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另一端,一场截然不同的战斗正在上演。
罗曼和雷米两兄弟背对背而立,黑色与白色的西装在硝烟中依旧笔挺得不可思议,仿佛他们不是身处血腥的战场,而是某个贵族沙龙里等待侍者端上香槟的客人。
他们的对手是绿茏。
森林织脉者站在二十步之外,翡翠色的长发如垂落的藤蔓般向四周延伸出无数绿色光丝,每一根都与周围的树木、藤蔓、甚至脚下的苔藓紧密相连。她的呼吸藤蔓在胸前缓慢律动,藤蔓间米粒大小的淡黄色花朵散发着清甜的香气——那香气与战场上的血腥味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叶脉裙上的叶片脉络正泛着幽静的翠绿色,平静而深邃,仿佛千年古树的年轮。那是专注的征兆,是猎食者锁定猎物前的平静——但又不仅仅是平静,还有一种淡淡的好奇。
“晨露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对手了。”她的声音轻柔如风,带着一丝真诚的好奇,“我能感觉到,你们的‘记忆’……很特别。”
罗曼优雅地转动手中的黑玫瑰,花瓣边缘泛起一丝危险的血色光泽。他微微侧头,看向弟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她是在夸我们,还是想读我们的记忆?”
雷米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如血的红酒在杯中荡起一圈细密的涟漪。他眯着眼打量着绿茏,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也用同样的音量回道:“我猜她两样都想。毕竟森林里的姑娘,一般都比较含蓄——含蓄地把你里里外外看个透。”
“有趣。”罗曼轻声说,然后提高了声音,“女士,您想聊什么?我们虽然很乐意陪美丽的森林精灵聊天,但那边——”他用下巴点了点远处火光冲天的战场核心,“好像挺忙的。”
绿茏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温和而深邃,如同春日阳光穿过密林的缝隙。
“忙?”她轻轻重复,“不急。你们的两个船长,正在和我们首领玩得很开心。至于这里——”
她抬起左手,五指轻轻一握。
“荆棘囚笼!”
兄弟俩脚下,十步方圆之内,大地骤然震颤!
无数荆棘藤蔓破土而出,速度快得惊人!那些藤蔓粗如手臂,表面布满寸许长的黑色尖刺,刺尖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那是麻痹性毒素的光泽!藤蔓从四面八方疯狂生长,如同一只正在合拢的巨大手掌,要将两人绞杀在其中!
“哇哦!这么热情!”雷米怪叫一声,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手腕一翻,杯中红酒泼洒而出——
“圣杯壁垒!”
泼出的酒液并未散落,而是在空中瞬间膨胀、旋转,形成一道直径三十米、高速流动的暗红色半球形护盾!护盾表面,酒液如瀑布般倾泻流转,发出哗哗的水声!
荆棘藤蔓撞击在护盾上!
噗噗噗噗噗——
藤蔓的冲击力极强,每一次撞击都让护盾表面荡起剧烈的涟漪。但高速旋转的酒液有着惊人的韧性——藤蔓刺入护盾三寸,就被旋转的力量绞碎、甩开、化为漫天碎屑!
罗曼站在护盾中央,纹丝不动,甚至还有闲暇整理了一下领结。
“弟弟,你的护盾越来越结实了。”
“那是。”雷米得意地晃了晃酒杯——杯中的红酒,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填满,“我每天喝这么多,总要有点进步。”
绿茏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用液体做盾?很有趣。”她轻声说,然后话锋一转,“但能撑多久呢?”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护盾的方向。
“花粉迷境!”
空气中,骤然飘散出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金色花粉!
那些花粉极轻、极细,随着战场上的气流飘动,无孔不入地渗透向圣杯壁垒。酒液的旋转能挡住实体藤蔓,却挡不住这种比尘埃还要细小的颗粒!
花粉穿过护盾!
