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杨旭。
杨远清的杨,旭日东升的旭。
这名字是我妈取的,她说生我的时候,窗外的太阳正好跃出地平线,把整座金陵城镀成了金色。
她说这是天意,注定我要成为杨家最耀眼的存在。
她没说错。
从小到大,我确实是最耀眼的那个。
——
我五岁那年,想要一架真的飞机,能飞上天的那种。
我妈皱了皱眉,说:“旭旭,真的飞机太大了,院子里放不下。”
我躺在地上打滚,哭嚎,把青花瓷的茶盏摔了一地。
一周后,一架一比一比例的驾驶舱模型被吊装进了后院。
全真皮座椅,全真仪表面板,连操纵杆的阻尼都跟真机一模一样。
我坐进去,按下启动键,仪表盘亮起红光,引擎的轰鸣声从音响里涌出来。
我妈站在舱门外,笑着问:“旭旭,好玩吗?”
我说:“好玩。”
她说:“那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你得不到的东西。”
我记住了。
——
八岁那年,我看上了同桌的一支钢笔。
是他爸从国外带回来的,我让他拿给我看看,他不肯。
当天下午,他爸公司的业务就被叫停了。
一天后,他爸主动上门,送来那支钢笔,还拿来了一堆玩具。
我拿着那支钢笔上学,在他眼前晃了晃,说:“现在是我的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拍了拍他的脸:“乖,以后看到我喜欢的东西,要主动送上来。”
他点头,像一条被训熟的狗。
我喜欢这种感觉。
——
十岁那年,我碾死了一只猫。
司机开的车,我坐在后座,那猫突然从绿化带里窜出来。
司机急刹,我还是撞到了头。
我捂着额头,司机吓了一跳,下车去看那只猫。
我说:“别看了,开过去。”
“少爷,那猫……”
“我让你开过去。”
车轮碾过那只猫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压破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我透过车窗,看着后视镜里那团模糊的血肉,忽然笑了。
原来,碾碎一个生命,这么容易。
——
你看,这就是我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不对”,只有“我高兴”。
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做了什么,都有人兜着。
我妈是薛玲荣,薛氏集团的大小姐,金陵四大家族之一,手眼通天。
我爸是杨远清,梦想集团董事长,国内PC产业的龙头老大,钱多得能填平玄武湖。
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至于杨静姝和杨静怡?那两个原配生的姐姐,迟早要嫁出去。
杨家的产业,梦想集团的未来,都是我的。
不用争不用抢,天经地义,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我生来就该拥有一切。
直到那年夏天,直到那个人出现。
——
十二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个野孩子。
警察送来的,骨瘦如柴,面黄肌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站在客厅中央,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歪的稻草。
他们说,这是杨家九年前丢失的嫡长子。
叫杨帆。
我躲在楼梯后面,偷偷看他。
心里有一点小害怕。
虽然从小到大没人敢在我面前提,但我偷偷听过佣人们聊天。
他们说,杨家的规矩,长子为大。
他们说,要不是当年那孩子丢了,现在家里就没薛夫人什么事了。
他们说,老爷心里一直惦记着前头那位……
现在这个人回来了。
他要夺走我的一切。
但很快,我就发现,我想多了——
因为在这个家里,根本没人待见他!
警察走之后,妈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斜眼看他。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一身味儿,熏死人了。”
“连话都不会讲,一口乡音,丢人现眼。”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跟个要饭的似的。”
我爸只在杨帆被寻回时,回来见过一面,之后就再也不管不问。
接下来的日子,更加印证了我的判断。
在这个家里,没人把杨帆当人看。
吃饭不许上主桌,在厨房跟佣人一起吃。
衣服穿我剩下的——不,连我剩下的都不如,是佣人家孩子穿旧的。
说话带口音要被骂,走路低头要被骂,甚至呼吸声大了都要被骂“没教养”。
我爸呢?全当没看见。
偶尔在家碰上,也当他是空气。
两个姐姐?杨静怡在外地上大学,一年回不来两次。
杨静姝倒是在家,但对杨帆的态度比对我妈还冷。
于是,杨帆成了这个家里最底层的人。
连保姆都可以呵斥他。
连狗都可以冲他叫。
而我——
我成了他的主人。
——
为了更好地折磨他,我主动请求母亲,让杨帆跟我同班。
母亲同意了,还夸我懂事,知道“照顾哥哥”。
照顾?
