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的晨光，与第一层截然不同。
不是从上方洒落，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银灰色的树干本身就在发光，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的银辉从树皮的每一道纹理中渗出，将整片林海染成一片梦幻的银白色。彩色的树冠在银辉的映照下失了本色，只余深深浅浅的灰，如同水墨画卷。林间的雾气比昨日更浓，却不是那种遮挡视线的浓白，而是如同轻纱般薄透的、缓慢流动的淡银色雾霭，将远处的树干和树冠都蒙上一层朦胧的滤镜。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冽的香气，混合着露水的湿润与某种不知名野花的甜。鸟鸣声从树冠深处传来，清脆悠远，却不显嘈杂，反而更衬出林海的幽静。
卡莱因站在一棵巨大的银灰色树干旁，“血月盟渊”连鞘横在身前，暗红色的眼眸凝视着前方约五十丈处那片被藤蔓缠绕的灌木丛。他的黑色斗篷下摆沾着夜露，银白色的头发有几缕从兜帽中滑出，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微光。莫尘蹲在他左侧不远处，掌心寂灭之炎无声燃烧，深红色的眼眸锁定着灌木丛中那团蜷缩的、如同小山般的黑影。
梦凌霜站在右侧，长刘海下的眼眸半眯着，霜之力在她指尖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又迅速升华消散。她的月白色衣裙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整个人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寒光内敛的冰剑。
那团黑影，是一只巨大的藤狼。
它的体型堪比第一层的守护云兽，但形态完全不同。不是由云雾构成的半透明体，而是由无数根粗壮的、暗绿色的藤蔓交织缠绕而成的实体。它的“躯体”是藤蔓，它的“四肢”是藤蔓，它的“尾巴”是藤蔓，甚至它的“獠牙”——从头部伸出的两根最粗的藤蔓，尖端锐利如矛，泛着墨绿色的幽光。藤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如同鳞片般的木质纹理，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在微微发光，那是木元炁在流动。它的“眼睛”是两团淡绿色的光，镶嵌在藤蔓纠缠形成的头部凹陷处，此刻正半闭着，似乎还在沉睡。
“第二层的守护兽。”梦凌霜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体型比第一层的小，但能量密度更高。它体内的那枚晶核……应该就是通往第三层的‘林核’。”
莫尘点头，寂灭之炎在他掌心跳动了一下：“比云核强。至少三倍。”
卡莱因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藤狼身上移开，扫向四周的密林。银辉从树干上渗出，将林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看不清太远的地方，但他的直觉——或者说，血族血脉赋予他的那种对“威胁”的本能感知——正在向他发出警告。
不是来自藤狼。
藤狼虽然强，但还在可控范围内。三人联手，有七成把握可以快速无伤拿下。
警告来自更远的地方。
来自……林海深处。
“有人来了。”卡莱因低声说。
莫尘和梦凌霜同时转头看向他。
卡莱因没有解释，只是将“血月盟渊”从横抱转为握在手中，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银白色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将他眼中的神色遮去了大半，但莫尘注意到，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多少人？”梦凌霜问。
“三个。”卡莱因的感知在林海中扩散，捕捉着那些正在高速接近的能量波动，“速度很快。元炁波动……很熟悉。”
他话没说完，林海深处，三道身影已经从银灰色的树干间疾掠而出。
当先一人，手持长刀，身形如电，暗紫色的阴气在他周身流转，将靠近的银色雾霭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紫。正是萧月曳。
身后左侧，宋惊鸿双剑出鞘，雷光缭绕，紫灰色的眼眸明亮如电，马尾在疾风中向后飞扬。身后右侧，林清岚手中藤蔓青光大放，琥珀色的眼眸半眯着，看似慵懒，实则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三人落在距离卡莱因约二十丈外的空地上，呈三角形站位，隐隐封住了卡莱因三人撤退的方向。
萧月曳将“圆月”从腰间解下，横在身前，目光越过卡莱因，落在他身后那只沉睡的藤狼身上。暗紫色的阴气从刀身渗出，在他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如同护甲般的光膜。
“林核。”他咧嘴笑了，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归你们了？”
卡莱因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正面面对萧月曳，暗红色的眼眸平静如古井，不见丝毫波澜。莫尘和梦凌霜也站起身，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寂灭之炎与霜之力无声流转，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焦糊与冰寒交织的气息。
“这只藤狼，是我们先发现的。”梦凌霜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悦。
“先发现不代表就是你们的。”宋惊鸿上前一步，双剑交叉，雷光噼啪作响，“试炼规则，谁抢到是谁的。”
林清岚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藤蔓轻轻插入脚下的泥土。翠绿色的光芒顺着藤蔓渗入地面，向四周扩散——他在感知，感知这片区域还有没有其他队伍潜伏。
廖清晏、胡归影、阮厚德那组不在这里。卡莱因的感知告诉他，方圆数里内，只有他们六人。
“萧月曳。”卡莱因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罕见的……耐心？“你确定要在这里打？”
萧月曳挑眉：“怎么？你怕了？”
卡莱因摇头：“不想。”
“不想和怕，有区别吗？”
