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是第一个回到听潮阁的。
三昼夜不眠不休的疾驰,他换了五匹马,整个人几乎散架。但当他策马冲上那面朝东海的断崖,看见听潮阁那三座白塔依旧矗立在晨雾中时,他还是忍不住勒住了缰绳。
白塔下,弟子们正在晨练。
剑光如练,衣袂翻飞,与平日并无二致。
“帮主回来了!”一个眼尖的弟子惊呼。
十几道身影围上来,脸上带着惊喜,带着疑惑,独独没有——云澜最怕看到的那种东西。
没有血。没有尸首。没有哭喊。
云澜翻身下马,险些站不稳。一个弟子上前扶住他:“帮主,您怎么伤成这样?南疆那边……”
云澜摆摆手,打断他:“阁中可曾遇袭?”
弟子一怔:“遇袭?没有啊。帮主您走之后,一切如常。前几日倒是听说有几拨陌生人从山下经过,但没靠近咱们的地界。”
云澜闭了闭眼。
“有弟子伤亡吗?”
“没有。都好好的。”
云澜没有再问。
他走进听潮阁正殿,在主座上坐下,挥退了所有弟子。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殿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坐了很久。
谢流云说的是真的。
七派总部确实会被袭击。
但他们扑空了。
或者说,有人替他们挡下了。
那个“六影幕”,去了别处。
去了……
云澜猛地起身。
“备马!”
镜辞回到悬镜司时,天已过午。
悬镜司建在城外一座孤峰上,依山而建七重楼阁,最高的那座名曰“照天”,据说天晴时可以望见京城。
镜辞策马上山,一路畅通无阻。
守山的弟子看见她,愣了愣,随即欢呼起来。
“司主回来了!”
“快去禀报!”
镜辞没有理会这些。她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悬镜司正堂,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血迹。
没有尸体。
她走到堂中央,站定。
“七日之内,可有异常?”
执事弟子躬身道:“回司主,一切正常。只是……”
“只是什么?”
“前日有消息说,少林那边似乎出了些事,但详情不明。咱们与少林素无往来,便没有深究。”
少林。
镜辞沉默片刻。
“传令下去,备马。我要去少林。”
执事弟子一怔:“司主,您刚回来,伤还没好……”
镜辞已经转身向外走去。
“现在。”
北辰玄回到陨星阁时,已是傍晚。
陨星阁建在天山南麓的一片乱石谷中,入夜后寒星满天,阁中弟子常年观星修习,个个都是夜猫子。所以当北辰玄策马冲进山谷时,迎接他的是十几双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眼睛。
“阁主!”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他师父的师弟,如今阁中辈分最高的宿老,“您怎么伤成这样?”
北辰玄翻身下马,腿一软,险些跪倒。宿老连忙扶住他。
“阁中……可好?”北辰玄问。
“好,都好。”宿老答,“就是您走后第三天,有人闯进山谷,鬼鬼祟祟的,被巡夜的弟子发现,打跑了。”
北辰玄瞳孔微缩:“什么人?”
“不知道。穿着黑衣,蒙着脸,武功极高。八九个弟子都没拦住,让他跑了。”宿老顿了顿,“不过他走后,咱们在山谷口发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北辰玄。
是一枚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背面是一个字:锦。
北辰玄握着令牌的手指收紧。
“后来呢?还有人来吗?”
“没了。”宿老摇头,“后来风平浪静。咱们加强了巡夜,再没出过事。”
北辰玄沉默良久。
“备马。”
“阁主!您伤还没好,天都黑了,明天再……”
“现在。”
石田龙回到丐帮总舵时,已是深夜。
丐帮总舵在襄阳城外的一座破庙里。说是总舵,其实不过是一群乞丐聚在一起的大窝棚。石田龙这个帮主,平日也不住这儿——他更喜欢睡在城里的酒馆后院,那里酒香肉香,离人间烟火更近。
但今夜,他必须回来。
破庙里灯火通明。几十个丐帮弟子围坐在火堆旁,有人在烤红薯,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吵架。
一切如常。
石田龙站在庙门口,看了很久。
“帮主?”一个眼尖的弟子认出了他,惊呼起来,“帮主回来了!”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帮主,您怎么瘦成这样?”
