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窑洞区,寂静得只剩下山风掠过岩隙的呜咽和远处夜枭断续的啼叫。
淡金色的“金刚禁制”如一层无形的琉璃罩,将主洞及相连的几个窑洞笼罩其中,在月华下偶尔泛起极微弱的涟漪。岳锋离开已近三个时辰,洞内众人各自占据一角,或坐或卧,气息沉浮不定。
镜辞依旧守在谢流云身旁三尺处,背靠岩壁,双目微阖,却并未真正入眠。面具下的耳朵捕捉着洞内每一丝声响——石田龙粗重带血沫的呼吸,北辰璇尝试运功时细微的抽气声,清虚子绵长却虚浮的吐纳,以及……谢流云胸口那紫金晶体缓慢而诡异的搏动声。
那声音像一颗扭曲的心脏,每一下搏动都牵动着她紧绷的神经。仇恨如冰锥,一次次刺向她残存的理智。杀了他,现在,趁他昏迷,趁那仙尊不在。这个念头反复涌现,又被强行压下。岳锋的警告、云澜的劝说、以及那怪物恢复一丝清明时眼中的复杂……种种情绪交织,让她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云澜盘坐在主洞靠洞口位置,既能看到洞内情形,也能留意洞外动静。他内伤不轻,五脏六腑如同被搅碎后勉强拼合,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钝痛。但他不能完全入定,作为在场相对“完整”的领袖之一,他必须保持警觉。月光从洞口斜射而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分界。他目光扫过洞内众人:慧觉在最深处,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清虚子闭目调息,眉头紧锁;石田龙仰躺,胸膛起伏艰难;北辰璇脸色惨白,显然星力反噬的痛苦远超预期;苏纸衣尚未归来;镜辞与谢流云那边,则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危险张力。
这小小的窑洞,像极了暴风雨前压抑的囚笼。
忽然,洞外禁制传来极轻微的波动,不是被触动,更像是有人穿透——那波动的方式云澜记得,是苏纸衣离开时特有的、近乎消融的渗透方式。
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洞口,几乎没有带起一丝风。苏纸衣回来了。她手中提着一个用宽大叶片临时捆扎的包裹,叶片间渗出草药的清苦气息。她身上那件本就灰暗的衣衫,此刻沾了不少夜露与泥土,更添几分憔悴。
她将草药包裹放在云澜面前,轻轻打开。月光下,叶片上躺着十几种植物:有的叶片肥厚带锯齿,有的根茎呈暗红色,有的开着不起眼的小白花。都是云澜之前口述的、南疆常见的疗伤草药。
“涧边、岩缝、背阴处。”苏纸衣声音低微,言简意赅,“足够数日之用。”
云澜仔细辨认,点头:“有劳苏姑娘。种类齐全,品相尚可。”他抬头看向苏纸衣,敏锐地察觉到她气息比离开时更加不稳,面纱下露出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你伤势……”
“无妨。”苏纸衣打断他,转身走向自己之前栖身的角落阴影,盘膝坐下,似乎立刻进入了调息状态,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的戒备姿态。
云澜不再多问,他知道苏纸衣这类人,不愿示弱是天性。他开始整理草药,凭借记忆,将其中几味需要捣碎外敷的挑选出来,又捡出几味可以简单煎煮或嚼服内用的。没有药臼,他只得寻来两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将草药置于其间,以内力缓缓碾压、研磨。这个过程牵动内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动作稳定,一丝不苟。
草药被碾碎后散发出的混合气味,略微冲淡了洞内浓重的血腥与焦土味。
清虚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着云澜的动作,虚弱道:“云施主,让贫道来吧……”
“道长安心调息。”云澜摇头,“你腹间伤口最忌用力。这些粗活,云某尚可应付。”
他将捣好的药泥分成数份,先走向石田龙。这位东瀛刀客依旧昏迷,但脸色紫黑,显然体内瘀血与妖力侵蚀严重。云澜撕开他胸前破烂的衣衫,露出数道深可见骨、边缘泛着诡异黑气的伤口。他小心翼翼地将药泥敷上,又以内力缓缓催发药性,引导药力渗入。石田龙在昏迷中闷哼一声,身体痉挛了一下,脸色似乎略微好转了一丝。
