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倒废水,再救鱼”。
这个拆解,让旁听席上的骚动,像被按了暂停键。
刚才还在为杨帆鼓掌喝彩的人,手悬在半空;
刚才眼眶发红的苏珊·温莎顿,攥紧了胸前的绿丝带;
刚才大喊作证的卡洛斯·门多萨,没有再发出声音。
因为哈奇森这个比喻太毒了。
不仅毒,而且精准——
精准地抓住了杨帆逻辑中的漏洞:你救人,我承认。
但你救的人,是不是你自己先害的?
如果是,那你救人就不是善举。
而是补救,是赎罪,是试图用善行掩盖恶行。
二楼回廊,凯伦·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达施勒刚刚放松的眉心,再度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看向杨帆,眼里的担忧尚未散去。
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
除了中间两次暂停,这场听证会已经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代入杨帆的视角,简直太难了——
几十个人围着他,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试图从每一个角度撕咬出伤口。
马库斯的“殖民指控”、哈奇森的“情绪感染模块”、斯坦利的当庭伪证……每一个都是足以致命的陷阱。
但凡反应慢一拍,但凡心理素质差一点,但凡被对方带着节奏走。
顺着“情绪感染”去辩解技术细节,或者顺着“殖民”去反驳文化定义——
这场听证会早就该结束了,骨头渣子都要被啃碎。
但杨帆没有。
他一个陷阱一个陷阱地拆。
一个质询一个质询地反。
像一位在刀尖上跳舞的剑客,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却从未坠落。
此刻,互联网上。
已经有专业网友整理出了,这场听证会的“致命陷阱清单”——
“陷阱34:马库斯的‘殖民’大词。接不住,就是文化侵略者。”
“陷阱35:96分钟使用时长。解释成‘用户喜欢’,会被反咬‘成瘾设计’;解释成‘连接需求’,会被反咬‘自我感动’。”
“陷阱36:斯坦利的伪证。如果杨帆直接说‘代码不完整’,会被质疑‘你在质疑证人诚信’;如果杨帆说‘有后半段’,会被要求‘当场出示’,而完整代码涉及商业机密,出示等于裸奔。”
“陷阱37:哈奇森的‘废水救鱼’。承认救人,等于承认先害人;否认害人,等于否认救人。两头堵。”
……
清单洋洋洒洒列了37条。
每一条下面都跟着网友的评论:
“但凡踩中一个,扬帆科技今天就完了。”
“杨帆是怪物吗?这都能接住?”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白宫要搞他了,这种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毁掉。”
“心疼杨帆。”
……
听证厅里。
哈奇森看着杨帆,胜券在握。
杨帆双手搁在桌上:“哈奇森议员,您的比喻很精彩。”
哈奇森的镜片闪了一下。
“但有一个问题。”杨帆说,“河里的鱼,不会自己往废水里跳。”
哈奇森开口问:“什么?”
“河里的鱼是被动受害,它们没得选。”
‘废水倒进河里,它们只能游,只能躲,只能等死。”
杨帆的声音一点一点提起来,“但Facebook的用户,是主动选择。
他们选择注册,选择发帖,选择表达,选择在深夜、在无人知晓的时刻、在键盘上敲下‘我不开心’。
他们不是鱼,他们是人,是会在痛苦时呼救、会在绝望时呐喊、会在孤立无援时,对着一个可能根本没人看的屏幕,说出最后一句话的人。”
杨帆转身,看向全场。
“而我的系统听到了。在TA跳下桥之前拉住TA,在TA吞下药片之前拦住TA,在TA扣动扳机之前抱住TA。”
他的声音充满不解,以及对这个世界颠倒黑白的质问。
“您管这叫‘先倒废水,再救鱼’?我管这叫,在黑暗里点亮一盏灯。”
杨帆说的不是比喻,是现实——
是那个十六岁女孩,站在金门大桥栏杆外的现实。
是那个少年,在浴缸里割腕的现实。
是那个母亲收到预警短信、疯了一样冲回家、推开女儿房门的现实。
这些都是生命。
在“算法、操控、国家安全”这些大词下。
最珍贵的,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整个会厅沉寂数秒。
然后,掌声响起。
杨帆没有停,在掌声渐熄时继续说道。
“您问我,为什么默认开启?因为自杀不会提前预约。”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不会在想死的前一天发邮件说:‘杨先生,我明天晚上十点打算跳桥,请把您的救人系统打开。’”
“她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崩溃,突然发帖,突然说‘再见’。”