“帮主,您这伤……”
“帮主,南疆那边咋样?”
石田龙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些人——这些脏兮兮的、臭烘烘的、没大没小的乞丐——看着他们活蹦乱跳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
“有人来过吗?”
“啥?”
“这几天,有没有人来咱们这儿闹事?”
弟子们面面相觑。
“没有啊。”
“就前天,有几个外地的乞丐想抢地盘,被咱们打跑了。这算不算?”
石田龙摇头。
“那不算。”
他走进破庙,一屁股坐在火堆旁。
“给我拿酒来。”
“帮主,您伤……”
“拿酒。”
清虚子回到云阙宗时,天已微明。
云阙宗建在青城山深处,依山势而建七十二座道观,远远望去,如云中宫阙。清虚子策马上山时,晨钟刚刚敲响,悠扬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
守山的道童看见他,惊喜地跑过来:“师叔祖!您回来了!”
清虚子翻身下马,微微晃了晃。道童连忙扶住他。
“宗门可好?”
“好啊。师叔祖您走之后,一切如常。就是前几日……”
清虚子脚步一顿:“前几日怎么了?”
道童挠挠头:“前几日有几个生面孔在咱们山门外转悠,被巡山的师兄撞见,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说是采药的,就走了。”
“走了?”
“走了。”道童点头,“师兄们也没为难他们。”
清虚子沉默片刻。
“后来呢?”
“后来就没见过了。”道童想了想,“对了,那天晚上,山外好像有打斗声。师兄们出去看,没看见人,只看见地上有几摊血迹,还有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清虚子。
清虚子打开。
是一截断刃。刀身漆黑,刃口淬着暗红色的纹路,那是某种特殊淬毒工艺留下的痕迹。
六影幕的“影刃”。
清虚子合上布包。
“带我去见掌门师兄。”
苏纸衣回到无影驿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无影驿不在任何地图上。
它建在一片无人知晓的山谷中,入口被阵法遮蔽,寻常人走到跟前也看不见。谷中只有三间草屋、一眼泉、一片竹林。
苏纸衣走进去时,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坳照进来,把竹林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老妪坐在草屋前择菜。
她抬头看了苏纸衣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择菜。
苏纸衣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有人来过吗?”
老妪择菜的动作顿了顿。
“来了十几个。”
苏纸衣眉头微动。
“十几个穿黑衣服的,武功极高。还有一个穿灰衣的,站在远处,从头到尾没动手。”
“结果呢?”
老妪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篮里。
“结果就是,咱们的竹林得重新种了。那十几个穿黑衣服的,被砍成十八块,我扫了一天才扫干净。”
苏纸衣沉默。
“那个灰衣人呢?”
老妪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走了。临走时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妪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复杂。
“他说:‘告诉苏纸衣,欠我的,还了。’”
苏纸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片东倒西歪的竹林,看了很久。
七日后,少林寺山门外。
云澜、镜辞、北辰玄、石田龙、清虚子、苏纸衣,六人并肩而立。
山门依旧巍峨,但那扇千年古门的门板上,多了三道深深的裂痕。
那裂痕不是刀斧所伤,而是被某种极锐的剑气生生劈开的。从门楣一直延伸到门槛,深达三寸,边缘光滑如镜。
“六影幕来过这儿。”云澜的声音很轻。
没有人接话。
他们拾级而上。
一路走来,处处可见打斗的痕迹。石阶上有焦黑的印痕,是某种火属性功法留下的;古松拦腰折断,切口平整如削;墙壁上布满细密的剑痕,密密麻麻,像是被暴雨冲刷过。
但没有人。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甚至没有哭声。
只有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们走到大雄宝殿前,终于看见了人。
几十个僧人,正坐在殿前空地上,低声诵经。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僧人,面容清瘦,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
云澜认出了他——慧平。慧觉的嫡传弟子,也是少林年轻一代中威望最高的那个,慧觉出征时,便是让他看守本部。
慧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快步迎上来。
“诸位施主……你们怎么……”他的目光扫过六人,看到他们身上的伤,声音微微发颤,“你们也……”
云澜按住他的肩:“慧平师父,少林……究竟发生了什么?”