罗曼的鼻尖微微一颤,吸入了一丝。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那血腥的战场、燃烧的树木、远处的喊杀声,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而熟悉的场景——
八岁那年,霜降节的前夜。
他和雷米躲在父亲书房外的走廊拐角,心脏砰砰直跳。父亲珍藏了三十年的精灵蜜酒,就放在书房角落的酒柜里。那琥珀色的液体,他们偷偷看过无数次,却从未尝过一口。
“哥哥,准备好了吗?。”雷米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声音显示出超越同龄人的平稳。
“当然。”八岁的罗曼挺起胸膛,“父亲说过,男子汉要敢于追求自己渴望之物!”
“那现在出发?”
“出发!”罗曼一把拉起弟弟,“走!”
他们溜进书房,小心翼翼地从酒柜里取出那瓶蜜酒。罗曼颤抖着拔开木塞,一股从未闻过的醇香扑面而来——那是蜂蜜的甜、橡木的醇、还有某种异域香料的芬芳。
他们每人喝了一大口。
那味道……罗曼闭上眼,沉浸在那遥远的记忆中。甜,但不是普通的甜,而是仿佛浓缩了整个秋天的甜蜜;醇,但不是烈酒的灼烧,而是温润如玉的滑过喉咙;还有一丝淡淡的辛辣,让舌头微微发麻。
太好喝了。
然后他们又喝了一口。
又一口。
当父亲推门进来时,两个小家伙已经满脸通红,醉眼迷离,抱着空酒瓶傻笑。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
父亲怒吼着追打,他们尖叫着逃跑。姐姐听到动静冲出来,看到两个醉醺醺的弟弟,先是愣住,然后笑得直不起腰,最后也加入了追打的行列——不是打他们,是拦住父亲帮他们逃跑。
那个晚上,他们躲在马厩里,听着父亲的怒吼和姐姐的笑声,又激动又开心。雷米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哥哥,下次我们还偷。”
“还偷?”
“嗯。”雷米认真点头,“因为好喝。”
罗曼笑了。
那段记忆,如此清晰,如此温暖,如此……
真实?
不对!
罗曼猛然睁眼!
眼前哪里有什么书房、马厩、父亲?只有血腥的战场、燃烧的藤蔓、以及——
一根已经缠到他腰间的荆棘藤蔓!
“哥哥!”雷米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有些失真,仿佛隔着一层水幕。
罗曼低头看向腰间。那根藤蔓正在收紧,尖刺刺入他的西装,刺破皮肤,麻痹性的毒素正在缓缓注入。
他中了幻觉。
而且——他被困住了。
“有意思。”他轻声说,没有慌乱,反而笑了。
绿茏从十步之外缓步走来,翡翠色的长发轻轻舞动。她看着被困在荆棘中的黑西装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抱歉,让你看到了不想看的记忆。”她真诚地说,“但这就是我的能力。你们人类的记忆,比森林里的花朵还要脆弱。”
罗曼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所以,你刚才看到了什么?”他问。
绿茏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看到……”她微微闭眼,似乎在回味,“两个小男孩,偷喝酒,被父亲追打。很温暖,很可爱。”
罗曼轻轻笑了。
“那是我的八岁。”他说,“我最好的记忆之一。”
绿茏点头:“确实很好。所以我不忍心打断太久,只借用了三秒。”
“三秒就够了。”罗曼说,语气依旧平静,“不过,女士——”
他嘴角上扬。
“你忘了一件事。”
绿茏眉头微蹙。
“什么?”
“我还有一个弟弟。”
话音未落——
“豪饮巨鲸!”
一头完全由红酒构成的、体型庞大的半透明巨鲸,从侧翼咆哮着撞向绿茏!
那巨鲸长达五百米,浑身酒液流转,散发着醇厚的酒香——以及恐怖的冲击力!
绿茏瞳孔收缩,身形急退!
但巨鲸的速度太快!
轰!!!
巨鲸撞在她身前三米处——不是直接命中,而是被她紧急召唤的树根护盾挡住了。那三根粗壮的树根从地面升起,交织成木质屏障,硬生生抗住了巨鲸的冲击!
但冲击力实在太强。巨鲸炸裂成漫天酒雨,将绿茏整个人淋得透湿!那些酒液中蕴含的魔力,正在侵蚀她与植物的连接!