“有。”卡莱因将“血月盟渊”从身前移开，连鞘竖在身侧，左手按着剑鞘，右手握剑柄，“不想，是因为不值得。”
萧月曳的眼睛亮了。
不是因为卡莱因的话，而是因为他的动作——那个拔剑的起手式。他在金区见过无数剑修，没有一个人的起手式能像卡莱因这样，静中有动，守中带攻，仿佛整个人就是一柄正在缓缓出鞘的利刃。
这才是他认识的卡莱因。
那个在御灵村外、在月光下、一剑斩断瀑布的银发少年。那个从不主动出手，却让所有与他为敌的人都后悔来到他面前的吸血鬼后裔。
“不值得？”萧月曳将“圆月”从横持转为正握，刀尖指向卡莱因，“我觉得很值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形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不是隐身，不是瞬移，而是速度——快到让梦凌霜的瞳孔骤然收缩、让莫尘的寂灭之炎猛地一跳的速度！
暗紫色的刀光如同撕裂晨雾的闪电，直取卡莱因的咽喉！
“铛——！！！”
金属交鸣的巨响在林海中炸开，震落了树冠上的露珠，惊飞了远处枝头的鸟雀。
卡莱因的“血月盟渊”在千钧一发之际出鞘，暗红色的剑身与“圆月”的刀锋碰撞，迸发出刺目的火花！萧月曳的刀势被格挡住了，但他的刀锋上附着的阴气却顺着剑身蔓延，试图侵蚀卡莱因的手臂。
卡莱因手腕一转，剑身翻转，将那股阴气震散。他后退一步，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不是因为萧月曳的力量，而是因为他的速度。
“怎么，不进入周临渊口中的那个状态吗？”萧月曳收刀，没有追击，嘴角的笑容带着挑衅，“还是说，你怕暴露太多？”
卡莱因没有回答。他的银白色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眼中的神色。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
萧月曳没有再给他思考的时间。
“【初式·新月斩】！”
刀光如钩，自下而上斜掠，轨迹刁钻，速度比第一刀更快！卡莱因侧身避开，刀锋擦过他的斗篷边缘，将一缕银白色的发丝削落。不等他站稳，萧月曳的【贰式·弦月连环】已至——高速连续斩击，每一刀都带着暗紫色的阴气，在空中留下一道道如同弦月交叠的光痕，形成密不透风的压制性连招！
卡莱因的剑同样快。他的剑法没有萧月曳那么多变化，但每一剑都精准、简洁、致命。两人在银灰色的树干间腾挪闪避，刀剑碰撞的脆响如同暴雨打芭蕉，密集而急促！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卡莱因在被压制。
不是实力上的压制，而是气势上的。萧月曳的每一刀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仿佛不把卡莱因逼入绝境绝不罢休；而卡莱因的每一次格挡都在后退，每一次反击都被萧月曳的下一刀打断。
“嗤——”
一声轻响。
萧月曳的刀锋划过了卡莱因的左臂。不深，只是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从伤口渗出，将黑色衣袖染成更深的颜色。
卡莱因眉头微皱，后退数步，拉开距离。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伤口——那伤口周围，有暗紫色的阴气在侵蚀，试图阻止愈合。但很快，一股暗红色的光芒从伤口深处涌出，将那缕阴气吞噬殆尽，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愈合。
血族血脉的恢复能力。
“我说过，”萧月曳没有追击，站在原地，刀尖低垂，暗紫色的阴气在刀身上流转，“这样不够。”
卡莱因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中，碎金色的光芒开始闪烁。
“你非要逼我。”他的声音更低沉了，沙哑中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被压抑的、却正在苏醒的战意。
萧月曳笑了。
“对。”
他再次扑上！
这一次，卡莱因没有退。
他左手握住胸前的旧银挂坠盒，轻轻一按。
暗红色的光芒从挂坠盒的缝隙中迸射而出，如同被囚禁千年的恶魔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光芒缠绕上他的手指、手腕、手臂，沿着他的脖颈攀附上他的脸侧，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银白色的头发无风自动，在暗红光芒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血色。他的呼吸变得深长而缓慢，每一次吐息，空气中都会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
血魔一阶段——血涌。
卡莱因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中，碎金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铛——！！！”
这一次的碰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
萧月曳的刀与卡莱因的剑在空中交锋，暗紫色的阴气与暗红色的血焰交织、碰撞、湮灭，迸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冲击波所过之处，银灰色的树干剧烈震颤，树冠上的露水被震成细密的水雾，弥漫在林间！
萧月曳被震退了一步，卡莱因也被震退了一步。
势均力敌。
“这才对嘛。”萧月曳咧嘴笑了，眼中燃烧着灼热的战意，“这才是我预想的卡莱因。”
卡莱因没有说话。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力量在血液中奔涌、在经脉中咆哮，他的身体正在承受血魔状态带来的负荷，每一寸肌肉都在被撕裂又愈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火焰。
但他的手很稳。剑很稳。心也很稳。
“萧月曳。”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想打，我可以陪你。但不是现在。”
萧月曳挑眉：“为什么？”
卡莱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头看了一眼莫尘和梦凌霜的方向。
在他与萧月曳交锋的同时，宋惊鸿和林清岚已经与莫尘、梦凌霜交上了手。
宋惊鸿的双剑雷光缭绕，【雷旋斩】化作旋转的雷电风暴，朝莫尘席卷而去！莫尘的寂灭之炎化作一面黑红色的火焰屏障，将雷光尽数吞噬，同时从侧面射出一道细长的【残火一闪】！