慧平眼眶又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才缓缓开口。
“七天前的夜里,来了六个刺客。”
“他们自称‘六影幕’,说是来覆灭七帮派。于是……于是……”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中年僧人接口道:“于是他们杀掉守卫,冲进来后,便开始屠杀弟子。那一夜……我们死了三十七个师兄弟。”
云澜心头一紧。
三十七个。
少林留守的弟子本就不多,这一夜,几乎去了三分之一。
“后来呢?”北辰玄问。
中年僧人道:“后来,来了两个人。”
他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敬畏,又像是困惑。
“一个用剑的,一个用刀的。他们从山门外杀进来,一路杀到大雄宝殿。那六个刺客,在他们手底下走了不到三十招,伤了了四个,被迫撤退了。”
三十招。
六影幕——能刺杀各派掌门、十年来从未失手的六影幕——在这两人面前,只撑了三十招。
“那两个人……是谁?”石田龙问。
慧明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
“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
“他们穿着寻常布衣,没有门派标识,也没有报姓名。”慧明说,“那个用剑的,约莫二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极冷。他一路进来,一句话都没说过。那个用刀的,年纪大些,五十出头,留着点胡子,倒是说了几句。”
“他说什么?”
慧明想了想:“他问我们:‘方丈呢?’我们答:‘方丈……去南疆除妖了。’他就没再问了。后来他们走的时候,那个络腮胡子回头说了一句:‘那六个跑了的,我们会追。你们安心办丧事。’”
然后就走了。
来如惊雷,去如清风。
连名字都没留下。
六人沉默。
清虚子缓缓道:“天朝第一剑……天朝第一刀……”
云澜看向他:“道长听说过他们?”
清虚子摇头:“只是江湖传言。说当今天下,剑术最高者隐于市井,刀法最强者遁于山林。两人从未出过手,也无人知其姓名。只是偶尔有人说起,便以‘天朝第一剑’‘天朝第一刀’称之。”
“那他们为何会来少林?”北辰玄问。
无人能答。
一直沉默的苏纸衣忽然开口:“那两个人身边,身边可还有别人?”
慧明一怔,想了想:“有。有一个东瀛剑客,一直站在远处,没有动手。”
“东瀛剑客?”
“是。穿着东瀛的服饰,腰间插着一把长刀。面容很年轻,约莫十六七,但眼神极沉,不像那个年纪的人。”
石田龙眉头一皱:“东瀛人?什么打扮?”
慧明描述了一番。
石田龙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认识?”镜辞问。
石田龙摇头:“不认识。但那身打扮,那个年纪,那个眼神……若我没猜错,绯樱王朝的弟子,十五岁能完成‘千斩’试炼的,才有那种眼神。”
千斩——斩千人,方能出师。
那个站在远处的年轻东瀛剑客,手上至少沾过千条人命。
六人再次沉默。
那两个神秘高手,加上这个东瀛剑客——这样的三人组,在江湖上闻所未闻。
他们是谁?
从哪里来?
为何要救少林?
又为何要追杀那两个逃跑的六影幕?
无人能答。
大雄宝殿内,香烟缭绕。
慧觉的灵位供在正中,两旁是三十七位遇难弟子的牌位。殿内僧众轮流诵经,超度亡灵。
云澜六人在灵前上了香,默立良久。
出来后,云澜对慧明道:“慧平师父,方丈圆寂,少林不可一日无主。你们……可有打算?”