“咳咳!”绿茏踉跄后退,叶脉裙上的叶片脉络剧烈闪烁——从平静的翠绿,变成警惕的深紫!
雷米的身影出现在罗曼身边,手中酒杯一晃,酒液化作利刃,斩断缠住哥哥的藤蔓!
“哥哥,你没事吧?”
罗曼活动了一下被刺伤的地方,微微皱眉。
“被扎了几下,毒不重,能扛。”他看向绿茏,眼中那玩世不恭的光芒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认真,“不过这位女士,比我们想象的有意思。”
雷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绿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连忙摆手,“不过你刚才淋雨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绿茏缓缓站直身体,低头看向自己被酒液浸透的叶脉裙。那些叶片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她抬起眼,翡翠色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从平静的深潭,变成了即将爆发的火山口。
“两位。”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那份温柔之下,已经压着冰冷的怒意,“你们弄湿了我的裙子。”
罗曼和雷米对视一眼。
“呃……”雷米挠挠头,“我道歉?”
“道歉有用吗?”绿茏轻声问。
她抬起双手。
翡翠色的长发猛然炸裂!无数绿色光丝向四周疯狂延伸,每一根都钻入地下、缠绕树干、融入每一片草叶!
整座森林,活了。
“既然你们想玩,”她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带着森林的低语共鸣,“那就陪你们玩个大的。”
“万物共生·禁断之种!”
她从腰间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古树种,外壳呈深褐色,表面布满古老而繁复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翠绿的光芒,仿佛内部封存着无尽的生机。
这是泰拉迦诞生时第一棵树的遗种。
三代护法的传承之物。
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种子上。
翡翠色的长发,在那一瞬间,完全变白。
整座低语森林,仿佛在同一刻,停止了呼吸。
然后——
种子落地。
轰!!!
大地震颤!
一棵巨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地面拔地而起!十息之内,它长成了十人合抱的参天大树!树干粗壮如山,树冠遮天蔽日,方圆百步之内,阳光完全被遮蔽!
巨树的根系疯狂蔓延,将方圆百步的地面完全封锁!粗如手臂的树根破土而出,如同一道道活动的城墙,将兄弟俩困在中央!那些树根表面布满倒刺,每一根都在微微蠕动,仿佛拥有生命!
巨树的枝叶遮蔽天空,从树冠垂落无数气根,每一根都如长矛般锋利,在风中轻轻摇曳,随时可能落下!
而最骇人的是——
树干上,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眼睛直径超过一米,瞳孔是深邃的翠绿色,周围布满金色的纹路。眼睛缓缓转动,锁定兄弟俩,瞳孔中射出一道翠绿的光芒——
纯粹的记忆能量!
罗曼和雷米同时闪避!
那道光芒擦着他们掠过,击中身后十米处的一块巨石。巨石表面瞬间浮现出无数画面——古老森林的兴衰、远古生物的迁徙、无数个日升月落——然后炸裂成齑粉!
“我去!”雷米惊呼,“这是什么东西!”
罗曼脸色凝重,黑玫瑰在手中急速转动。
“她的终极技能。”他低声说,“我们可能……玩大了。”
绿茏站在巨树之下,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这一击的代价,远超外人想象。但她依旧站着,依旧注视着他们,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平静的守护之意。
“这是晨露族的禁忌之种。”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三代护法才能培育一枚。我本来不想用的。”
她抬起手,指向他们。
“但你们,值得。”
巨树的眼睛再次亮起!
无数气根如暴雨般落下!
罗曼和雷米疯狂闪避!气根刺入地面的闷响连绵不绝,每一根都能洞穿岩石!
“弟弟!”罗曼大喊。
“明白!”雷米应声,杯中红酒泼洒而出——
“千杯穿刺!”
酒液在空中凝固成无数晶莹剔透的红色水晶针,如暴雨般射向巨树的眼睛!
叮叮叮叮叮!
水晶针撞击在眼睛表面,却被一层无形的能量屏障弹开,化作碎片!
