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张办公室的电视屏幕上，CNN的突发新闻直播正在滚动播放。
红色字幕像一排烧红的烙铁，从屏幕底部一次又一次地碾过去——
“突发新闻：扬帆科技CEO杨帆的车队，在华盛顿乔治城西区遭遇枪击，伤亡情况不明。”
画面是现场记者拍摄的。
街道上，一辆辆黑色凯迪拉克，引擎盖已经冒出了黑烟。
防弹玻璃上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地面上散落着金属碎片和玻璃碴。
场面一度混乱。
分不清谁是杨帆，谁是安保，谁是被拖出来的伤者。
凯伦·张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咖啡杯悬在半空，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但焦点是散的。
她在看，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因为她的脑子里，正在以十倍速运转。
一个小时前，她还在国会听证会的二楼旁听席上，看着波德斯塔拿起那个不锈钢杯，看着他把杯口对准杨帆的胸口。
那一刻，她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杨帆会在六十秒内心脏骤停，尸检结果只会显示突发性心脏病发作。
U盘里的秘密会随着他一起埋进坟墓，扬帆科技会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被拆分收购，Facebook的数据会被瓜分殆尽。
这场听证会会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慢慢被历史的灰烬掩埋。
但杨帆不仅没有倒下。
现在还更麻烦了，距听证会结束后不到半小时，就在华盛顿街遭遇了枪击。
而FBI刚刚还拦过他，没有人会相信这是巧合。
全球媒体不会相信，美国民众也不会相信。
政治暗杀、司法围猎、国家恐怖主义——这些词会像子弹一样，射穿美国那面自由民主法治的旗帜。
凯伦·张揉了揉眉心。
她还没想好怎么应对那个U盘带来的舆论风暴，现在又多了一场枪击。
两件事加在一起，已经不是危机公关能解决的问题了。
这是政治海啸。
她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随后拿起电话。
杨帆现在在哪？
对方在大使馆护送下……正在前往杜勒斯机场，我们的人还在跟。
一个问题摆在面前。
放，还是不放？
如果叫停对方专机，就是坐实听证会刁难不成、背地里下杀手的罪名。
可如果她放走杨帆——
这个年轻的华夏小子，坐上今晚的飞机飞回太平洋对岸。
那不用等到明天早上，半小时后的紧急会议上。
她就会因为处置不当、纵容外逃、损害国家利益的理由被当场免职。
进退两难。
就在这一刻，门被敲响了。
凯伦·张抬起头：
助理珍妮特快步走进来，杨帆的私人助理林晚女士，请求见您。
凯伦·张抬起头，皱起了眉头。
林晚？这个时候？
她看了眼电视屏幕，思考片刻，让她来吧。
门开了。
林晚走进来时表情很平静，仿佛刚刚发生的枪击跟她毫无关系。
只一眼，凯伦·张心中就有了判断——
刚刚那场枪击，是杨帆的自导自演。
果真是好手段！
白宫输得不冤。
张女士，杨总让我来给您送样东西。
凯伦·张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袋上，抬了抬下巴，示意林晚坐下。
什么东西？
这是杨总的诚意，您打开看一下。
凯伦·张接过文件袋，撕开封口，里面有两份文件。
第一份文件：扬帆科技开曼控股公司注册复印件。
注册日期：2002年8月26日。
注册地：开曼群岛乔治敦。
控股架构：扬帆科技全球业务通过三层离岸公司架构，最终由开曼控股公司全资持有。
换句话说。
从今天起，扬帆科技的全球法律实体，已经不在美国司法管辖范围之内了。
凯伦·张的表情僵住了。
她明明记得情报部门的评估报告，那份报告说，扬帆科技的全球架构调整，最快要到八月底才能完成。
当初搞这场听证会的目的，就是为了抢在扬帆科技开曼架构完成之前。
坐实对方涉嫌危害国家安全，从而对扬帆科技进行拆分。
而今天，是8月26日。
这不可能！
但——没什么不可能。
答案在苏琪。
在杨帆动身前往华盛顿时，苏琪同一时间离开了硅谷。
她飞往欧洲，经停柏林后转道伦敦。
在伦敦，她见了英国王室成员，见了英国商业部的官员，见了伦敦金融城的几家顶级律所。
那些律所的合伙人看到她拿出的合作方案——
扬帆科技计划在伦敦设分部，计划未来三年内，为英国创造五千个高技能岗位，计划将欧洲第二处数据中心建在伦敦周边……
接下来，一路绿灯。
英国方面甚至在72小时内，就完成了所有离岸架构的法律审批。
因为英国太需要这个了。
2002年，英国刚经历了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的经济低迷，急需一个能拉动高薪就业、能带活科技生态、能让伦敦重新成为欧洲科技中心的大项目。
何况26号和30号之间，间隔的是5天，不是一个月，更不是一个季度。
苏琪用五天跑了三个国家，见了十四拨人，签了二十七份文件，把扬帆科技的全球架构提前完成。