平明苦笑:“贫僧与诸位师兄弟商量过,按理该推举新方丈。只是……方丈生前指定的几位继承人,都已战死在南疆。如今寺中辈分最高的,是贫僧这一辈,但贫僧等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贫僧今年二十九,按少林规矩,不到三十不得任方丈。其他师兄弟,也都在三十上下。论辈分、论资历、论威望……都不够。”
云澜点头。
少林规矩森严,方丈必须年满三十,且需经过严格的推选程序。如今这一代的顶尖弟子几乎全灭,剩下的都是年轻一辈,确实难堪大任。
“那你们打算如何?”
慧平与几位中年僧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道:“贫僧等商议过,想暂请慧净慧净师弟代理寺务。他们虽年轻,但入门早,修为也高,且是方丈生前最器重的弟子之一。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只是他们在南疆受了刺激,如今精神还不稳定,怕难以服众。”
云澜沉默。
慧净的事,他们都知道。那孩子被蛊虫控制,醒来后发现亲手杀了方丈,虽然是被操控,但那份痛苦和内疚,足以摧毁任何人的心智。
“他现在如何?”清虚子问。
慧平叹息:“时好时坏。清醒时还能诵经念佛,糊涂时就抱着方丈的僧衣哭,说‘是我杀的,是我杀的’……贫僧等人轮流看着他,不敢让他独处。”
众人沉默。
良久,云澜道:“慧净师父的事,非他之过。待他彻底清醒,你们需让他知道,那不是他的罪。至于方丈人选……”
他看向其他五人。
镜辞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北辰玄道:“少林的事,我们外人不好插嘴。但若你们需要,我们可以作证——慧净师父在南疆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他虽年轻,但心性坚韧,修为不俗。若非那蛊虫……”
她没有说下去。
石田龙瓮声道:“俺不懂你们这些规矩。但俺知道,那小子在窑洞里的时候,明明自己都崩溃了,还拼命念经超度亡魂。这种人,够格当方丈。”
清虚子颔首:“贫道也认为,慧净师父是可造之材。待他心魔消散,或可担当大任。”
苏纸衣没有说话。但她看了慧明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也是人选之一。
慧明苦笑摇头:“贫僧不行。贫僧太直,容易得罪人,做不了方丈。”
云澜想了想,道:“既如此,不如先让慧明、慧平两位师父共同代理寺务。慧平,慧明师父主外,处理日常事务;慧净师父主内,专心修行。待慧净师父恢复,再作打算。你们以为如何?”
慧平与几位僧人低声商议片刻,最终点头。
“多谢诸位施主指点。”
少林事了,六人并未急着离开。
他们在少林住了三日,一来休养伤势,二来与僧众一同为死难者超度,三来——也是为了商议更重要的事。
第三日晚,月明星稀。
六人坐在少林后山的凉亭里,面前摆着几盏清茶。
“武林大会。”云澜开口。
五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刘盟主失踪已近一年。这一年里,武林群龙无首,各自为政,这才给了血莲教可乘之机。”云澜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很重,“如今我们虽侥幸活着回来,但数百精英,只剩二十七人。少林方丈圆寂,三十七位弟子遇难。其他各派,也都元气大伤。”
他顿了顿。
“若再不推举新盟主,下一次,我们可能就没有这么‘侥幸’了。”
众人沉默。
北辰玄道:“云帮主说得有理。只是……推举新盟主,不是小事。需得召集各派掌门,共同商议。如今各派都元气大伤,这个会,怕是不好开。”
“不好开也要开。”石田龙瓮声道,“俺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但俺知道,血莲教那妖女还没死,六影幕还跑了。咱们再不抱团,下一次死的,就不止这么几个了。”
清虚子缓缓道:“贫道赞同。只是……盟主人选,诸位可有想法?”
这个问题一出,凉亭内的气氛微微一变。
云澜道:“人选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先定下大会日期和地点,向各派发出邀请。”
“时间呢?”镜辞开口。
“三个月后。”云澜道,“各派都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三个月,够我们恢复五成战力。届时再议,不至于仓促。”
“地点呢?”
