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光穿透薄雾,将坳头村的千亩橘林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橘香,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村民们正按照杨明宇之前制定的标准,进行着繁忙而有序的采摘。
杨明宇穿行在橘林间,检查着采摘的成果。果农们严格按照标准,使用果剪,轻拿轻放,确保每一个进入“青川蜜橘”包装的果子都品相完好。金色的橘子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丰收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他走到靠近青川河的一片坡地,这里地势较高,能望见远处蜿蜒的河水在朝阳下闪烁。就在他驻足远眺时,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河湾处那个熟悉的垂钓身影上。
依旧是那顶旧草帽,那身朴素的灰色夹克。
杨明宇心中一动,对身边的村支书老周交代了几句,便信步走下坡地,朝着河岸走去。
走近时,老人正专注地盯着水面浮漂,听到脚步声,头也未回,苍老却稳健的声音带着笑意:“年轻人,今天不给你那猫儿钓鱼了?我这桶里可又有几条了。”
杨明宇也笑了,在老人身旁不远处的石头坐下:“今天不讨鱼了,老先生,蜜橘开始采摘了,想请您尝尝鲜。”说着,他将几个刚刚采摘、还带着露水和绿叶的橘子递了过去。
老人这才回过头,接过橘子,仔细端详着那橙红鲜亮的色泽,又放在鼻尖嗅了嗅那浓郁的果香,赞道:“好果子!个头匀称,色泽也好,是下了功夫的。”
“是啊,”杨明宇看着忙碌的橘林,感慨道,“定了标准,统一了品牌,就是希望能让好果子卖出好价钱。”
老人掰开一瓣橘子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点了点头:“嗯,甜而不腻,汁水足,是咱们青川的老味道,但品相和标准,比以前强多了。”他看向杨明宇,目光深邃,“看来你这段‘反省’时间,没闲着。”
杨明宇心中微微一惊,老人似乎对他的情况颇为了解。
就在这时,镇办公室主任田野气喘吁吁地从小路跑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远远地就喊道:“杨干事!可找到你了!郝书记的联络员刚来电话,询问柑橘采收的进度,说老书记很关心……”
田野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坐在河边的老人,瞬间瞪大了眼睛,语气变得无比恭敬甚至有些结巴:“郝……郝书记!您……您怎么在这儿?我们正准备向您汇报……”
“郝书记?”杨明宇愕然转头,看向身旁这位老人。
老人——前县委书记郝固——对着田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然后才微笑着看向杨明宇,眼神里带着一丝顽皮和坦诚:“小杨同志,现在知道我是谁了?怕是不敢再来陪我这个老头子钓鱼聊天喽?”
杨明宇迅速从震惊中平复下来,他站起身,恭敬但不失真诚地说道:“郝书记,无论您是谁,您都是那位给我很多启发的长者。能和您一起钓鱼,是我的荣幸。”
郝固满意地笑了,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示意杨明宇坐下:“坐,坐,别搞那些虚的。我还是更喜欢那个跟我讨论橘子树该怎么管理、担心流浪猫没鱼吃的年轻人。”他转头对还在发愣的田野说,“小田啊,文件放下,你去忙吧。我跟明宇同志再聊会儿。”
田野连忙放下文件,恭敬地离开了。
郝固重新看向杨明宇,目光里充满了欣赏:“明宇啊,你受委屈了,也成长了。吴奎的事,组织上已经有了结论。你在逆境中还能沉下心为青川的百姓谋实事,这很好,非常得好。”
他指着那片丰收的橘林,语气深沉:“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能看到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在年轻一代手里焕发出新的生机,这比钓上多少条大鱼都让人高兴。好好干,青川的未来,在你们身上。”