接着是北辰璇。他伤在内腑与经脉,星力反噬导致穴道破损,需要内服的药物。云澜将几味具有宁神、修复经脉效果的草药嫩叶摘下,简单擦拭后递给她:“嚼服,咽下汁液即可。”
北辰璇接过,没有多说,默默放入口中咀嚼。草药极苦,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吞咽时喉结滚动,显出卖力。
轮到清虚子时,云澜检查了他腹部被妖魔利爪撕开的伤口。伤口已经止血,但皮肉翻卷,边缘隐隐有灰黑色的气息缭绕,那是残留的妖毒。云澜仔细清理伤口,敷上专门解毒化瘀的药泥。清虚子咬牙忍着痛,额上青筋跳动。
最后是慧觉。老僧静静躺在干草堆上,面容枯槁,金红色的袈裟破损不堪,胸口那个被阿依娜穿透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色,仿佛生命力正从那个洞口不断流逝。云澜轻轻揭开衣物,看到伤口周围皮肤下,有极其细微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暗淡、消散——那是佛元溃散的迹象。他心情沉重,将最具生肌续命功效的药泥敷上,又以内力尝试渡入一丝温和真气,引导药力。但慧觉的身体如同干涸的沙漠,几乎吸收不了任何外力,云澜的内力如泥牛入海,毫无回应。他只能叹息着收回手。
做完这些,云澜自己也几乎虚脱。他回到原位,服下几片草药,闭目调息。
洞内重归寂静。
时间在压抑中缓缓流逝。月上中天,又逐渐西斜。
忽然,洞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脚步杂乱、虚浮、带着受伤者特有的拖沓,正从山下方向,朝着窑洞区靠近。
洞内所有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镜辞的手瞬间按上剑柄。苏纸衣的身影在阴影中似乎模糊了一瞬。云澜和清虚子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北辰璇停止了调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压抑的咳嗽、痛苦的呻吟,以及兵器拖地的声音。
“是……是我们的人?”北辰璇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望。
云澜缓缓起身,走到洞口,透过淡金色的禁制向外望去。
月光下,约莫二三十道身影,正相互搀扶着,踉跄地爬上这片窑洞所在的缓坡。他们衣着各异,破损严重,沾满血污,但依稀能辨认出少林僧袍的明黄、丐帮的百衲、听潮阁的灰蓝、陨星阁的星纹、云阙宗的道袍、无影驿的饰品残片……正是白日里随他们一同攻入盆地、后来在混战中失散的各派残余弟子!
只是人数,比最初进入盆地的几百精英,少了太多太多。眼前这二三十人,几乎个个带伤,有的断臂,有的跛足,有的被同伴背着,气息奄奄。他们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疲惫,以及看到窑洞和洞口隐约金光时的茫然与期盼。
为首的是两名年轻僧人,一高一矮,身着破烂的少林僧衣,脸上满是血污与尘灰。高个僧人手拄一根断裂的禅杖,矮个僧人搀扶着一个胸口染血的丐帮弟子。他们身后,跟着七帮派的弟子。
“禁制……”高个僧人声音嘶哑,看着洞口那无形的屏障,“是仙尊留下的吗?”
云澜认出了这两人——高个的是少林“慧”字辈弟子慧明,矮个的是慧净,都是少林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也是白日里随慧觉冲阵的僧兵领队。他们能活下来,并收拢这些残兵,实属不易。
云澜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确是岳仙尊所布禁制。诸位稍候。”他回忆岳锋布阵时的手法,尝试以自身内力轻轻触动禁制边缘的几个节点。淡金色的光罩泛起涟漪,在洞口位置打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快进来!”云澜招手。
外面的弟子们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鱼贯而入。小小的主洞顿时显得拥挤不堪。血腥味、汗味、草药味混合在一起,气氛更加凝重。
慧明和慧净进入后,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最深处、气息微弱的慧觉。两人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方丈!”