云澜想了想:“少林。一来少林刚遭大难,在此开会,有共渡难关之意;二来少林中立,不偏不倚,各派都信得过。”
他看向慧明。
慧明点头:“少林愿为东道主。只是……三个月后方丈人选还未定,届时接待各派掌门,怕有失礼数。”
“无妨。”云澜道,“届时你与慧净师父共同接待,不会有人挑理。”
慧明不再多说。
“那便这么定了。”云澜看向众人,“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反对。
“好。明日我们各自回去,向各派通报此议。三个月后,少林再见。”
翌日清晨,六人告别少林,各自踏上归途。
云澜策马走在官道上,秋风吹动他的衣袂。他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心头的重负,似乎轻了一些。
三个月后。
武林大会。
新盟主。
他忽然想起谢流云。
那个半人半妖、依旧昏迷的谢宗主,此刻正躺在回中原的马车上,不知何时能醒,也不知醒来后是人是魔。
若他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怪物,又会作何反应?
云澜不知道。
但他又立刻想到,
武林不能没有盟主。
就像少林不能没有方丈。
就像他们这些活着的人,不能因为死者未安,就停下脚步。
他策马扬鞭,加快速度。
前方,是听潮阁。
是三个月后的武林大会。
是无数未知的风雨。
镜辞独自策马,走的是一条小路。
她不喜欢官道,不喜欢人群,不喜欢那些打量的目光。
她只想快些回到悬镜司,然后——
然后做什么?
守着一座空荡荡的楼阁,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醒来的人?
她忽然勒住马。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块青石。她翻身下马,在青石上坐下。
从怀中,她取出那面小小的鉴真镜。
镜面里,映出她的脸——依旧戴着半边面具,依旧冷得像冰。
但她知道,镜面照不出的东西,才是她真正在意的。
她把鉴真镜收回怀中。
翻身上马。
继续前行。
北辰玄策马走在天山脚下,抬头望着漫天星辰。
陨星阁的弟子,生来就与星星为伴。师父说,每个人的命,都对应着一颗星。星明则运昌,星暗则命蹇。
他忽然想知道,谢流云对应的那颗星,如今是明是暗。
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三个月后的武林大会,会推举谁为新盟主?
云澜?他威望够,能力够,但听潮阁偏安东海,与中原各派往来不多。
清虚子?他德高望重,但云阙宗向来不问世事,怕是不愿担此重任。
镜辞?她武功够,但悬镜司是执法机构,向来不参与江湖争斗。
石田龙?他豪爽仗义,但丐帮帮主做盟主,那些名门正派怕是不服。
他自己?更不行。陨星阁偏居西域,她资历又浅,压不住场子。
那会是谁?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石田龙策马走在襄阳城外,远远望见了那座破庙。
庙门口,一群乞丐正在晒太阳。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喝酒,吃肉,晒太阳,管他什么武林大会,管他什么新盟主。
但当他策马走近,看见那些乞丐脸上熟悉的笑容时,他又想:
三个月后,还是得去。
不是为了什么武林大义。
是为了不让这些笑容,变成灵位前的遗像。
清虚子策马走在青城山的山道上,晨雾渐起。
他想起那个东瀛剑客。
十六七岁,眼神如古井,像是手上沾过千条人命。
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一个年轻人变成那样?
他又想起那两个神秘高手。
天朝第一剑,天朝第一刀。
他们是谁?为何要救少林?又为何要追杀六影幕?
江湖太大,秘密太多。
而他,只是一个小小道观的观主,能做的,不过是在这晨雾中,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山门。
苏纸衣策马走在无人的山谷中,夕阳正从西边照进来。
她想起老妪说的那句话:
“他走了。临走时留了一句话:‘告诉苏纸衣,欠我的,还了。’”
那个穿灰衣的人。
那个从头到尾没动手、只站在远处看着的人。
是他。
只有他。
她忽然勒住马。
夕阳照在她灰暗的衣袍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策马,继续前行。
前方,是无影驿。
是那片被重新种上的竹林。
是无数她欠下的、和欠她的债。
三个月后。
少林。
武林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