凯伦·张压下心头的惊怒，翻开了第二份文件。
扬帆科技北美公司知识产权转让书。
核心条款——
扬帆科技美国子公司，将其持有的全部核心专利，包括但不限于Facebook社交网络底层架构专利、Ttalk即时通讯协议专利、分布式服务器负载均衡专利、用户数据加密存储专利等。转让给开曼母公司。
转让价格：一美元。
凯伦·张的手停住了。
这条条款意思是，扬帆科技美国子公司的全部技术资产，被以象征性的价格转移到了美国司法管辖之外。
Facebook、Ttalk的命根子，从此不在美国了。
如果这份文件在听证会之前被公开，那波德斯塔的一切指控，都会变成笑话。
因为一个把核心专利都转移走的公司，它泄露美国用户数据给谁？
它自己手里已经没有那些数据的所有权了。
林女士——凯伦·张抬起头，目光锐利，杨帆让你来示威的？
扬帆科技既然已经完成全球架构重组，跳出了美国政府的管辖范围，他就没必要来参加这场听证会。
完全可以在听证会开始之前，把这份文件甩出来，让白宫的围剿成为笑话。
林晚摆了摆手，凯伦女士，请您看下转让书最下面。
凯伦·张低头看去。
转让书的最后一行，确实有杨帆的签名。
笔迹凌厉，收尾干净，是杨帆特有的那种风格。
但在签名后面，日期栏是空的，没有填写日期。
凯伦·张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她明白了。
这份知识产权转让协议还没有生效。
签名是真的，但日期是空的。
杨帆捏着这份协议的生效权，他想什么时候签上日期，这份协议就什么时候生效。
这是一份没有日期的投名状。
林晚开口：杨总说，扬帆科技愿意将税收、知识产权、核心业务留在美国，遵守美国的法律法规，合法经营，合规发展。
凯伦·张的手顿住了，她明白杨帆参加听证会的原因了。
同样的条件，在听证会前说和在听证会后说，产生的效果截然不同。
在听证会前，如果杨帆说扬帆科技愿意将税收留在美国，愿意遵守美国法律合法经营，以此换取华盛顿手下留情。
白宫上下都会觉得杨帆是在痴心妄想。
一家外资企业，凭什么跟白宫谈条件？
你不过是我们砧板上的肉，我们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但在听证会后，把这两份文件摆出来，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近十二个小时的听证会，全球直播，三十多位议员轮番上阵，捏造证据、伪证人、非法催眠、声波暗杀……杨帆一个人全都接了下来。
全球上亿观众目睹了这一切。
美国政府在他们眼里，已经从自由世界的灯塔变成了披着羊皮的狼。
现在，杨帆说：我愿意把税收留下，我愿意遵守你们的法律，我愿意推动你们的科技发展。
这不再是求饶，而是恩赐。
是在打了你一巴掌之后递过来的一颗糖。
而你，不得不接。
因为你需要这颗糖来修补你被打肿的脸。
杨总还说，如果美方愿意拿出诚意，扬帆科技在美国产生的盈利，都会留在美国，不会带走一分钱。
凯伦·张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的文件，看着窗外华盛顿的夜色，看着电视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的枪击画面。
她知道这份文件，她拒绝不了。
再过半小时就是白宫的紧急会议。
如果她拿不出任何东西，她会被当场免职。
但如果她把这两份文件放在会议桌上，那份已经完成的开曼架构注册，和那份没有填写日期的知识产权转让书。
她就可以说，经过跟杨帆的沟通，杨帆愿意把未来押在美国。
之后只要双方公开表态支持美国市场，配合白宫做几场秀，那她就是这场危机的救火队员。
她不仅能保住自己的位置，还能更进一步。
为什么是我？凯伦·张看向林晚。
波德斯塔、达施勒、赖斯……白宫里还有很多很多人。
在这场堪称美国历史上，最失败的听证会后，任何人拿到杨帆的承诺，都是一步登天的政治筹码。
林晚如实转达：杨总说，相比波德斯塔那个疯子，您更遵守游戏规则，他更愿意跟您合作。
凯伦·张坐在那里，叹了一口气。
窗外的华盛顿夜色浓得像墨，但她的眼睛里，有一丝东西在亮起来——
那东西叫，希望。
她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晚面前，主动伸出手。
替我向杨总问好。她说，告诉他，华盛顿欢迎他随时回来。
林晚握住了她的手，我会如实转达，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凯伦·张将林晚送到门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他不仅赢了听证会。
他赢了我。
他赢了整个华盛顿。
他才十九岁……
上帝啊……
直到林晚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没有日期的知识产权转让书，再次端详。
与此同时，桌上电话响了，是白宫值班室打来的。
张女士，紧急会议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
凯伦·张看着桌上那两份文件，心中笃定。
好的，我会准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