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西漠边缘·风蚀峡谷
热风卷着沙粒,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子刮过岩壁。峡谷两侧高耸的赤红色岩壁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的热浪,空气中弥漫着干燥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
林杰坐在一块风化严重的巨岩阴影下,双目依旧缠着白布,但白布下的眼窝已经不再流血。他手中托着混沌镇魔印,印身温热,内部那片混沌世界缓慢旋转,与怀中一青一红两块玉碑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青龙碑与朱雀碑。
双碑在手,但代价惨重到无法衡量。
赵炎自爆焚身,尸骨无存。沐瑶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柳轻风燃烧寿元,如今白发苍苍,容颜枯槁如老妪,虽在龙气滋养下勉强保住了性命,但修为已跌至炼气期,且每动用一次灵力,寿命就会缩短一分。苏晴断了一臂,月华剑意大损,虽然境界还在筑基中期,但战力十不存一。
而林杰自己……
他“看”向自己的丹田——那里,原本应该有一颗金丹雏形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破妄神瞳本源焚毁带来的道伤,加上两次强行催动超越境界的力量,让他的修为从伪金丹一路跌落,最终停滞在……炼气一层。
修真九境,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
他用了十几年苦修,历经生死,终于触摸到金丹的门槛。
然后在一夜之间,跌回原点。
甚至比原点更糟——经脉寸断,道基损毁,这具身体已经无法再容纳任何灵力。现在的他,除了肉身比凡人强韧些,与废人无异。
“林师兄,喝水。”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柳轻风。她佝偻着腰,用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盛了些浑浊的溪水递过来。她的手在颤抖,碗里的水洒出大半。
林杰接过碗,仰头饮尽。水很涩,带着泥沙的粗糙感,但对干渴的喉咙来说已是甘霖。
“苏师姐呢?”他问。
“在那边警戒。”柳轻风指了指峡谷入口的方向,“她说感觉到了……追踪者的气息。”
林杰的心一沉。
自七日前他们拼死逃离火山,魔渊的追兵就如附骨之蛆,始终吊在身后。最初是魔火教的余孽,后来出现了穿着黑袍、气息更加晦涩的“影魔卫”。两天前,他们甚至遭遇了一头相当于金丹中期的魔化沙蝎,若非柳轻风以燃烧三年寿元为代价,强行催动龙翼飞舟的残骸发动一次短距离空间跳跃,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但代价是,柳轻风的头发彻底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走路都需要拄着一截枯枝。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林杰低声问。
柳轻风沉默片刻,才道:“按照龙灵凤灵留下的信息,从双碑共鸣算起,三十日内必须集齐四碑,于天柱山重启大阵。现在……还剩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
要横穿整个西漠,找到白虎碑,再北上取得玄武碑,最后赶往中州天柱山。
而他们现在的状态,连走出这片风蚀峡谷都困难。
“另外……”柳轻风的声音更加低沉,“秦师姐的神魂烙印,昨天又黯淡了一些。墨渊前辈说……最多还能支撑十天。”
十天。
林杰握紧了手中的镇魔印。
印身内部,那道属于秦雪的微弱波动,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他能感觉到她的挣扎,她的坚持,以及……她越来越深的疲惫。
她撑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了。”林杰缓缓站起,虽然身体虚弱得摇晃,却挺直了脊梁,“去叫苏师姐,我们……继续走。”
“可是你的身体——”
“死不了。”林杰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至少在集齐四碑之前,死不了。”
他拄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枯枝,朝着峡谷深处走去。步伐蹒跚,却异常坚定。
柳轻风看着他消瘦却挺直的背影,眼眶发热,却终究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转身,朝着峡谷入口的方向,发出一声短促的口哨。
片刻后,苏晴从一块巨岩后转出。她的左袖空荡荡地飘着,右手中紧握着月华剑,剑身上沾着新鲜的、紫黑色的血迹。
“解决了?”柳轻风问。
“三个影魔卫的探子,都是筑基后期。”苏晴的声音很冷,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但临死前发出了传讯符,最多一个时辰,大队人马就会到。”
柳轻风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时辰。
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连这片峡谷都走不出去。
“那就……再杀一场。”柳轻风握紧了手中的枯枝,枯枝表面浮现出细微的风灵纹路——那是她以燃烧寿元为代价,强行凝聚出的最后一点灵力。
苏晴看着她,又看了看远处林杰的背影,忽然道:“轻风,你带林师兄先走。我……留下来断后。”
“不行!”柳轻风急道,“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至少能拖住他们半个时辰。”苏晴打断她,声音依旧冰冷,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而且……我的剑,还没断。”
她举起月华剑。
剑身嗡鸣,虽然光芒黯淡,却依然带着属于万象剑宗的骄傲与决绝。
“我是万象剑宗内门弟子苏晴。”她一字一顿,“我的剑,可以折,但不能退。”
柳轻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走。”苏晴转身,面向峡谷入口,“告诉林师兄……一定要成功。”
柳轻风狠狠咬了咬牙,转身朝着林杰的方向追去。
身后,传来苏晴清越的吟剑声:
“月华照我剑,我剑守苍生——”
“纵死……骨亦铮!”