“方丈他……”慧净声音发颤。
“重伤昏迷,佛元枯竭。”云澜沉声道,“我等也是侥幸逃生,在此暂避。”
慧明重重磕了三个头,才红着眼眶起身,环视洞内,看到云澜、清虚子、北辰璇、石田龙(昏迷)、苏纸衣(阴影中)、镜辞以及她身旁那个怪物般的谢流云时,眼中闪过震惊、悲痛,最终化为沉重的肃穆。他合十行礼:“阿弥陀佛……诸位前辈安在,实乃不幸中之万幸。弟子慧明(慧净),携各派幸存同道共二十七人,前来汇合。”
清虚子虚弱回礼:“能活着回来,便是造化。各位伤势如何?”
进来的弟子们七嘴八舌,声音低哑地诉说着惨烈的经历。原来盆地大阵崩溃、妖魔与教徒混战之时,他们这些修为较低的弟子被冲散,只能各自为战,且战且退。许多人死在了妖魔爪牙与疯狂教徒的围攻下,剩下这些人,或是凭借地形躲藏,或是拼死杀出血路,在夜色中循着强者气息的残留和隐约的打斗动静,最终找到了这片窑洞区。
“我们路上……还遭遇了几小股溃散的血莲教徒,发生了遭遇战。”一个丐帮弟子捂着肋部的伤口,喘息道,“又折了三个兄弟……那些教徒,像疯狗一样,不死不休。”
“仙尊……岳仙尊何在?”听潮阁的一名女弟子问道,眼中带着希冀。
“仙尊有事离开,数日后方归。”云澜解释,“此地有仙尊禁制守护,暂时安全。诸位先处理伤势,歇息吧。”
洞内空间有限,后来的弟子们只能挤在洞口附近,或占据旁边相连的小窑洞。云澜将剩余的草药分发给伤势较重者,众人默默处理伤口,气氛沉闷而压抑。死里逃生的庆幸,很快被同门惨死的悲痛、自身重伤的痛苦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所取代。不时有低低的抽泣声响起,又被强行压抑下去。
慧明和慧净安顿好同门后,默默走到慧觉身旁,一左一右盘膝坐下,闭目诵经。低沉平和的诵经声在洞内回荡,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让紧绷的气氛略微松弛。
镜辞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谢流云。当这些弟子涌入时,她敏锐地注意到,有几个人——在看清谢流云模样时,眼中闪过惊骇、厌恶,甚至是一丝杀意。谢流云此刻的模样,半人半妖,紫金晶体搏动,任谁看了都知道绝非善类。若非有镜辞这个司主守在一旁,且云澜、清虚子等人并未表态,恐怕早已有人按捺不住。
她握剑的手更紧了些。守护?还是监视?连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长夜漫漫。
后半夜,山风渐疾,乌云遮蔽了残月,窑洞区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洞口禁制偶尔泛起的微弱金光,映照着洞内一张张疲惫沉睡或痛苦呻吟的脸。
慧明和慧净的诵经声不知何时停了。两人似乎也疲惫不堪,靠在岩壁上沉沉睡去。
石田龙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
北辰璇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调息的节奏,眉头略松。
清虚子闭目,呼吸悠长。
苏纸衣在阴影中,如同一尊石像。
云澜强撑着守夜,眼皮越来越重。
镜辞……她以为自己不会睡,但在极度疲惫与心神交瘁下,意识还是渐渐模糊。
就在这万籁俱寂、众人最松懈的时刻——
躺在地上的谢流云,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胸口那紫金晶体的搏动,陡然加快了半分。
一缕极其细微、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紫色雾气,从那晶体边缘渗出,如同有生命的触须,缓缓地、试探性地向四周弥散。
离得最近的镜辞,在睡梦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眉头蹙起,但并未醒来。
那紫雾飘到镜辞身前三尺处,仿佛遇到了无形的阻碍——是镜辞身上某种本能的护体气劲,或是照影剑残存的灵性?紫雾盘旋片刻,转向,朝着另一个方向——慧觉躺着的角落——飘去。
它飘过沉睡的慧明、慧净身边,两个僧人毫无所觉。
飘过闭目调息的云澜,云澜睫毛微动,但未睁眼。
最终,这缕微不可查的紫雾,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慧觉胸口那片敷着药泥的伤口边缘,消失不见。
慧觉枯槁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叹息般的闷响。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紫金晶体的搏动恢复了之前的缓慢节奏。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缕惨白的晨光,艰难地穿透浓厚的乌云和山间晨雾,吝啬地洒在窑洞区。
洞内,有人开始苏醒。
低低的呻吟、咳嗽声响起,伴随着压抑的交谈。
“水……谁还有水……”
“我的伤口……好像化脓了……”
“方丈……方丈怎么样了?”