“没用!”雷米脸色一变。
罗曼咬牙,黑玫瑰在手中急速旋转——
“绝爱之刺!”
一道深红射线射向眼睛!
同样被弹开!
“它的防御太强了!”罗曼喊道,“得先破防!”
“怎么破!”
罗曼扫视四周,目光落在那些疯狂蔓延的树根上。
“它的能量来自根系!”他喊道,“切断根系和本体的连接!”
雷米会意!
两人同时转身,冲向最近的一根粗大根系!
“血色华尔兹!” 罗曼旋转身体,剑光化作螺旋状的红色涟漪,斩向那根系!
“醉汉的狡步!” 雷米身形诡异滑动,如醉汉般难以预测,躲过数根气根的穿刺,冲到根系另一侧,手中酒液化作利刃斩下!
两把利刃同时斩在根系上!
噗!
根系被斩断三分之一!断裂处涌出翠绿的汁液,散发出浓郁的生机气息!
但——巨树只是微微震颤了一下,那只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他们!
“不够!”罗曼吼道,“一次不够!”
他们再次挥刀——
两根气根从天而降,分别刺向两人!
罗曼横剑格挡,被震得后退三步!
雷米侧身闪避,却被另一根气根擦过肩膀,划出一道血痕!
“该死!”雷米捂肩。
绿茏的声音从巨树方向传来,平静而冰冷。
“你们很强。但这是我的森林,我的战场。”
她抬起手,五指轻轻一握。
“荆棘囚笼!”——第二次!
这一次,从地面涌出的不是普通藤蔓,而是那些被斩断的树根重新生长出的、更加粗壮、更加疯狂的新根!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两人彻底埋葬!
罗曼和雷米背靠背,看着越来越近的根系浪潮。
“哥,”雷米忽然说,“咱们是不是该认真了?”
罗曼沉默了一秒。
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玩世不恭,不再是漫不经心。那是真正的、属于八阶宗师的、面对值得尊重的对手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是啊。”他说,“该认真了。”
他看向远处。
那里,巴洛克正被金凝逼得连连后退。
卡斯兰被蓝漪困在水中,遍体鳞伤。
费洛德三人被晨露族战士围攻,亚力克中毒,阿莉娅娜魔力透支,费洛德的子弹即将耗尽。
伊莎拉站在湖边,脸色苍白如纸,水晶球剧烈颤抖,仿佛在承受什么巨大的压力。
“弟弟,”罗曼轻声说,“队友们快撑不住了。”
雷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玩世不恭也一点一点褪去。
“……看到了。”
“那咱们——”
“别玩了。”雷米替他说完。
两人对视一眼。
眼神中,有什么东西变了。
绿茏感觉到了那种变化。她微微蹙眉,白色长发无风自动。
“什么——”
罗曼抬起手,黑玫瑰在掌心绽放。
“女士,谢谢你的招待。”他优雅地说,“但现在,游戏结束了。”
黑玫瑰炸裂!
不是凋零,而是爆炸!无数猩红花瓣向四周激射,形成一场覆盖方圆三十步的猩红风暴!那些疯狂涌来的树根,在花瓣风暴中被切割、绞碎、吸干,化作漫天枯黄的碎片!
雷米同时动了。
“神之佳酿·贪欲之杯!”
他将酒杯倒转!
杯中之酒仿佛连接了一个异空间的红酒海洋,从杯口倾泻而出!那不是普通的酒液,而是蕴含着恐怖能量的魔法之酒!
酒液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产生无可抗拒的吸引力!
那些被罗曼绞碎的树根碎片,那些还在涌来的新根,那些垂落的气根——全部被吸向漩涡!在漩涡中,它们被碾压、分解、吸收,化作酒液的一部分!
巨树剧烈震颤!那只眼睛中的光芒开始闪烁!
绿茏脸色大变!
“怎么可能——”她喃喃道。
罗曼踏前一步,黑色西装在风暴中猎猎作响。
“女士,你很强。”他说,“但你的弱点,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绿茏咬牙:“什么弱点?”