哈。
开学第一天,我就给全班准备了一场好戏。
老师让杨帆自我介绍,他站在讲台上,低着头,手揪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俺、俺叫杨帆,从……”
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俺?”坐在第一排的胖子捏着鼻子学他,“你是从哪个山沟沟里爬出来的?”
“老师,他说啥?俺听不懂啊!”
“哈哈哈——”
我笑得最大声,拍着桌子,眼泪都出来了。
杨帆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揪着裤缝。
但他没哭,也没跑,就那么站着,像个棒槌。
但这只是个开始。
初中三年,杨帆就是我最大的乐子。
我让他帮我写作业,他不敢不写,但字写得歪歪扭扭,全是错别字。
第二天我被老师骂,我就把气撒在他身上。
冬天,我让他用冷水擦全校的窗户。
他手冻得通红,裂开的口子渗着血,我就站在旁边,端着热奶茶,笑眯眯地看。
然后“不小心”把奶茶泼在他手上,看他疼得哆嗦,我就笑得更大声。
在他饭盒里倒粉笔灰,看他硬着头皮往下咽。
把他锁在器材室过夜,第二天早上带着全班去“参观”,看他蜷缩在角落里,冻得嘴唇发紫。
让女生去撕他作业,让男生去扒他裤子,让所有人都不许跟他说话。
他从不反抗。
只是低着头,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
我喜欢看他那样。
那种软弱,那种卑微,那种任我宰割的无力——
让我觉得自己是神。
——
高中,我玩得更花了。
我在他凳子上涂胶水,看他站起来时裤子被撕破,露出里面的内裤。
我在他水杯里尿尿,看他喝下去之后恶心得干呕。
我让跟班们轮流“教育”他,扇耳光,踢肚子,揪着头发往墙上撞。
有一次,我把他的头按进了马桶里。
按了整整三十秒。
他挣扎,扑腾,水花溅了我一身。
我笑着,数着秒数,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松手的时候,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水从鼻子里、嘴里涌出来,狼狈得像一条濒死的鱼。
我说:“杨帆,你知道你为什么活着吗?”
他抬头看我,眼睛又红又肿。
“因为你贱。”我踩住他的手,用力碾了碾,“贱命,就得贱活。”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我。
那种眼神,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野兽,像深渊,像——
某种即将苏醒的东西。
我没在意。
一个寄人篱下的废物,能翻起什么浪?
——
可这一切,在距离高考前一个月,全都变了。
那场车祸后,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妈让他植皮,他竟然拒绝,还敢在家里耍横!
我不信邪,让我的头号打手徐前去“教育”他。
徐前拍着胸脯:“放心吧旭哥,保证让他跪着叫你爹。”
可这个废物不仅敢还手,还差点戳瞎了徐前的眼睛。
消息传来时,我还是不信。
当我匆匆回到学校,发现连宋今夏都开始跟他走近了。
宋今夏。
那个我追了三年、连手都没碰到的女神,竟然跟那个垃圾说话? 对那个废物笑?
我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山沟沟里爬出来的贱货,一个被我踩在脚底下六年的废物,凭什么?
