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大胤天朝。
官道两旁的老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又被三双草鞋踏过,碾成细碎的褐粉。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路面织出一张斑驳的银网。
白忘机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月光最亮的地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衫,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素净无饰,只是剑柄处缠着半旧的黑色布条。夜风掠过他花白的鬓发,将他清癯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他身后三步,一位中年壮汉扛着那柄三百七十九斤的方头大砍刀,刀身横在肩头,像个铁匠扛着铁砧。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三十七道伤疤纵横交错,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那是刀疤被月光照到的颜色。每一步落地,青石板都要裂开细纹。
正是大名鼎鼎的天朝第一刀——铁浮屠。
最后面,千雪岚走得最轻。银白色的高马尾在夜风中微微摆动,额间的深粉色额带被吹得向后飘起。他右手按在腰间的太刀“樱咲”上,指节微白,目光在两侧的黑暗中逡巡,像一只警惕的白鹤。
“你在看什么?”白忘机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千雪岚顿了顿:“四周太静。”
“山里有狼?”铁浮屠打了个哈欠,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狼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狼。”千雪岚皱眉,“是那种…被杀气浸透的寂静。像暴雨前一刻。”
铁浮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东瀛来的小子,话倒是挺玄乎。”
“他说得没错。”白忘机开口,脚步未停,“今夜确实太静。”
铁浮屠笑容收了收:“你也觉得?”
“嗯。”白忘机说,“静得像…有人在等我们。”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脚步声在空荡的官道上回响。
“说起来,”铁浮屠忽然用刀背敲了敲自己的肩膀,“九天前那场恶战,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腰疼。”
千雪岚的嘴角动了动:“你腰疼,是因为你扛着那柄铁疙瘩走了八百里。”
“胡说!”铁浮屠瞪眼,“老子是打那六个‘影幕’的时候闪了一下腰!”
“你闪腰,”千雪岚说,“是因为你砸第三刀的时候动作太大,刀先落地,你后落地。”
“你——”
“好了。”白忘机抬手,止住两人,“那天的确惊险。若是再晚半步…”
他没有说完,但三人都沉默了。
是啊。再晚半步,少林寺的山门就要被那三人从内部攻破了。
“说起来,”铁浮屠放低了声音,“你是怎么知道他们要打少林的?”
白忘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像是在感受风从指缝间流过。
“气息。”他说,“六影幕的气息,和普通刺客不一样。他们身上带着一种…被驯养的杀气。像狗,拴着链子的狗。”
“狗?”铁浮屠挑眉。
“嗯。拴着链子,所以走不远。但那链子很长,长到能覆盖整座嵩山。我站在洛阳城墙上,往西望,看见那座山上的鸟…飞得不对。”
千雪岚皱眉:“鸟飞得不对?”
“寺里有香火,鸟该绕着飞。但那天的鸟,不敢飞过山门。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寺院的生气…压住了。”
铁浮屠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刀背:“所以你派了那只鹰传信给我?”
“是鹞子。”白忘机纠正,“白色的鹞子。”
“管它什么鸟,反正飞了三千里,落在我营帐门口,腿上绑着你的字条。上面就八个字:少林有变,速来。”
“你来了。”
“我来了。”铁浮屠咧嘴一笑,“你的字条,我从不误。”
白忘机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这个四十七岁的糙汉子,居然笑得有些憨厚。
“那小子呢?”铁浮屠用下巴指了指千雪岚,“你什么时候收的徒弟?”
“十几天前。”白忘机说,“是我朋友的弟子。”
铁浮屠一愣:“朋友的弟子?”
“对。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千雪岚’。我问他来中原做什么,他说‘寻最强的剑’。”
“然后呢?”
“然后我说,‘跟我走,让你看一次够强的剑。’他就跟着了。”
铁浮屠转头看向千雪岚:“就这?”
千雪岚冷冷看了他一眼:“够强的剑…我确实看到了。”
“看到谁了?”
