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周末,陆野天开着他那辆越野车,再次出现在青川镇。这次他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把在办公室加班的杨明宇拽了出来。
“别整天对着你那些文件报表了,带你去个地方。”陆野天还是一如既往地咋咋呼呼,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车子驶出青川镇,开了约莫半小时,停在一个正在施工的大型物流园区旁。工地上塔吊林立,工人往来穿梭,一片繁忙景象。
“看到没?”陆野天指着工地,“这是省里重点规划的区域性物流枢纽,下个月就要投入运营。现在园区管委会刚成立,缺个懂行的给他们做员工培训。”
杨明宇皱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急什么?”陆野天掏出份文件,“园区需要一套规范的管理制度和作业流程。你在城管队干过,又在镇政府协调过市场、交通这些事,最懂基层那套运行逻辑。我帮你把项目谈下来了,报酬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5万元。杨明宇现在每个月到手工资1680.2元
杨明宇愣住了。这笔钱对他来说是个大数目。
“可是......”
“别可是了。”陆野天打断他,“这是正经项目,签正规合同,开发票,依法纳税。你晚上加班写,周末我开车送你来实地调研。就问你干不干?”
杨明宇看着眼前繁忙的工地,又想起父母佝偻的背影,终于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杨明宇开启了连轴转的模式。白天在镇政府完成本职工作,晚上就在宿舍熬夜写方案。他把在执法队积累的市容管理经验、在协调市场秩序时总结的方法、甚至整治占道经营时领悟到的柔性执法理念,都融入了物流园区的管理制度中。
陆野天每个周末准时出现,载着他去物流园区实地考察,跟未来的管理人员交流。在车上,这个看似纨绔的富二代总会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
“你这个车辆调度方案太理想化了,要考虑司机吃饭休息时间。”
“仓储区的消防通道设计有问题,得参照最新标准修改。”
“别忘了给保洁人员设计合理的工作流程,细节决定成败。”
杨明宇第一次发现,这个整天吊儿郎当的兄弟,在商业运作上有着惊人的敏锐度。
一个月后,当杨明宇把厚厚一沓方案交到物流园区管委会时,负责验收的副主任连连称赞:“没想到一个小镇干部,能把物流园的管理想得这么透彻!”
项目款到账那天,杨明宇去银行办了张新卡,汇给了父母六千元。在汇款单附言栏,他只写了四个字:“儿安,勿念。”
晚上,他破例买了瓶啤酒,独自在宿舍小酌。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短信:“钱已收到,勿再寄。你在外照顾好自己。”
看着短信,杨明宇眼眶发热。这是他二十五年来,第一次真正为家庭分担了担子。
陆野天打来电话:“怎么样,哥们儿没骗你吧?这才是开始,以后这种项目多的是。”
杨明宇望着窗外青川镇的夜景,轻轻摇头:“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我还是更愿意把精力放在柑橘项目和竹编厂上。”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陆野天的笑声:“行,你还是你。不过记住,想要改变什么,光有理想不够,还得有实力。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话永远不过时。”
挂掉电话,杨明宇摩挲着手中的银行卡。这笔钱不仅暂时缓解了家里的困境,更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坚持理想的同时,也要学会用正当的方式改善生活。毕竟,只有先站稳脚跟,才能更好地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夜色渐深,青川镇安静下来。杨明宇打开电脑,开始修改“青川蜜橘”的线上推广方案。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自己要走的道路——既要脚踏实地改善民生,也要仰望星空追求发展。而这一切,都需要他变得更加强大。
然而,一种更深沉的思虑漫上心头。陆野天这条路子,终究是机缘巧合,不可复制。他端着已经凉透的茶水,望着窗外青川镇沉沉的夜色,一个问题反复在脑海中盘旋:身为一名公务员,一个捧着“铁饭碗”的人,在当下,究竟如何才能在不越雷池半步的前提下,合理地增加收入,让父母安享晚年,也让自己的未来有个起码的保障?