慧明第一个彻底醒来。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身旁的慧觉。老僧依旧静静躺着,面容安详——不,是过于安详了。那种安详,让慧明心中莫名一紧。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探一探慧觉的鼻息。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慧觉口鼻的瞬间——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了窑洞内压抑的清晨寂静。
尖叫来自矮个的慧净。他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跪在慧觉另一侧,双眼瞪大到极致,死死盯着慧觉的胸口,浑身筛糠般颤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云澜猛然睁眼,清虚子撑起身子,苏纸衣从阴影中显现,镜辞按剑转头,北辰璇停下调息,其他弟子也纷纷惊醒,望向那个角落。
然后,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慧觉大师平静躺卧的身体。
看到了他枯瘦的、布满皱纹的胸口。
看到了那里,正直直地插着一把匕首。
一把式样普通、没有任何纹饰、刀刃完全没入胸口、只留下乌木柄在外的匕首。
暗红色的血,已经浸透了胸前的僧衣和敷着的药泥,在干草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慧觉的眼睛,是闭着的。面容甚至称得上平和,仿佛只是在熟睡中,被人在心口刺入了一刀。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窑洞。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震惊、难以置信、骇然、茫然……
“方……方丈……”慧明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慧净依旧指着那匕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突然两眼一翻,向后仰倒,竟是晕厥过去。
“这……这是……”云澜第一个反应过来,霍然起身,但因为伤势和起身太急,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他死死盯着那匕首,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清虚子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腹部伤口剧痛而失败,只能用手撑地,瞪大了眼睛,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镜辞的手已经握紧了照影剑,目光如电,扫视洞内每一个人。是谁?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
苏纸衣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慧觉尸体旁,蹲下身,灰暗的眸子仔细观察着匕首插入的角度、深度,以及周围血迹的分布。她的动作冷静得近乎冷酷。
北辰璇捂住嘴,防止自己惊叫出声,眼中充满了恐惧。
其他弟子们更是炸开了锅。
“方丈被杀了?!”
“谁干的?!什么时候?!”
“匕首……是普通的匕首……”
“我们中……有内鬼?!”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拉开与旁人的距离,眼神充满了猜忌和警惕。昨夜还能相互搀扶、共度患难的同伴,此刻在彼此眼中都成了可能的凶手。
“安静!”云澜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和惊怒,低喝一声。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惯有的威严,暂时压住了骚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东野圭吾式的思维开始运转——现场、时机、动机、手段。他走到慧觉尸体旁,与苏纸衣交换了一个眼神。苏纸衣微微摇头,示意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痕迹——除了那把匕首。
“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得擅动!”云澜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洞内每一个人,“慧明师弟,扶起慧净,弄醒他。”
慧明如梦初醒,连忙扶起昏迷的慧净,掐他人中,渡入一丝微薄内力。慧净悠悠转醒,一看到慧觉胸口的匕首,又差点晕过去,被慧明死死按住。
“说,你看到了什么?什么时候发现的?”云澜盯着慧净,声音不容置疑。
慧净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我醒来,就看到……就看到方丈胸口……有刀……我……我……”他显然惊吓过度,神智不清。
云澜不再逼问他,转向慧明:“慧明师弟,你醒来时,可曾察觉异样?方丈……何时遇害的?”
慧明脸色惨白,努力回忆:“我……我昨夜诵经后睡去,之前方丈气息虽然微弱,但平稳……方才醒来,本想探方丈鼻息,就……”他看了一眼昏厥又醒的慧净,“慧净师弟就尖叫起来。我……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什么都没听到。
云澜心一沉。以慧明慧净的修为,即便重伤疲惫,若有人靠近慧觉并刺杀,不可能毫无察觉。除非——凶手武功极高,或者用了特殊手段,或者……就是他们自己?
这个念头让云澜脊背发寒。他看向那两个年轻僧人,他们脸上的震惊和悲痛不似作伪,但……人心隔肚皮。
“匕首。”清虚子虚弱的声音响起,“看看匕首……可有线索?”