“看到你砸碎山门石阶的那一刀。”
铁浮屠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路边的老槐树簌簌落叶:“那一刀算什么!老子还没用力呢!”
“你用了全力。”千雪岚说,“你的右肩肌肉绷到了极限,刀柄上的松脂被你捏出了指印。那一刀砸下去之前,你左脚踩碎了两块青砖。不是不用力,是用力到控制不住自己。”
铁浮屠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愣愣地看着千雪岚,半晌,才转头对白忘机说:“这小子…眼睛真毒。”
“剑客的眼睛,都毒。”白忘机说。
“你也是?”
“我都不用眼睛看。”
铁浮屠咂了咂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扛着刀继续走路。
夜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枯草俯仰不定。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钟响——极远,极轻,像是从山的另一边传来的。
“那是少林寺的钟吗?”千雪岚问。
“是。”白忘机说,“但这个时辰,不该敲钟。”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白忘机抬头,看向西方。
那里,夜色中隐隐浮现一座山峰的轮廓。山峰不高,但很沉,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山腰上有几点灯火,是寺院的晚灯。
“不对。”白忘机说,“那钟声…太急了。”
铁浮屠放下肩头的刀,刀尖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你意思是…”
“九天前的事,可能还没完。”
千雪岚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走。”白忘机说。
三人同时动了。
白忘机如一道白影,掠过官道,没入夜色。铁浮屠扛着刀迈开大步,每一步都踏碎脚下路面。千雪岚身形最轻,像一片白羽,紧随其后。
夜风中,只剩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铁浮屠最后那句话的余音:
“这回要是再闪了腰…老子就退休。”
九天前的洛阳,还在下雨。
白忘机坐在城门外八里铺的茶摊里,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粗茶,茶面上漂着一片被雨水打落的槐叶。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雨幕中的官道,时不时抬手接几滴檐漏,像是在量什么。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佝偻着背,在灶台后择菜叶子。他看了一眼白忘机,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剑,摇了摇头,没说话。
这年头带剑的人太多了。有真本事的没几个。多数是身上挂块铁皮就敢自称侠客的莽夫。
但老汉多看了白忘机一眼——这人坐了一个时辰,喝了一碗冷茶,连站都没站起来过。
稳得像块石头。
雨小了。
茶摊里安静了一瞬。
白忘机转过头,看向西方。那里是嵩山的方向,隔着几十里的雨幕,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鸟。”白忘机说。
“什么?”
“山上寺院的鸟…飞得不对。”
千雪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灰蒙蒙的天际线。
“你怎么知道?”
“感觉。”白忘机站起身,在桌上放下几枚铜板,“你既然说想寻最强的剑,那今天就有一场。”
“什么?”
白忘机已经走出了茶摊。
他站在雨里,抬起头,看着天空。
然后他抬起左手,伸到嘴边,发出一声短促而清亮的口哨。
雨幕中,一道白影俯冲下来——是一只白色的鹞子,翅尖带黑,双目如墨。它落在白忘机的小臂上,歪着头看他。
白忘机从怀里掏出一块窄布条,咬破指尖,写了八个字:
少林有变,速来。
他将布条卷好,塞进鹞子腿上的小竹筒里。鹞子振翅而起,向西飞去,转瞬消失在雨幕中。
“那是什么?”千雪岚站在茶摊门口问。
“信。”
“给谁?”
“一个朋友。一个…使刀的朋友。”
白忘机转身,看向千雪岚。
“你要去少林吗?”
千雪岚握紧了腰间的太刀:“有最强的剑?”