“你太爱惜你的森林了。”罗曼说,“每一根藤蔓,每一片叶子,每一棵树木,你都舍不得真正毁掉。你用它们保护自己,用它们攻击敌人——但你从来不敢让它们真正赴死。”
他抬起手,指向巨树。
“这棵树,是你用生命召唤的。它很强,强到我们两个联手都破不了它的防御。但你有没有想过——”
他嘴角上扬。
“它太强了,所以太慢了。”
话音刚落!
雷米的身影出现在巨树身后!
“怎么——”绿茏瞳孔收缩。
雷米回头,冲她眨眨眼。
“醉汉的狡步” 的最高境界——不是闪避,而是渗透。在罗曼的猩红风暴吸引所有注意力的瞬间,他已经用那种难以预测的诡异步法,绕到了巨树背后!
“现在,破防。”
雷米抬起手,杯中仅剩的小半口红酒泼洒而出——
“千杯穿刺!”
不是千百根,只有一根。
一根比头发丝还细、却比任何武器都锋利的红酒结晶针!
它无声无息地射出,精准地刺入巨树背后一处极其隐蔽的缝隙——那是树干与树根连接处的唯一弱点!
噗!
结晶针没入缝隙,直达核心!
巨树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活物般的哀鸣!
那只巨大的眼睛剧烈颤抖,瞳孔中的光芒疯狂闪烁,然后——
砰!
炸裂!
翠绿的汁液从眼眶中喷涌而出,如瀑布般倾泻!
巨树开始崩塌!
树干龟裂,树冠枯萎,气根断裂!那些疯狂涌动的根系,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活力,软软地瘫在地上,化作普通的枯木!
绿茏踉跄后退,一口鲜血喷出!
她的长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是枯槁的、暗淡的白。
她的终极技能被破。
她的生命,被抽走了太多。
她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抬头看向那两个一黑一白的身影。
他们并肩而立,黑色与白色的西装上沾满了尘土和汁液,但他们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之前的那种玩世不恭,那种漫不经心,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八阶宗师应有的、真正的压迫感。
“你输了。”罗曼轻声说。
绿茏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却没有不甘,没有怨恨。
“是啊。”她说,“我输了。”
她看向周围那些崩塌的树根、枯萎的藤蔓,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
“可惜了我的禁断之种……三代护法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雷米挠挠头,有些不自在地说:“那个……对不起啊。”
绿茏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是第一个对我说对不起的敌人。”她说,“其他人输了,只会恨我。”
雷米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因为你是个好人……好树?好精灵?”他想了想,“反正你挺好。”
绿茏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缓缓闭上眼睛。
“动手吧。”她说。
罗曼和雷米对视一眼。
“动手?”雷米眨眨眼,“动什么手?”
绿茏睁开眼,困惑地看着他们。
“你们不杀我?”
“为什么要杀你?”罗曼反问。
“我……我是你们的敌人。我差点杀了你们。我用禁断之种差点埋葬了你们。”绿茏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赢了,当然要——”
“女士。”罗曼打断她,语气依旧优雅,“我们是冒险者,不是刽子手。我们的任务是探索这座岛,了解你们,不是屠戮你们。”
他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绿茏平视。
“而且,”他轻声说,“你刚才看到了我的记忆。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喜欢滥杀的人。”
绿茏愣住了。
她确实看到了。在那三秒的幻觉中,她看到了那个八岁的小男孩,为了保护弟弟,硬着头皮去偷酒。她看到了那个少年,在无数次危险中,永远挡在弟弟身前。她看到了那个青年,即使面对最凶残的敌人,也从未对失去反抗能力的人下过杀手。
她明白了。
“你们……和其他外来者不一样。”她喃喃道。
雷米咧嘴一笑:“那是!我们可是——诶?”
他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巨响!
轰!!!
一道巨大的火焰冲击波从战场核心爆发,将十几棵大树拦腰炸断!
那是卡里安的“焚风斩”!
