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席重新坐满,议员们回到座位上。
记者们举起相机,直播镜头对准了主席台。
杨帆重新回到被质询席,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30分钟的休庭只去喝了一杯水。
但林晚知道,不是。
她知道杨静姝来过,知道那场对话,知道杨帆此刻的平静之下藏着什么。
“咚——”
麦克马洪的法槌落下,听证会再次开启。
“听证会继续。”
“鉴于时间有限,”麦克马洪扫了一眼手表。
“剩余质询将集中处理核心议题,请质询人控制时间,被质询人精简回应。”
精简。
这两个字的意思是:他们不会再给他长篇大论的机会。
不会再给他讲故事、摆数据、煽情共鸣的空间。
他们要快刀斩乱麻,要密集轰炸,要在他喘不过气的间隙里,找到那个致命的裂缝。
麦克马洪的法槌刚落下,韦登率先按亮了话筒。
同一时间,其他几个人跟着按亮了话筒。
绿灯在议员席上像信号弹一样接连亮起——一排,两排,三排。
共和党议员们像换了弹夹的机枪手,准备在最后的时间里,把所有的子弹都倾泻出去。
杨帆站在被质询席,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北美时间,下午十六点三十五分。
距离听证会原定结束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仗不会按时结束。
对方既然在休庭期间紧急部署了“车轮战”,就不会在十八点准时收兵。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罗恩·韦登议员首先提问。”
罗恩·韦登。
杨帆记得这个名字。
俄勒冈州参议员,参议院商业、科学和运输委员会主席,反垄断领域的资深猎手。跟哈奇森一样,都是技术型议员。
“杨先生。”韦登举起一张折线图。
“这张图是Facebook在北美社交市场的占有率,百分之六十三。Ttalk在即时通讯市场的占有率,百分之五十七。”
“两个核心产品,两个超过半数的市场份额。一个成立不到一年的公司,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实现垄断的?”
问题很温和。
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实现垄断”这四个字,是目前对扬帆科技最大的质疑。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科技企业高层和投资人会议上,这个问题被多次问过——Facebook和Ttalk为什么能在短短半年内占据半壁江山?
我们该怎么在扬帆科技的产品中活下来?
杨帆按亮了面前的话筒。
这个问题,在《手册》上标注得很清楚。
“参议员先生,”杨帆开口,“Facebook和Ttalk确实在北美占比超半数,这些数字我不否认,但我要说,市场份额本身并不违法。”
韦登眯了一下眼睛。
“1890年《谢尔曼反托拉斯法》颁布至今,美国司法部已有清晰的判例链,违法的是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具体来说,是三种行为:利用垄断地位涨价、限制用户使用竞品、强迫商家签署排他协议。”
“Facebook自上线以来,没有向用户收过一分钱;Ttalk也没有限制用户同时使用ICQ、MSN或AIM;并且,扬帆科技从未强迫任何一家广告商签署排他协议。”
后面半句话杨帆没有说,既然都没有,何来违法一说?
韦登的喉结动了一下,并不在意。
因为他清楚。
这个问题拿捏不住杨帆,他要做的是,是要借这个问题,为后面的质询做铺垫。
“杨先生,百分之六十三的市场份额,已经构成事实上的市场支配地位。”
“这本身就会对竞争对手造成压制,限制消费者的选择。”
“那么,”杨帆话锋一转,“谷歌在搜索引擎市场的占有率是百分之八十五。”
‘微软在操作系统市场的占有率是百分之九十,英特尔在CPU市场的占有率是百分之七十八。”
“按照您的逻辑,它们是否也构成了‘事实上的垄断’?”
“如果是,为什么司法部不起诉它们?”
“如果不是,为什么单独针对扬帆科技?”
问题被重新抛了回去。
把矛头指向了整个硅谷的共识——
你动我,就是动谷歌;你打垄断,先打微软;
你要维护市场公平竞争,先把你自家院子里那两棵参天大树砍了再说。
“杨先生,您很擅长转移话题,但今天讨论的是扬帆科技,不是谷歌微软。”
“当然。”杨帆点头,“所以我们只谈事实。”
“事实是,Facebook的市场份额是通过产品创新、用户体验和用户自愿选择获得的。”
“事实是,Ttalk的免费视频通话,让数千万美国家庭节省了长途电话费。”
“今年上半年,美国居民长途通话支出同比下降27%,电信研究机构将其归因于‘互联网通讯工具的普及’。”
杨帆看着韦登,一脸真诚。
“韦登议员,如果您认为这些是‘垄断’,那我很好奇,在您看来,什么才叫‘公平竞争’?”