“可能有。”
“那我去。”
“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剑客的命,不值钱。”
白忘机看着他,那张清癯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角的细纹似乎舒展了一瞬。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入雨幕。
九天前·少林寺·山门
嵩山脚下,雨已经停了。
但天空依然阴沉,像一块巨大的灰布罩在头顶。山道两侧的古柏被雨水洗得发亮,枝叶间偶尔滴下水珠,砸在青石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白忘机和千雪岚到的时候,山门外已经站了一个人。
铁浮屠。
他扛着那柄方头大砍刀,赤着上身,雨水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淌,流进那些纵横交错的刀疤里。他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下,抬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巨门,像在看一座需要砸碎的山。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看到白忘机,他咧嘴笑了:“来了。”
看到千雪岚,他眉毛一挑:“还带了个…小孩?”
“东瀛来的剑客。”白忘机说。
铁浮屠打量了千雪岚几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太刀上停了停:“太刀…有意思。不过小子,你运气不好。”
“为什么?”千雪岚问。
“因为今天最强的剑,不在山下。”铁浮屠用刀背指了指山门,“在里面。”
山门内,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在撞击什么东西。
三人同时抬头。
朱红色的山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钉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粉雾,像是什么东西在门内弥漫。
“那是什么?”千雪岚皱眉。
“幻术。”白忘机说,“迷心幕的粉雾。他们已经进去了。”
铁浮屠把刀从肩上放下来,刀尖点地,砸碎一块青石:“那还等什么?”
“等。”白忘机说。
“等什么?”
“等他们开门。”
话音刚落——
山门内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门闩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断。然后,朱红色的巨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门内一片昏暗的庭院。
门内,粉雾忽然涌动起来。
三个人影,从雾中缓缓走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墨青色长衫的瘦高男子,腰间挂着药囊和青铜药秤——无光幕·墨尘。
他身侧稍后半步,是一个穿深蓝劲装的清冷男子,双手自然下垂,指尖有寒雾缭绕——无痕幕·凌渺。
最后面,是一个穿着紫黑色苗疆衣裙的女子,手中把玩着一对短匕,匕刃在昏暗中泛着幽光——迷心幕·月魇。
三人站在庭院中央,看着山门外的三人。
墨尘先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白忘机…铁浮屠…还有一个东瀛的小子。热闹。”
铁浮屠咧嘴一笑,露出黄牙:“你们三个,是来拆庙的?”
“不。”墨尘摇头,“我们是来…借几条性命。”
“借?”铁浮屠大笑,笑声震得山门上的铜钉都在颤,“我借你一刀,你要不要?”
墨尘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白忘机。
“白先生,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鸟告诉我了。”白忘机说。
“鸟?”
“鹞子。白色的。”
墨尘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鸟…我应该打下来。”
“你打不下来的。”
“为什么?”
白忘机抬起手,指了指天空:“因为它现在在天上,看着我们。”
墨尘抬头。
阴沉的天空中,隐约可见一只白色的小点,在高空盘旋。
“还有一只。”白忘机说,“两只。”
墨尘低下头,看着白忘机,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凝重。
“白先生,”他说,“你太谨慎了。”
“活着的人,都谨慎。”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千雪岚站在白忘机身后,手按在刀柄上,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冷汗。
他见过高手对峙。在东瀛,在道场,在比试台上。
但那种对峙,和眼前这场对峙完全不一样。
眼前这五个人,只是站着,只是看着对方,但他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杀意,像两根绞在一起的铁索,在空气中缓缓收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随时会断。
铁浮屠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说…你们三个。”
他向前一步,刀尖拖地,犁出一道深沟。
“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墨尘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
“铁将军,你总是这么急性子。”
“我赶时间。”铁浮屠说,“打完还要吃晚饭。”
墨尘没有再接话。
他转头,看了看凌渺,又看了看月魇。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山门外的三人,轻轻吐出两个字:
“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
六个人,同时动了。
山门内外,杀意如潮水般涌起。粉雾翻涌,寒光乍现,刀气与剑气在古刹门前碰撞,发出第一声刺耳的尖啸。
而白忘机没有拔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迎面而来的三道身影,左手背在身后,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来了。”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身后的千雪岚说,还是对自己说。
然后,他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很轻,轻得像落叶触地。
但这一步落下时,整个山门前的地面,都颤了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