‘而我的系统必须在那一刻立刻响应,晚一秒,可能就是一条命。”
杨帆从桌上拿起那份,哈奇森出示的代码截图,举起来,对着灯光。
“您问我,为什么不告诉用户?其实告诉过。”
“用户注册时,隐私条款第7.3条明确写明:‘为保护您的身心健康,系统可能在不影响您使用的前提下,对内容进行安全分析。”
“如果您需要关闭此功能,请在设置中调整。’但99%的用户不会看,就像99%的人不会看药品说明书。”
他放下代码,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举起来。
“至于您说的‘慢性毒药’,这是剑桥大学心理学系和哈佛公共卫生学院,今年6月发表的联合研究报告。”
“主题是《社交媒体使用时长与青少年抑郁相关性分析》,样本量十二万,追踪周期十八个月,结论是——”
杨帆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念出了最终结论。
“无显着相关性,抑郁的根源是家庭暴力、校园欺凌、学业压力、经济困境、遗传基因……各种原因造成的。”
“社交媒体只是一个出口,一个让他们说出‘我想死’、一个告别的出口。”
“我的系统在这个出口外铺了一张网,试图兜住他们。”
‘您现在要我把这张网拆了,因为您怀疑这个出口是我挖的。”
杨帆摇头,幅度很小,但很重。
“哈奇森议员,您这不是怀疑,是在诬陷。”
“用一截被故意截断的代码,用一个被曲解的比喻,用一套看似严谨的逻辑,诬陷一个救人的系统,诬陷一个点灯的人,诬陷那些在黑暗里终于看到一盏灯的人,说:‘这灯,是纵火犯点的。’”
杨帆的声音在直播镜头前回荡。
无数人被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谁能想到,这一串小小的代码背后,竟然藏着这种深意?
如果不是今天这场听证会,谁知道背后的故事?
谁知道扬帆科技默默跟全球那么多心理干预公益机构合作,给他们赞助,帮他们解决本土年轻人的精神问题,用心呵护每一位心智尚未成熟的年轻人?
这哪是“以用户为中心”,简直是把用户捧在手心!
哈奇森张了张嘴,一时有些语塞。
他发现,自己精心构建的逻辑链,在生命面前脆得像纸。
你可以说算法有问题,可以说隐私有风险,可以说国家安全受威胁。
但你不能说救人是错的。
说了,你就站在了生命的对立面。
站在了那个十六岁女孩的对立面,站在了那个少年母亲的对立面,站在了所有在黑暗里渴望一盏灯的人的对立面。
但杨帆,站在了生命那边。
——
直播屏幕上疯狂刷屏。
像一场迟来的暴雨,冲刷着听证厅里六个小时的压抑与窒息。
哈奇森的脸色变了。
他推了推眼镜,试图重新校准瞄准镜。
但他发现瞄准镜里的目标,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目标举起了瞄准镜,瞄准的人。
是那个站在他旁边、低着头、脸色苍白的斯坦利·米勒。
“斯坦利先生。”
斯坦利浑身一颤,抬起头。
他的目光与杨帆相遇,像两只在黑暗中撞见的野兽。
一个想逃,一个不让逃。
“刚才的证词,”杨帆说,“是你本人自愿陈述的吗?”
“反对!”道森猛地站起身来,“证人正在对证人进行威胁——”
“道森议员,”杨帆态度坚决,“在国会听证会上提交伪证,是什么罪名?”
道森不语。
“是伪证罪。”杨帆替他回答,“最高五年监禁。”
“而指使他人作伪证——”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道森,扫过哈奇森,停留在二楼正中间的凯伦·张身上,“是妨碍司法罪,最高十年。”
“主席先生!”哈奇森大声抗议,“我反对任何与听证会核心议题不相关的——”
“不相关?”杨帆打断他。
“哈奇森议员,您刚才用斯坦利先生的证词,试图证明Facebook‘操控舆论’、‘威胁国家安全’。”
“现在,我质疑这份证词的真实性、完整性,以及这份证词背后的动机。”
“如果您拒绝我质询证人的权利,”杨帆直视麦克马洪。
“我有必要怀疑,此次听证会涉嫌非法操控证词。”
“扬帆科技律师团队,将在24小时内向司法部,递交正式诉讼请求,要求对本次听证会的程序合法性,进行独立调查。”
现场一片哗然。
来了来了!
要反杀了!
杨帆不仅要证明自己无罪,还要把对方送上被告席。
而这,就是作伪证的下场,就是得罪他的下场!
杨帆要让后面所有蠢蠢欲动的人看清楚:想要质询,可以,来!
但想要往他身上泼脏水,那就要做好承担代价的准备!
麦克马洪的法槌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二楼那个人,凯伦·张微微摇了摇头。
这一切,杨帆尽收眼底,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没有制止,就是允许!
“斯坦利先生,我再问一遍!”
“您刚才的证词,是您本人自愿陈述的吗?”
“还是,有人教您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