苏纸衣已经戴上了一副极薄的、不知什么材质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匕首的柄。她没有立刻拔出,而是先仔细观察柄部。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甚至连使用磨损的痕迹都很轻微,像是新打造的,或者很少使用。木质柄上,沾染了一些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
她轻轻转动匕首,感受刺入的深度和角度。然后,极其缓慢、平稳地将匕首拔了出来。
刀刃完全抽出时,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液。刀刃寒光闪闪,同样没有任何特征,是最常见的精铁匕首,街边铁匠铺几个铜板就能买到一把。
“普通匕首,随处可得。”苏纸衣将匕首放在一片干净的叶片上,声音平淡,“刺入角度垂直,力道均匀,直入心脏。一击毙命。死者……没有挣扎痕迹。”
没有挣扎。
这意味着,要么慧觉在遇刺时处于深度昏迷或沉睡,毫无知觉;要么凶手动作极快,让他来不及反应;要么……是他认识且毫无防备的人。
“昨夜,谁离方丈最近?”镜辞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慧明、慧净,以及……她自己所在的方向。她离得不算近,但也有三丈左右。而慧明慧净,就在慧觉身侧。
“是我和慧净师弟。”慧明涩声道,“我们……我们守着方丈。”
“也就是说,如果外人要靠近方丈行刺,必须先经过你们?”镜辞追问。
“是……但……”慧明额头冒汗,“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察觉……”
“也许不是‘外人’呢?”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是一位陨星阁,脸上有一道疤,眼神锐利。他死死盯着慧明和慧净,“两位师父,昨夜睡得可好?”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洞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你什么意思?!”慧明猛地抬头,眼中泛起血丝,“你是说我们杀害了方丈?!那是我们的方丈!授业恩师!我们岂会……”
“情绪激动不能证明清白。”弟子冷冷道,“越是亲近,有时越有动机。比如……方丈重伤垂死,少林群龙无首,若有人想趁机……或者,方丈掌握了某些人的秘密?”
“你胡说八道!”慧明气得浑身发抖,想要起身,却被云澜按住。
“无凭无据,不可妄加揣测。”云澜沉声道,但眼中同样有着审视。作为领导者,他必须考虑所有可能性。“不过……昨夜情况特殊,所有人都有嫌疑。包括云某自己。”他坦然道,“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苏姑娘,可能看出死亡时间?”
苏纸衣再次蹲下身,检查慧觉的尸僵和尸斑情况。“尸体尚未完全僵硬,尸斑初现,按压可褪色。死亡时间……应在两个时辰到三个时辰之间。也就是后半夜,丑时到寅时左右。”
后半夜,正是所有人最疲惫、睡得最沉的时候。
“那时,谁醒着?或者,谁有可能离开自己的位置?”云澜环视众人。
无人应答。后半夜,连守夜的云澜自己都支撑不住小憩了片刻。重伤疲惫之下,谁又能保证自己一直清醒?
“可以查一下,谁身上有血迹,或者谁有利器。”北辰璇小声道。
众人下意识地检查自身和随身物品。结果令人失望——在场几乎人人带伤,衣襟染血,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是旧伤血迹,哪些可能是行凶沾染。至于利器,武者谁没有几件兵器暗器?但像地上那种普通匕首,却很少有人会随身携带——太低级了。
“匕首的来源是个线索。”清虚子沉吟,“这种匕首虽普通,但并非随处可见。我们逃入此地仓促,身上应无此类杂物。除非……有人事先准备,或者,是从这窑洞区原本的废弃物品中找到的。”
云澜眼睛一亮:“搜查!搜查所有窑洞和附近区域,看有无类似匕首,或其他可疑物品!”