我立刻联络了乐队成员,喊来了一群体校的学生,打算在晚自习后给杨帆一次惨痛的教训。
我要让他知道,在金陵,在这个学校里——
我杨旭,才是天。
——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二十多个人,把杨帆堵在学校外的小树林里。
徐前第一个冲上去,一脚把他踹了个趔趄,一群人把他打得像狗一样……
但很快,我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杨帆不知道从哪拿到一把刀——
那是一把砍骨头的厚背刀,他发疯了一样,砍向冲上来的每一个人。
惨叫声,闷哼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刀砍进肉里的声音。
一个,两个,三个……
混混们倒下去,有的抱腿惨叫,有的捂胳膊哀嚎,血溅得到处都是。
杨帆脸上也溅了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提着刀,刀尖在滴血,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狼,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腿软了。
真的软了,像被人抽了骨头,站都站不稳。
“你、你别过来……”我往后退,“我爸是杨远清,你敢动我,我爸饶不了你……”
他还在往前走。
“杨帆,帆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跪下了,真的跪下了,膝盖磕在地上,生疼。
“你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我给你钱,你要多少都行,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我磕头,砰砰砰,额头撞在地上,撞破了皮。
但他还在往前走。
走到我面前,停下,举起刀。
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像死神的镰刀。
我闭上眼睛,等着刀落下来,等着死。
但没等到。
等来的是警笛声,警察来了,我得救了。
我又成了那个杨家少爷,而杨帆,还是那个垃圾。
但事情没完。
在警局,杨帆拿出了一盘录音带,里面清清楚楚录下了案发的全部过程。
他还拿出了一份伤情鉴定,说他被我们打成重伤。
最后,他要求道歉、赔偿,还要把我们全都送进局子。
警察、律师、校领导,轮番上阵,软的硬的,全来了。
但杨帆铁了心,寸步不让。
最后,赔了一百多万,我们几个险些进了少管所。
但我爸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丢人现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罚我禁足一个月。
我妈也埋怨我,说我“不懂事,惹这么大麻烦”。
我恨。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恨杨帆。
但恨的同时,我不得不承认,我开始害怕了。
害怕他杀了我。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晚上他看我的眼神!
——
我不服。
我杨旭生下来就高人一等,凭什么栽在一个他手里?
我偷偷找了陈娜,试图栽赃陷害他偷班费。
可惜没有成功。
后来还是母亲出面,找到了杨帆的房东,诬陷他猥亵幼童。
这一次,成了。
杨帆被警察带走了,关了起来,就在高考前两天。
我高兴得在酒店开了个派对,请了十几个哥们儿,喝酒、唱歌、蹦迪,庆祝到凌晨。
让你狂!让你嚣张!这下看你怎么高考!怎么上大学!怎么翻身!
但老天爷好像专门跟我作对。
还是让杨帆逃了。
我发誓要找回场子。
——
毕业晚宴,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要在宴会上出尽风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我杨旭才是高中最耀眼的那个人,也要告诉宋今夏,我才是那个更优秀的人选。
我找我爸的秘书安排了辆法拉利,敞篷的,火红色。
穿了一身高定西装,意大利手工的,一套顶普通人十年工资。
带着重金打造的乐队,请的是国内最好的乐手,就为今天。
我要在晚宴上唱我写的歌,向宋今夏表白,在所有人的祝福和掌声中,拿下这场青春的收官战。
但杨帆来了。
骑着一辆重型机车,轰鸣着冲进停车场。
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我的法拉利旁边。
机车后座,坐着宋今夏。
她穿着白裙子,长发在风里飞扬,手轻轻搂着杨帆的腰,嘴角带着笑。
那一刻,我听见了心碎的声音。
——
我强忍着怒火。
在晚宴上带着乐队,表演了一曲激情澎湃的原创歌曲。
整个现场都嗨翻了。
最后我更是趁机向宋今夏表白,我以为她会高看我一眼。
可并没有。
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骑机车的身影。
我气不过。
身边的小弟跟着拱火,让杨帆也上台唱一首。
要知道,我可是金陵乐队大赛十强选手之一。
我在音乐上的投入超过在场所有人。
杨帆这个山里出来的垃圾,恐怕连五线谱都不认识。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出丑。
但结果呢?
那个该死的杨帆,唱了一首原创歌曲《那些年》。
全场安静了。
然后,掌声雷动。
而我,成了真正的小丑。
——
好在,我还准备了后手。
我不惜一切让母亲找来了当初拐卖杨帆、已经出狱的那个养父王大勇,让他当众抹黑杨帆。
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被拐卖过的野种,是个在穷山沟里长大的垃圾,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王大勇答应了,在晚宴上声泪俱下,说杨帆怎么不孝,怎么忘恩负义,怎么对不起王家村的养育之恩。
可杨帆那个畜生不仅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反而将我的阴谋揭穿!
