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珂就收拾好了行李。草叶上还挂着露水，风一吹，带着些许凉意。他站在营地边缘，回头看了眼仍在熟睡的伙伴们。帐篷里有人翻了个身，一只狗低吠两声，又安静下来。
他没说话，转身朝东边走去。马车停在不远处，车轮压着昨夜留下的脚印。灶台早已冷却，锅倒扣在石头上，火堆只剩下一堆灰烬。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不想立刻上车，想一个人走一段路。风里还飘着昨晚烤肉的余香，混着迷迭香的气息，格外诱人。
走到一处三岔路口，三条小路分别通向不同方向。路边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他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铝皮饭盒——那是他自己做的简易炉子。他开始生火，先铺一层松针，再搭上细柴，中间塞进干草。划火柴时火星落下，火苗“嗤”地一声燃了起来。
他把饭盒架上去，火焰慢慢稳定下来。就在这时，他看见老槐树后头有动静。
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旧夹克，袖口脱了线，裤腿一长一短。他手里攥着半块干饼，目光紧紧盯着林珂生火的动作。被发现后想躲，脚却没动。
林珂笑了笑，问：“你也喜欢做饭？”
少年愣了一下，低声说：“我看你点的火很稳，不是那种乱烧的。”
“哦？”林珂挑眉，“那你懂火？”
“不懂。”少年摇头，“可我妈说过，火太急饭就糙，火太弱菜就闷。她说，火是有脾气的。”
林珂点点头，打开饭盒，里面是昨晚剩下的野猪肉，切得整整齐齐，撒了盐和迷迭香。
“来，帮我看着火。”他说。
“我？”少年睁大眼睛。
“对，你。”林珂把火钳递过去，“别让肉焦了，也别冒黑烟，试试看。”
少年接过火钳，手微微发抖。他蹲下来靠近火堆，小心翼翼拨弄柴火。一根树枝突然断裂，火星四溅，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却又强迫自己不动。
慢慢地，火势变得均匀了。林珂撕下一小块肉尝了尝，点头道：“不错，火候刚好。”
少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很快又收住了。他低声问：“你是厨子吗？”
“算是吧。”林珂说，“卖饭的。”
“你能教我吗？”少年抬起头，眼里闪着光，“我想学做干净的饭，让人吃了不拉肚子，心里踏实的那种。”
林珂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出一块生肉放在石板上，说：“你看这肉，颜色红亮，按下去能弹回来，闻起来是清腥味，不是臭的，这才叫新鲜。”
少年凑近嗅了嗅，皱眉分辨。
“可我们村里没人这么讲究。”他说，“烂一点煮了吃，臭一点多放盐就行。我妈说，能吃就行，讲究是富人的事。”
“所以有人吃坏了。”林珂说，“拉肚子、发烧、躺几天。邻居小孩说你做的菜好吃，是因为你用心了。但你妈骂你，是怕你活得不像个穷人。”
少年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火钳柄上的刻痕——那是个“安”字。
“真正的味道，在耐心里。”林珂翻动肉片，油星轻响，“你要是只想快点做完饭，就永远做不出让人安心的饭。你想学的不是手艺，是这个。”他指了指胸口。
少年咽了下口水，声音低了下来：“我试过。我在家偷偷做过一次炖菜，用捡来的野菜和半块冻肉。我把菜洗了三遍，肉焯了水，加姜去腥。邻居小孩吃了说比他妈妈做的还香。可我妈知道后骂我，说我浪费柴火，穷人家的孩子别整这些没用的讲究，惹人笑话。”
林珂听完，又递给他一块肉：“再翻一次。等香味变了再动。”
少年照做了。他盯着锅里的肉，不敢眨眼。渐渐地，一股焦香飘了出来，和之前不一样了。
“就是现在。”林珂说。
少年迅速翻面，动作比刚才稳多了。
“你感觉到了吧？”林珂问，“那一瞬间香味的变化。”
少年点头，嘴角微微翘起，像是第一次被人认可。
林珂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菜单背面，边角不齐，还沾着油渍。他用炭笔画了个灶台，底下三根柴，上面一口锅。旁边写了三句话：
一、用心比技巧重要；
二、干净的食材才有灵魂；
三、让人吃饱的笑容，就是最好的奖赏。
他把纸折好，塞进少年手里。
“我不教你当谁的徒弟。”他说，“我只告诉你，只要有人愿意吃你做的饭，就有意义。”
少年捏着那张纸，手指发白，像抓住了一点希望。他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动了纸的一角。
林珂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走了。
阳光洒在路上，他的影子很长。马车还在等着，车轮未动，缰绳垂在地上。
少年没有追，也没有喊。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纸，一遍遍读着那三句话，嘴唇轻轻翕动，像在默念什么。一滴露水从草叶滑落，砸在纸上，墨迹晕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林珂走出百米，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仍站在那里，身影瘦小，被晨光照着，风吹不倒，像一棵刚长出来的小树，正悄悄扎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