剑光起。
半个时辰后·峡谷深处
林杰和柳轻风终于走出了风蚀峡谷。
眼前是一片无垠的、赤黄色的荒漠。热浪扭曲着地平线,远处能看到几座孤零零的、如同巨人墓碑般的风化岩柱。更远处,天地交界处,一道接天连地的黑色龙卷风正在缓慢移动——那是西漠特有的“噬魂沙暴”,元婴修士卷入其中都有陨落之危。
但更让林杰心悸的,是怀中青龙碑与朱雀碑同时传来的、强烈的悸动。
方向,正西。
白虎碑,就在那里。
然而就在这时——
轰!!!
身后的峡谷方向,传来震天的爆炸声!
紧接着,一道璀璨却悲壮的月华剑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绽放出最后一抹光华,然后……彻底熄灭。
林杰的身体猛地一颤。
柳轻风死死咬住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苏晴,也走了。
“走……”林杰的声音嘶哑如泣血,“不要……让她白死……”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着踏入荒漠。
烈日灼烤,黄沙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柳轻风已经连枯枝都握不稳了,只能半拖半背着林杰前进。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那是寿元即将燃尽的征兆。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天色渐暗,荒漠的夜晚来得突然而暴烈。温度骤降,寒风如刀,裹挟着沙粒抽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疼痛。
柳轻风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软,跪倒在沙丘上。
“林师兄……我……走不动了……”她的声音微弱如蚊蚋。
林杰从她背上滑落,瘫坐在沙地上,剧烈喘息。
他也到极限了。
炼气一层的修为,在这片绝地中,连维持最基本的体温都困难。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迅速流失。
也许……就到这里了。
他抬起头,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西方,那股属于白虎碑的、锐利如刀的庚金之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就在这时——
“啧啧,真是感人啊。”
一个阴柔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夜色中响起。
林杰和柳轻风同时转头。
沙丘顶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穿绣着金色虎纹的白色长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肤色苍白如雪,一头银发在月光下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一金一银,金色的瞳孔中仿佛有刀光流转,银色的瞳孔则深如寒潭。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象牙折扇,扇骨上刻满了细密的虎形符文。
“自我介绍一下。”男子优雅地躬身,“西漠白虎族后裔,白无痕。奉族中长老之命,在此恭候……两位将死之人。”
白虎族后裔?
林杰的心猛地一缩。
“白虎碑……在你们手中?”他嘶声问。
“当然。”白无痕轻笑,“万载守护,从未有失。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冰冷:“青龙、朱雀双碑的气息突然出现在西漠,还引来了魔渊的疯狗,可是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族中长老们很不高兴。”
他收起折扇,缓缓走下沙丘。
每一步,脚下的黄沙都自动分开,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托举。
“所以长老们决定——既然你们送上门来,那就把双碑留下,人……就埋在这片黄沙之下吧。”
话音落下,白无痕的身影骤然消失!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林杰面前,折扇展开,扇缘泛起金属般的寒光,直切林杰脖颈!
速度之快,远超筑基期!
金丹!
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男子,竟是金丹期修士!
柳轻风想挡,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扇刃逼近林杰的咽喉。
然而,就在扇刃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
林杰怀中的镇魔印,突然自动飞出!
印身光芒大盛,化作一面混沌色的光盾,挡在了扇刃之前!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
白无痕脸色微变,连退三步,手中的象牙折扇竟被震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镇魔印……果然名不虚传。”他眼中闪过贪婪,“可惜,以你现在的状态,又能催动几次?”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整柄折扇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扇面上浮现出一头仰天长啸的白虎虚影!
“白虎真诀——撕天!”
虎影扑出,携带着撕裂一切的庚金锐气,狠狠撞向混沌光盾!
光盾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痕!
林杰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溢血。镇魔印虽强,但他这个持有者太弱了,根本无法发挥其威能的万分之一。
眼看光盾即将破碎——
“住手!”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如同雷霆般在夜空中炸响!
紧接着,一道白光从天而降,重重砸在虎影与光盾之间!
轰!!!
沙尘暴起!
待尘埃落定,一个身穿粗布麻衣、须发皆白、脸上布满刀刻般皱纹的老者,拄着一根虎头拐杖,挡在了林杰身前。
他的背微微佝偻,气息内敛如凡人。
但白无痕看到他的瞬间,脸色骤变,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躬身行礼:
“墨……墨渊长老?您怎么……”
“我怎么来了?”老者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白无痕,后者如遭雷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我不来,你是不是就要把白虎族最后的希望,亲手扼杀在这片荒漠里?”老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白无痕脸色惨白,不敢回话。
老者不再理他,转身看向林杰,目光扫过他怀中的双碑,扫过他缠目的白布,扫过他残破的身体。
良久,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
“孩子,你终于来了。”
“老夫墨渊,白虎碑最后一任守碑人。”
“等你……已经等了三百七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