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也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橘林的喧嚣与河边的静谧形成奇妙的对比。
采摘下来的优质柑橘被一担担地运到村里的集中点。接下来便是按照杨明宇和苏灿灿共同商定的方案,进行精细化的包装。
马云云设计的不干胶贴纸也送到了——那是一种带有磨砂质感的浅米色贴纸,上面用靛青色线条勾勒出简练传神的青川山水轮廓,中间是醒目的“青川蜜橘”Logo和字样,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山水滋养,自然清甜”。这设计既现代典雅,又完美地贴合在竹筐天然的材质上,丝毫不显突兀。
“快,贴正一点,对,就那个位置!”竹编场的老厂长亲自在现场指挥,看着工人们将一张张设计精美的贴纸端正地贴在竹筐的侧面。原本普通的竹筐,贴上这画龙点睛的标签后,瞬间焕发出独特的品牌气质,既有乡土的古朴厚重,又不失精致的现代感。另一部分挑选出来的精品,则装入翻盖的竹篮,系上刻字的本色木牌,更显档次。
二周前,苏灿灿和杨明宇在镇长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和通讯录,敲定了打开局面的关键几步。
“光靠我们校友群或者零散推销不行,”苏灿芊手指点着地图上的青水市,“必须主动出击,而且要找准突破口。”
杨明宇接过话:“苏镇长,我认为我们可以三管齐下:
第一,‘ 机关单位推广’。由镇政府出面,以推介本地优质扶贫农产品、支持乡村振兴的名义,首先向青水市以及本县的各级机关单位、事业单位的工会进行推荐,作为职工福利采购。这是我们最快能接触到、也最稳定的初始客户群。陈教授,也许可以请他帮忙在省里老同事圈子里美言几句,但我们必须先在本市本县做出口碑。”
苏灿灿点头:“这个我来协调,以镇政府的名义发函,你准备好样品和资料跟我一起去跑。”
“第二,‘ 商超渠道试水’。”杨明宇继续道,“我们挑选‘青川蜜橘’品质最好的一部分,用精品竹篮包装,进驻青水市的连锁超市。不追求量,关键是树立品牌形象,让市民能看到、能买到,形成市场认知。同时,在超市做小型品鉴活动,让顾客现场品尝。”
“第三,‘ 采摘体验引流’。”苏灿灿补充道,这是她极力主张的一点,“利用周末和假期,重点宣传我们坳头村和石泉村的柑橘采摘园。将包装好的蜜橘作为‘伴手礼’,与农家乐、民宿捆绑推广,吸引青水市及周边的市民来自驾游、亲子游。体验过采摘乐趣的游客,往往会对产品有更深的感情,成为我们的忠实顾客和免费宣传员。”
方案既定,立刻行动。苏灿灿亲自带队,带着包装精美的“青川蜜橘”样品,奔走于各机关单位工会;杨明宇则负责与超市对接,布置品鉴台,并组织志愿者在周末到采摘园引导游客。
很快,第一批订单纷至沓来。机关单位的福利采购带来了稳定的批量订单;超市里,独特的竹筐包装和清甜的口感吸引了市民的目光,试水效果良好;而周末的采摘园更是迎来了久违的热闹,孩子们在橘林中欢笑奔跑,游客们提着竹篮,亲手采摘最新鲜的果实,临走时还会买上几筐包装好的送给亲友。
金黄的柑橘盛在雅致的竹筐里,带着青川的山水气息和一份匠心,沿着苏灿灿和杨明宇规划的道路,稳稳地走向了更广阔的市场。这条融合了政府资源、市场规律和在地特色的销路,终于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被成功地开拓出来。
青川蜜橘的竹筐还在路上奔跑,杨明宇的目光已经越过金黄的柑橘,落在了镇上另一种宝贝——晚熟脐橙上。
这种橙子比蜜橘沉得住气,挂在枝头熬过风霜,攒足了甜分才肯成熟。往年都是靠着老渠道慢慢卖,好果子卖不出好价钱。这天,杨明宇在查阅资料时,偶然看到了2016年3月“淘宝直播”开始试运营的消息,心头猛地一跳。
晚上他约了宣传科长韦德亮在小馆子吃饭,说起这个想法。韦德亮眼睛一亮:“这是个路子!比干巴巴的网店生动多了,能让买家亲眼看见咱们橙子多好。”
“难处也不少。”杨明宇掰着手指头,“谁来做?怎么做?镇里能不能同意?”
果然,在第二天的工作例会上,他刚提出试点淘宝直播销售脐橙的想法,会议室就炸开了锅。
“对着手机吆喝?那不成了天桥把式了?”