我精心筹备的毕业晚宴,就这样落幕了。
更让人气愤的是,杨帆那个混蛋高考竟然考了672分。
而我只考了250分。
250。
这个数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我不接受,让我妈想办法。
我妈找到了校长,打算把我和杨帆的成绩调换一下。
但杨帆把事情闹大了,闹上了新闻,闹得满城风雨。
杨家丢尽了脸,我爸气得打来电话,把我骂了一顿。
他凭什么不愿意?
这个家的一切都是我的!成绩是我的!
大学是我的!未来也是我的!
——
我把自己关了三天。
后来我妈劝我,说让我拿下全国歌手大赛,想去哪个学校都行。
接下来我全力备战全国歌手大赛,原想着凭借浪人乐队的实力,能轻松晋级。
可是万万没想到——
那个可恶的杨帆又来了!
他带着一支不入流的乐队,再次将我击败!
无奈之下,我只好利用梦想集团是本届大赛冠名商的身份,强行增加了一个名额,成功跻身全国总决赛。
总决赛在京都举行,评委和裁判都打点好了。
爸给杨帆打过电话,警告他不要惹事。
我甚至找上了大姐杨静怡和二姐杨静姝,让她们劝说杨帆放弃。
但杨帆那个混蛋谁的话都没听。
就是要击败我。
我很愤怒,可我没有办法!
最后自由创作环节,我故意让赛事组给他安排了一个最难的选题。
我甚至抄袭了他之前的歌曲。
结果呢?
他创作了一首《青花瓷》,被誉为华夏最美的歌词。
他还是赢了。
我输了。
好在拿到了第二名,成功进了京都传媒大学。
但杨帆那个该死的,他竟然给那首歌注册了版权登记,把我曝光了。
我被退学了,成了全网笑柄,人人喊打。
而那个杨帆,开了公司,还上了央视新闻,连我喜欢的女孩都爱上了他!
我妈要把我送去国外,说“避避风头”。
我不想去,但我也清楚,国内待不下去了。
我爸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好像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
临走前,我决定干票大的。
我跟酒吧里认识的朋友一拍即合,打算绑了杨帆,拿走他全部的钱之后,撕票。
可阴差阳错,没绑到杨帆,竟然绑到了宋今夏!
我一开始想要直接放了她。
但同伙不愿意,说既然是杨帆女朋友,用她来要挟杨帆也一样。
听到杨帆在电话里冷血无情,选择放弃宋今夏时,我很开心。
这就是宋今夏选的人。
薄情寡义,一点义气都不讲。
但很快,我们就笑不出来了。
警察来了,破门而入,速度快得惊人。
我被按在地上,戴上手铐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完了,真的要坐牢了。
但我是杨旭,薛玲荣的儿子,杨远清的儿子。
我妈动用了所有关系,让那两个替死鬼帮我顶了罪。
又花了大价钱,给我搞到美国绿卡,请了国际顶尖的律师团队,把我捞了出来。
我再次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而这一次,我学乖了。
逃到了国外。
——
到了国外我才发现,原来这才是我想要的世界。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住着高级公寓,飙车,泡吧,挥霍无度。
第一晚,我在最火的夜店包场,香槟像自来水一样开。
我站在桌子上,对着麦克风喊:“今晚全场的消费,由杨公子买单!”