兄弟俩同时回头,看向战场核心方向。
那里,阿尔杰和芬恩正在与卡里安苦战。三人之间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火焰、白芒、暗蓝色的刀光交织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会引发地面的震颤。
而更远处——
巴洛克单膝跪地,身上遍布结晶化的伤口,【劝诫者】的枪管已经过热发红。
金凝站在他对面,琥珀金的发丝依旧纹丝不动,两枚晶核轮在他身侧缓缓旋转。他那只结晶左眼中的光影,正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卡斯兰浑身湿透,银盾上结满了冰霜,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半跪在地上,用长枪支撑着身体,死死盯着前方。
蓝漪站在十步之外,短叉低垂,浅蓝与银灰的眼眸中,没有杀意,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她的身后,三团水花正在缓缓消散——那是她刚刚用过的“水镜分身”。
费洛德三人背靠背站着,周围围着七八个晨露族战士。亚力克半跪在地,脸色发青——他中了绿茏之前用的那种麻痹毒素,虽然绿茏已经倒下,但毒素还在他体内蔓延。阿莉娅娜魔力透支,脸色苍白如纸,手指上的戒指正在疯狂发热——那是阿薇奥拉在靠近的证明。费洛德的火铳已经打光了所有子弹,他握着那把空枪,挡在两人身前,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但眼底深处,已经有了一丝绝望。
“他们快撑不住了。”雷米低声说。
罗曼点头。
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绿茏。
“女士,我们需要你帮个忙。”
绿茏抬头,困惑地看着他。
“什么忙?”
“让你的族人停下。”罗曼说,“这场战斗,没有意义。我们是来探索这座岛的,不是来和你们打仗的。继续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绿茏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轻轻摇头。
“我做不了主。”她说,“首领才是决策者。我的职责是战斗,不是谈判。”
罗曼眉头微皱。
“那至少——”
“但我可以让我的藤蔓,暂时不攻击你们的人。”绿茏打断他,“那些中毒的,我可以给他们解药。”
她抬起手,五指轻轻一握。
疯狂的藤蔓突然停止了生长。
那些还在围攻费洛德三人的晨露族战士困惑地回头,看向绿茏的方向。
绿茏用晨露族的语言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些战士对视一眼,然后缓缓后退,让出了包围圈。
绿茏又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罗曼。
“解药。”她说,“用水化开,敷在伤口上,一刻钟就能解毒。”
罗曼接过布袋,深深看了她一眼。
“谢谢。”
绿茏苦笑。
“不用谢。我只是……”她顿了顿,看向远处火光冲天的战场核心,“我只是不希望,这场战斗再死更多的人了。”
雷米已经冲向费洛德三人的方向。
“小子们!解药来了!”
罗曼站在绿茏身前,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疲惫不堪的森林织脉者,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很强。”他再次说,“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认真,可能赢得不会这么轻松。”
绿茏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你们刚才……没有认真?”
“刚开始没有。”罗曼坦然承认,“你的花粉让我们产生了幻觉,让我们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森林法师。直到你用出禁断之种,我们才意识到——你比我们想象的强得多。”
绿茏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
“我也是。”她说,“刚开始,我以为你们只是两个穿着奇怪衣服的普通人类。直到你们破掉我的禁断之种,我才意识到——你们比我想象的强得多。”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对彼此的认可,有对战斗的尊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友谊的萌芽。
远处,雷米已经冲到费洛德三人面前。
“让开让开!解药来了!”
他蹲下身,打开布袋,取出里面翠绿色的粉末,用水化开,敷在亚力克的伤口上。
亚力克闷哼一声,伤口处涌出阵阵白烟,那是毒素正在被中和。
“谢谢……”亚力克虚弱地说。
“别谢。”雷米摆摆手,“这是我哥的面子。要不是他刚才和那位森林女士聊得开心,人家也不会给解药。”
阿莉娅娜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两道一黑一白的身影。
“他们……赢了?”