众弟子开始行动,尽管身体带伤,但在这种诡异恐怖的氛围下,搜查的意愿格外强烈。他们将主洞和相连的几个小窑洞翻了个底朝天,连岩缝和角落的灰尘都不放过。
结果,一无所获。
没有第二把类似的匕首,没有血迹斑斑的衣物,没有可疑的脚印或痕迹——昨夜众人进出,脚印早已杂乱不堪。
唯一的线索,似乎只剩下那把插在慧觉胸口的匕首,以及两个离得最近的嫌疑人——慧明和慧净。
压力,无形地集中到了两个年轻僧人身上。
慧净已经崩溃,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不停念佛。慧明则脸色铁青,咬牙承受着众人怀疑的目光。
“我……我以佛祖起誓,绝未伤害方丈分毫!”慧明嘶声道,“若有一字虚言,叫我永堕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誓言沉重,但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有些苍白。
“或许……不是人?”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是七巧门的一个年轻女弟子,她脸色惨白,指着依旧昏迷、但胸口紫金晶体微微搏动的谢流云,“是……是那个怪物!他……他昨晚是不是动了?我好像……好像看到有紫雾……”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谢流云身上。
镜辞几乎是本能地横移一步,挡在了谢流云与众人之间,照影剑半出鞘,寒光凛冽:“无凭无据,休要血口喷人!”
“镜辞司主。”一位丐帮弟子缓缓道,“众所周知,谢宗主……或者说,现在这个‘东西’,与那妖女阿依娜关系匪浅,体内妖力诡异。昨夜所有人都重伤沉睡,唯独他……状态不明。若说谁有能力无声无息杀人,他的嫌疑,恐怕不比两位少林师父小吧?甚至更大。”
“况且,”另一个天机阁弟子接口,声音带着恐惧,“昨夜靠近方丈位置的,除了慧明慧净师父,就数镜辞司主您离得最近了。您……一直守着这个怪物。若说您完全没察觉什么,或者……有什么其他想法,恐怕也难以服众。”
这话更加诛心,直接将镜辞也拖入了嫌疑漩涡。
镜辞面具下的脸色想必极其难看。她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却冷得掉冰碴:“我若要杀人,何须用匕首?又何须杀慧觉大师?”
“动机可以有很多。”弟子步步紧逼,“比如,灭口?慧觉大师或许知道了谢宗主的一些秘密?或者,嫁祸?杀死德高望重的方丈,引发混乱,方便您带着这个怪物脱身?甚至……您是否已经被这怪物控制,身不由己?”
最后这个猜测,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镜辞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镜辞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她与谢流云的复杂关系,她对谢流云的“守护”,在旁人眼中确实诡异。更何况,谢流云此刻的模样,任谁都会将他与“邪恶”“危险”划上等号。
洞内的猜忌链,从慧明慧净,延伸到了镜辞和谢流云。信任的基石正在崩解。
“够了!”云澜再次低喝,头痛欲裂。局势正在失控。“没有确凿证据前,任何人都不得妄下结论!苏姑娘,可能用你的‘万籁之瞳’探查昨夜残留的气息或痕迹?”
苏纸衣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此地气息过于杂乱,血气、妖气、药气、众人内力残留……交织混淆。且时间过去几个时辰,微弱痕迹早已消散。我只能判断,匕首刺入时,没有剧烈能量波动,是纯粹的物理刺杀。”
纯粹的物理刺杀,意味着凶手可能修为不高,或者故意隐藏了武功特征。
线索似乎断了。
压抑的沉默再次降临。每个人看旁人的眼神,都带着警惕和疏离。原本就脆弱的临时联盟,因为慧觉之死,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或许……”清虚子忽然缓缓道,声音虚弱但清晰,“我们陷入了思维误区。凶手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杀死慧觉大师。”
众人看向他。
“杀死慧觉大师,对谁最有利?”清虚子目光深邃,“血莲教已灭,妖女遁逃。慧觉大师一死,中原武林失去精神领袖,七派联盟可能分崩离析。这难道不是那个妖女阿依娜最想看到的吗?”
“道长的意思是……妖女去而复返,潜入行凶?”云澜皱眉,“但仙尊禁制……”
“仙尊禁制防的是妖邪入侵。”清虚子道,“但若是人类呢?若是被控制的人类呢?”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洞内每一个人,包括那些后半夜才到来的各派弟子。“我们这些人中,谁能保证,没有人在混战中,已经被那妖女种下某种控制手段而不自知?”
这个猜测,比内鬼更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凶手不是出于本意,而是被操控……那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凶手,或者下一个受害者。
恐慌,更深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一个弟子颤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