韦登没有回答,只是推了下眼镜。
看到这个动作,第二位议员旋即按亮了话筒。
“杨先生,我是众议员凯勒。”
凯勒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封面印着AT&T和Verizon的logo。
“Ttalk提供免费的高清视频通话服务,而这个功能在传统电信运营商的定价是每月四十五美元。”
“根据电信运营商提交的报告,这项服务导致传统电信业务收入大幅下滑。”
“今年上半年,三大运营商长途通话业务收入同比下降百分之四十四。”
“Ttalk的免费策略属于‘不正当市场竞争’,意图挤垮传统运营商,垄断通讯市场。”
“对此,您作何解释?”
这个问题比韦登的要锋利。
美国的反垄断法不仅管垄断,也管不正当竞争。
如果一个企业用低于成本的价格意图挤垮竞争对手,这种行为同样违法。
在传统电信运营商看来,Ttalk的“免费”就是不正当竞争。
杨帆看了一眼凯勒胸前的徽章。
德克萨斯州。
德克萨斯是AT&T的总部所在地。
这位议员的竞选资金,八成来自电信行业的政治行动委员会。
“凯勒议员,”杨帆开口了,“您刚才的问题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免费就是不赚钱’。”
“但事实上,互联网的商业模式从来不是靠收费存活。”
“Hotmail在1996年推出免费邮件服务时,没人觉得它能赚钱。”
“谷歌搜索从第一天起就是免费的,它靠关键词广告。”
“包括社交媒体,Friendster、MySpace……没有一个向用户收费,全都靠广告和增值服务盈利。”
他耐心解释,“免费,是互联网的产品特性,不是不正当竞争的手段。”
“如果免费就是倾销,那按照这个逻辑,今天在这个听证厅里,至少有一半的美国互联网公司应该被起诉。”
“至于您说的‘挤垮传统运营商’,我感到困惑。”杨帆的身体微微前倾。
“Ttalk为北美四千七百万用户,提供了免费视频通话服务。”
“按您刚才提到的每月四十五美元计算,这些用户每个月节省的话费超过二十一亿美元。”
“这些钱留在了美国老百姓的口袋里,留在了子女的教育基金、家庭旅游计划中。”
“您今天提出这个问题,是为了保护那些运营商的利润,还是为了保护这些老百姓每个月省下的四十五美元?”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鼓掌。
麦克马洪敲了好几下木槌,才把掌声压下去。
凯勒不敢反驳——因为反驳,就等于公开宣布:我站在运营商那边。
在公开听证会上,在摄像头前,没有一个议员敢说这句话。
他刚结束,第三个议员无缝衔接。
“杨先生,我是理查德·科尔,根据公开数据,梦想种子基金成立以来,投资了硅谷同期创业项目的百分之九十。”
“这种‘包揽式’投资扼杀了美国创新生态,让其他风险投资机构无法参与竞争。”
“你对此如何回应?”
杨帆趁提问间隙,喝了一口水。
“科尔议员,您说‘梦想种子基金投资了,硅谷同期创业项目的百分之九十’。”
“那您知道,这百分之九十的项目是从哪里来的吗?”
科尔一愣。
“是从Facebook的开放平台孵化出来的。”杨帆自问自答。
“这些创业者,最初只是在Facebook上开发一些小应用、一些小游戏、一些工具。”
“他们拿不到硅谷传统风投的钱,因为风投只认‘商业模式’,只认‘盈利预期’,只认‘团队背景’。”
“但梦想种子基金不看重这些。我们看重创意,看重热情,看重‘可能性’。”
“我们投资的第一批项目里,有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辍学创业,开发了一款照片分享应用。当时所有风投都拒绝了他,因为‘照片分享没有商业模式’。”
“我们投了五十万美元,现在这款应用每月活跃用户一千二百万,估值三亿美元。”
杨帆看向科尔。
“科尔议员,您知道硅谷去年有多少创业公司拿到A轮融资吗?”
“一百二十七家。”杨帆再次给出了精准数据。
“其中,86%是白人男性;94%来自斯坦福、MIT、哈佛等顶尖名校;97%有硅谷科技公司的工作经验。”
“而梦想种子基金投资的项目里,43%是少数族裔,31%是女性,67%来自非名校,52%是第一次创业。”
“它们不是被硅谷追捧的明星项目,而是那些被硅谷抛弃的梦想。”
“梦想种子基金给它们的,是机会,是钱,是资源,是一个被听见的机会。”
“我们愿意给每一个梦想,一个生根发芽的机会。”
这句话说明,扬帆科技没有抢任何风投的项目。
而是在捡——
捡那些被风投巨头们看不上、瞧不起、不愿意浪费时间的小项目。
难道这也算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