“赢了。”雷米咧嘴一笑,“赢得还挺漂亮。”
阿莉娅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一块岩石上,闭上眼睛。
她的戒指还在发热,越来越热。
姐姐……越来越近了。
她睁开眼,看向北方天际。
那里的云层,似乎正在微微翻滚。
而在战场核心,阿尔杰、芬恩和卡里安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阿尔杰的白色外套上,多了一道焦黑的刀痕。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苍白的誓约】刀身上的珍珠色光泽,比之前暗淡了一些。
芬恩的情况更糟。他的左肩被火焰灼伤,皮肉翻卷,散发着焦糊的气味。他钢灰色的右眼依旧锐利,但呼吸已经变得粗重。
卡里安站在他们对面,焰红的发丝暗淡了大半,燃纹在手臂上若隐若现,仿佛随时可能熄灭。但他的眼神依旧燃烧,【忆燃】刀身上的火焰,依旧炽烈。
三人对峙,谁也没有先动。
“你们两个,”卡里安开口,声音沙哑,“很强。”
阿尔杰微微一笑。
“你也不弱。”
“比我想象的强。”卡里安继续说,“我以为,你们二人联手,挡不住我五招。”
芬恩冷笑一声。
“小子,你以为的多了。”
卡里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看着他们。
“但你们知道吗?”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准天空。
“我还没用全力。”
阿尔杰和芬恩瞳孔同时收缩!
卡里安的焰红发丝,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红光芒!那光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炽烈,仿佛他体内沉睡的火山,终于完全苏醒!
燃纹在他全身疯狂游走,皮肤下隐约可见流动的金红色能量!
【忆燃】刀身燃起的火焰,从赤红变成金白,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
“这才是,”卡里安一字一句,“焰心红的真正力量。”
他踏前一步!
轰!
脚下岩石瞬间融化,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熔岩坑!
阿尔杰和芬恩同时后退!
“芬恩,”阿尔杰沉声道,“有什么压箱底的,现在该用了。”
芬恩钢灰色的右眼死死盯着卡里安,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正有此意。”
他抬起左手,握住脖子上挂着的那三枚黄铜弹壳。
第一枚——杀死第一个敌人那天。
第二枚——赢得第一次海战那天。
第三枚——遭遇背叛那天。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钢灰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光芒。
“老子在岛上活了三年。”他低声说,“等的就是今天。”
他将第三枚弹壳塞入【海怨】的枪膛——那枚封存着背叛之日的弹壳。
“死寂狙击。”
他没有瞄准。
他只是举枪,对准卡里安的方向。
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那一瞬间,仿佛撕裂了天地。
卡里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不到子弹!
不——他看到了,但太晚了!
那是一道几乎无形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极其细微的波纹。那波纹穿透了他的火焰屏障,穿透了他的燃纹护体,穿透了他的——
噗!
子弹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在他左脸留下了一道血痕!
没有命中要害。
但卡里安知道——那是对方故意的。
芬恩收枪,嘴角的狞笑越发狰狞。
“刚才那一枪,是告诉你。”他说,“老子想打你哪儿,就能打你哪儿。”
卡里安抬手摸了摸脸上的血痕,看着指尖的鲜血。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炽烈而狂放,如同燃烧的森林。
“好。”他说,“很好。”
他再次握紧【忆燃】。
“再来!”
阿尔杰踏前一步,白色魔力如月光般倾泻。
“星尘挽歌!”
无数流星般的细小光粒从他刀身甩出,如暴雨般覆盖卡里安全身!
卡里安不闪不避——
“焚风斩!”
一刀斩出!
火焰光刃与星尘光粒正面碰撞!
轰!!!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三十米内的所有树木被拦腰斩断!五十米内的所有人,都被震得踉跄后退!
烟尘散去。
三人依旧站立。
阿尔杰的白色外套上,又多了一道焦痕。
芬恩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卡里安的焰红发丝,又暗淡了一分。
但他们谁也没有倒下。
“继续。”卡里安说。
“继续。”阿尔杰回应。
“继续。”芬恩狞笑。
三道身影再次冲向前方——
而远处,雷米已经扶起亚力克,罗曼正在和阿莉娅娜说着什么。巴洛克艰难地站起,卡斯兰拄着长枪,一步步走向战场边缘。
战斗,还在继续。
但战局的天平,正在缓慢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