的……俯视。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他缓缓开口，但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人群中的胡归影，“胡归影，你来告诉他。”
胡归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萧月曳解释道：
“萧兄，原因很简单——成本。”
他顿了顿，理了理思路：“这种护身传送仙符，并非普通仙器。它需要在极短时间内精准定位佩戴者的生命体征，并在致命一击降临前完成空间传送的激发。这不仅要求符箓本身的材质、符文刻印达到极高的标准，更需要在每一枚符箓中封存一道稳定的空间坐标和足够的传送能量。”
“以我们现在的层次，大概可以理解为：一枚护身传送仙符的造价和炼制难度，远在普通的一阶仙器之上，甚至堪比一些低阶的二阶法宝。而每一场试炼，需要准备多少枚这样的符箓？”
他环顾四周：“幻尘仙径试炼，初选人数多达数千。为数千人每人配备一枚造价高昂的护身符，消耗的资源将是一个天文数字。而更重要的是，那些无法通过初选的弟子，很快就会被打回原籍，仙界不会在他们身上投入如此巨大的成本。”
“但穹顶试炼不同。”胡归影的声音更加清晰，“能走到这一步的，已经是仙界认可的、有培养价值的正式仙人。两百七十人，虽然依旧不少，但和数千相比，成本已大幅降低。而且，穹顶试炼本身就是为了培养精英、选拔人才，仙界愿意，也应当为这些未来的中坚力量投入更多资源。”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不是仙界做不到，而是不值得为那些……注定被淘汰的弱者，浪费如此巨大的资源。仙路无情，资源有限，这便是现实。”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安静。许多弟子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认同，有感慨，也有淡淡的悲哀。但没有人反驳，因为胡归影说的，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不愿说破的真相。
萧月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眼中没有不满，反而多了一层明悟，“谢谢，归影。”
蟹真人微微颔首，目光在胡归影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好了。”蟹真人朗声道，“七日之后，卯时三刻，此地集合，公布分组，开启试炼！这七日，尔等好生准备，调整状态。散了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再次响起，充满了对七日之后那场盛事的期待与忐忑。
萧月曳五人走在返回住处的路上，脚步轻快。
“归影兄，你刚才那番话，说得真透！”廖清晏赞道，“把那什么‘成本’、‘现实’讲得明明白白。”
胡归影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过是把大家都知道的事说出来罢了。蟹真人让我说，也是借我的口，点醒那些还抱着不切实际幻想的人。”
萧月曳拍了拍他的肩，这次控制了点力道：“不管怎么说，你说得对。仙路无情，资源有限，想要什么，自己去争！这不正合咱们的脾气？”
林清岚笑道：“说起来，这穹顶试炼的规则，还真是……够刺激的。三天一次清算，排名后20%的暴露，还有连杀通告，简直就是逼着所有人拼命啊。”
“越是这样，才越有意思。”廖清晏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前期可以低调攒分，中期开始狩猎，后期嘛……”他嘿嘿一笑，“说不定咱们五个也能在九层会师？”
莫尘难得地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第九层，需要五枚穹顶玉令。若有机会，可合作。”
众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萧月曳豪气顿生，“七日之后，咱们五个，在第九层，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其余四人齐声应道。
夕阳的余晖洒在启明殿的琉璃瓦上，映出灿烂的金光。五个年轻人的笑声，在晚风中飘荡得很远。前路漫漫，挑战将至，但他们已然无所畏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