“咱们这山沟沟,谁来看?别折腾半天,一个橙子没卖出去,倒成了笑话!”
“设备、人手,哪样不要钱?橙子经不起折腾啊明宇同志!”
杨明宇等大家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各位领导的担心都有道理。正因为它新,有风险,所以我们才要试点。”他加重了这两个字,“用最小的成本,摸一摸互联网的深浅。成功了,咱们青川就比别人快了一步;不成功,也亏不了多少,就当交个学费。”
他看向苏灿灿:“苏镇长,我们在果园直播,几盏灯,几部手机。主播我们自己找,不花镇里一分钱人工。”
苏灿灿沉吟片刻,一锤定音:“可以试。但要控制规模,确保产品质量。”
散会后,杨明宇立刻开始搭班子。他第一个找到林小南。小姑娘一听要当主播,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对着孩子们还行,对着镜头话都说不利索!”
杨明宇给她倒了杯水,慢悠悠地说:“你不是一直想让更多人了解青川吗?这就是最好的机会。不用演戏,就像给学生讲课一样,把咱们脐橙的故事讲给屏幕那头的人听。”
林小南咬着嘴唇,看着杨明宇期待的眼神,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韦德亮自然跑不掉,负责布置直播间。他把竹编的果盘、背篓都搬来了,又去果园折了几枝带着绿叶的橙树枝,把简陋的仓库一角布置得生机盎然。
还有个刚考进镇政府的年轻干部小王,对电子产品在行,负责调试设备。四个人组成了青川第一支“直播突击队”。
没有专业培训,他们就围着手机看别人的直播,边看边琢磨。
“这个主播太吵了,咱们得安静些,突出橙子本身。”
“对,重点要让人看清楚橙子多新鲜,果肉多饱满。”
林小南每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习:“大家好,我们是青川脐橙,我们生长在……”
有时候卡壳了,自己先笑起来。杨明宇就坐在旁边,帮她修改话术:“别说‘甜度高’,就说‘像喝了口蜜’,老百姓听得懂。”
开播前夜,一切准备就绪。简陋的直播间里,橙子在竹筐里堆成小山,泛着温润的光泽。林小南紧张地搓着手,杨明宇给她打气:
“别怕,就当是跟远方的朋友分享好东西。咱们青川的橙子,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窗外月色正好,照着这个诞生在果园里的第一个直播间。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他们要让青川的橙子,顺着网线,走到更远的地方。
没人知道,杨明宇的超常能力,其根源深埋于越秀镇那间小小的裁缝铺里。
铺子的账本是本边缘卷曲的练习簿,父亲粗糙的手指常因算不清细账而滞留在空中,母亲的眼神则在布匹与欠条间无助地游移。七岁的杨明宇搬来小板凳,趴在裁剪台上,用铅笔头一笔一划地重新核算。他很快发现,父母亏损的根源并非手艺不精,而是不识字带来的糊涂账,以及因性情软弱而不敢催收的赊欠。他先是把账目画成简易图表,后来索性在每块布料角落用粉笔标上暗码——那是只有他能懂的、结合了尺寸、成本和工期的密码。
十岁那年,学费成了难题。他注意到学校门口总有人收集废弃的练习本和旧报纸。于是,每天放学,他不再直接回家,而是绕遍镇上的茶馆、商铺,用稚嫩却清晰的嗓音询问是否有废纸可卖。一个暑假,他攒够了学费,还偷偷给母亲买了盒润肤膏。
这种“当家人”的角色从家庭延伸至学校。小学班长,他组织同学轮流值日的方法公平高效;中学班长,他调解矛盾的说辞总能让人心服;大学班长,他将社会学理论用于班级管理,把松散的同窗凝聚成整体。
这一切塑造了他能力的核心:一种将混乱现实迅速抽象为可操作系统的天赋,以及在资源匮乏中创造秩序的生存本能。 他俊朗的外表下,藏着一个过早成熟、习惯于承担责任、并坚信秩序能战胜困苦的灵魂。这并非天性使然,而是一个孩子为保护柔软的父母和那个风雨飘摇的家,在生活逼仄的缝隙里,一点一点磨砺出的生存铠甲与智慧锋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