宋惊鸿侧身避开，雷光在她身后炸开，将一棵银灰色的树干炸出一个焦黑的凹坑。她的紫灰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沉默寡言的黑衣少年，实力比她预想的要强得多。
另一侧，林清岚的藤蔓与梦凌霜的霜之力缠斗在一起。藤蔓试图缠绕梦凌霜的四肢，却被她的霜之力冻僵，变得脆而易碎。梦凌霜的长刘海在战斗中微微飞扬，露出的眼眸清冷如冰，指尖凝结的霜晶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
但林清岚的藤蔓似乎无穷无尽。每一条被冻碎，就有新的从地面、树干、甚至空气中滋生出来，缠向梦凌霜的脚踝、手腕、腰间。她的霜之力虽然能克制藤蔓，但消耗远比林清岚大。
两组人的战斗，胶着而激烈。
但卡莱因的目光没有在莫尘和梦凌霜身上停留太久。他看向萧月曳，暗红色的眼眸中，碎金的火焰在燃烧。
“你组的实力，进前三绝对没有问题。”卡莱因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诚恳，“我的也是。莫尘、宋惊鸿、林清岚、梦凌霜，都不差。如果我们两组在这里死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被战斗余波破坏的林地，“就算有一组能赢，也会元气大伤。另一组，大概率会被淘汰。”
萧月曳的笑容微微收敛。
“现在只是第二天。”卡莱因继续道，“后面还有七天。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每一层都有的守护兽，有的对手。如果我们在第二天就把力气耗光，那后面的层数，还怎么打？”
萧月曳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卡莱因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只依旧在沉睡的藤狼身上。淡绿色的光团在藤蔓纠缠的头部凹陷处微微闪烁，那是林核的光芒。
“这只藤狼，是你先发现的。”萧月曳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承认，我本来是想抢，才来的。”
卡莱因微微点头：“我知道。”
“但是，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从你们手里抢到林核。”萧月曳看向卡莱因，嘴角微微上扬，不再是挑衅的笑，而是一种……释然，“你的那个状态，加上莫尘和梦凌霜，我们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卡莱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林海中的晨光从银灰渐渐转向浅金，树冠上的露水在光芒的照耀下闪烁着碎钻般的光。远处的鸟鸣声重新响起，似乎在宣告这场短暂的战斗已经结束。
萧月曳将“圆月”插回腰间的刀鞘，动作缓慢而郑重。他转过身，对宋惊鸿和林清岚说：“停手。”
宋惊鸿正与莫尘缠斗，闻言眉头一皱：“萧月曳？”
“停手。”萧月曳重复，“我们走。”
宋惊鸿虽然不解，但还是收剑后退。林清岚也收回了藤蔓，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卡莱因对莫尘和梦凌霜微微点头。莫尘收起寂灭之炎，梦凌霜也将霜之力散去。
两组人隔着二十丈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第九层。”萧月曳忽然开口，“最后一天，我们在第九层决战争第一和第二。”
卡莱因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中，碎金的火焰渐渐平息，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好。”
萧月曳点头，转身朝林海深处走去。宋惊鸿和林清岚跟上。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银灰色的树干与淡金色的晨光之间，只留下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在幽静的林间回荡。
卡莱因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那道被萧月曳划出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只有衣袖上那道被刀锋划开的裂口，证明刚才的战斗不是幻觉。
“你为什么不打？”梦凌霜走到他身侧，长刘海下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解，“你和他的实力差不多，我和莫尘也不比宋惊鸿、林清岚差。真要打，不一定输。”
卡莱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一定会赢。但会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我会受伤。”卡莱因将“血月盟渊”插回腰间的剑鞘，动作缓慢而郑重，“然后，我们中的一组，会因为战力大损，在后面的层数被其他人淘汰。另一组，也会因为没有余力应对后面的挑战，拿不到第一。”
莫尘走过来，深红色的眼眸看着卡莱因，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那是一种罕见的、带着认可的笑意。
梦凌霜想了想，然后点头：“有道理。可是——”她顿了顿，看向萧月曳三人消失的方向，“他答应第九层和你决战争第一，他真的会来吗？”
卡莱因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那只还在沉睡的藤狼。
“会的。”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如同林间的风，“因为他和我一样，想赢。”
梦凌霜没有听清，追问：“什么？”
卡莱因摇头，将“血月盟渊”从腰间取下，握在手中。
“打林兽。”
他朝藤狼走去，步伐坚定，黑斗篷的下摆在银灰色的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莫尘和梦凌霜跟上。
林海深处，银灰色的树干间，淡金色的晨光缓缓铺展，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远处，萧月曳三人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只有鸟鸣声在树冠间回荡，悠远而绵长。
第二天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