全场沸腾。
金发女郎,拉丁辣妹,亚裔模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围着我,叫我“杨少”,叫我“King”,说我是“东方来的王子”。
我又成了那个呼风唤雨的富家少爷。
赌场?去!一晚上输几十万美元,眼睛都不眨。
毒品?抽!最纯的古柯碱,像不要钱一样往鼻子里灌。
女人?玩!今天这个,明天那个,玩腻了就换。
钱?家里每个月都会打钱,不够随时要,随时有。
我妈在电话里唠叨,我就吼:“不给钱我就去死!”然后钱就到账了。
我觉得,我的人生又回到了正轨。
可有一次,我上了头,输了大笔大笔的钱。
而我妈这一次没有及时给我打钱。
我的手指被砍断了。
一根。
两根。
三根。
醒来时我躺在肮脏的街道,手指已经没了,包着厚厚的纱布,疼得钻心。
血溅了一地。
我开始慌了,电话打不通。
我想到了来硅谷创业的杨帆,他在硅谷开了家公司,叫Facebook,很火,电视上天天报,我想求他救救我。
可他像看垃圾一样,看都不看我一眼。
后来,媒体找到我,想要我抹黑杨帆。
为了钱,为了活下去,为了面粉,我果断答应。
但没过三天,他们从我身上榨不到素材,就不再管我了。
而此时,我已经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我需要毒品。
需要更多更多的钱。
——
后来,母亲还是没有不管我。
她请来了新的管家,照顾我的生活起居。
最重要的,这一次管家尤其好说话,要什么有什么。
毒品,烟酒,管够。
我分不清现实还是幻境,沉醉在快乐当中。
直到管家又消失了。
我不知道被谁带到了什么地方,只知道坐了很久的飞机。
来到一个看起来很偏僻的疗养院,周围全是树林,安静得吓人。
在我意识短暂清醒中,我见到了一个人。
李秘。
父亲最信任的秘书,他告诉我,薛家完了,梦想集团破产了。
薛玲荣和杨远清被抓了,什么都完了。
我不相信。
薛氏集团的产业遍布金陵,梦想集团更是国内PC行业龙头,怎么可能会完?
我以为他在骗我。
可当我看到新闻,才发现这是真的。
我的第一念头,不是关心我妈和我爸会怎么样。
而是——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没有钱,我还怎么吸毒?
没有毒品,我的人生索然无味。
——
我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李秘不见了。
我也因为没钱,被疗养院赶了出来。
此时的我,骨瘦如柴,没有一点力气,走两步都要喘一口气。
我蜷缩在街角的垃圾桶旁,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们穿着光鲜,笑容满面,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没有药物压制,毒瘾发作的时候,像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
即便盛夏酷暑,却依旧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牙齿打颤,咯咯作响。
最后我像条狗,倒在路边。
头顶上,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大。
恍惚中,我看见有人走过来。
是杨帆。
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像刚从某个重要会议出来。
他看到了我,但很快就转过身去。
“杨帆……”我伸出手,想抓他,但手抖得厉害,抬到一半就掉下去了,“救救我……哥……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没有回头。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嘴角抽搐着,像得了癫痫。
我想骂,骂他假惺惺,骂他不是东西,骂他抢了我的一切。
但没力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想问,凭什么?凭什么你越来越好,我越来越差?
凭什么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
但我没问出口。
因为我知道答案。
从我抢了同桌的钢笔开始,从我碾死那只猫开始,从我把杨帆的书包扔进厕所开始,从我找人要打死他开始,从我绑架宋今夏开始,从我对着镜头撒谎开始,从我抽第一口粉开始——
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没人逼我。
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
视线开始模糊。
天空在旋转,云在飘,太阳在笑。
我好像看见了我妈,她穿着漂亮的旗袍,化着精致的妆。
手里拿着最新款的爱马仕,对我说:“旭儿,来,妈妈抱。”
我好像看见了我爸,他坐在老板椅上,看着文件,头也不抬地说:“想要什么,自己去买,刷卡。”
我好像看见了小时候的我,骑在纯血小马驹上,在自家庄园里遛弯,所有人都仰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羡慕。
我好像看见了杨帆,那个又黑又瘦的男孩,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手揪着衣角,像棵被风吹雨打的小草。
我好像还看见了宋今夏,她穿着白裙子,坐在杨帆的机车后座,长发飞扬,笑得真好看,比太阳还耀眼。
真好啊。
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会不砸那个玩具车?
会不会不打那个人?
会不会不对杨帆做那些事?
会不会……
但没如果了。
视线彻底黑下去之前,我听见有人在唱歌。
是那首《那些年》。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
唱得真难听。
吉他弹得也烂。
但为什么,我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