他知道,权力的边缘是深渊,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吴奎的下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绝不能,也永远不会去碰那些肮脏的钱。他要找的,是一条干净、敞亮,能摆在阳光下晒的路。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在处理完日常工作后,他埋首于电脑前,仔细查阅各项法规条例,结合自己的情况,一条条梳理、分析:
写作,或许是最稳妥的路。 他想起《青水发展研究》那笔几百元的稿费。将工作中的思考和实践凝结成文字,既能推动工作,又能获得一些微薄的报酬,这是组织明确鼓励的。他可以更系统地向党报党刊、专业杂志投稿,甚至可以尝试将青川的案例写成更深入的调研报告。
知识,是可以变现的资本。 物流园区的项目证明,他所学的社会学知识、所积累的基层经验,在特定的、完全市场化的领域是有价值的。只要确保服务对象与自身职权毫无关联,签订正规合同,依法纳税,这种利用业余时间的智力付出,是被允许的。但这需要极其谨慎地筛选项目,确保绝对的“绝缘”。
投资,是普通公民的权利。 他翻看着关于公务员证券投资的规定。“可以炒股,但有严格界限——”他喃喃自语,“不能用内部消息,不能占用工作时间,不能动用公款,更不能买管辖范围内的公司股票……”这意味着,他可以用自己的积蓄,在规则的笼子里,进行一场公平的市场博弈。或许,该开始学习一些金融知识了。
至于那些送外卖、开网约车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苦笑着否决了。在这个镇政府里就足以成为舆论的焦点,给他和单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思路渐渐清晰。他将主要精力放在“写作”这条路上,这是他的长处,也最安全。“智力服务”可遇不可求,需慎之又慎。至于“投资”,可以开始用少量闲钱学习和尝试。
想明白了这些,杨明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那5万元带来的,不仅是经济的缓解,更是一次关于原则与生存的深刻淬炼。他关上台灯,融入青川的夜色之中。前路漫漫,但他心中已有明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的尊严与理想,绝不能,也绝不会被金钱腐蚀。他要走的,是一条虽然辛苦,却无比干净、笔直的路。
时间是2015年12月。在经历了下半年的股灾后,A股市场一片哀鸿,投资者信心低迷。杨明宇利用业余时间,系统学习了价值投资、技术分析等基础知识,明白了“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绝非一句空话。他更加坚定了进行尝试的决心,绝不动用生活必需资金,更绝不加杠杆。
一天晚上,他和陆野天视频聊天。陆野天在省金控集团,对资本市场的信息更为灵通。聊完青川的近况后,陆野天随口提了一句:
“最近市场上死气沉沉,不过好像有些‘壳资源’和股权转让的票有点动静。我们这边研究部提过一嘴,好像有个做水泥的,四川双马,可能要搞点事情,引入战略投资者什么的。这种消息真真假假,风险太大,我们也就是内部讨论一下,你小子可别瞎碰啊!”
陆野天是出于朋友间的信息分享,也是习惯性提醒。他知道杨明宇谨慎,而且本金不多,觉得他听听也就罢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杨明宇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记下了这个名字。他并没有盲目相信消息,而是开始了自己的“研究”。他调取了四川双马(000935)的公开资料:一家传统水泥企业,业绩平平,股价在股灾后一路阴跌,当时股价仅在7-8元区间徘徊,总市值不大。结合陆野天提到的“引入战略投资者”的可能性,以及自己对“供给侧改革”政策方向的理解,他判断这只股票或许真的存在基本面发生重大变化的潜在可能,而且股价处于相对低位。
“潜在的重组预期 + 超跌的股价 + 极小的仓位”,这三个因素叠加,让杨明宇决定冒一次可控的风险。他拿出3万元,在6.7元左右的价位买入了四川双马的股票。他设定的底线非常清晰:这笔钱即使全部亏损,也绝不影响到他的生活和心态,纯粹当作一次学习和验证。
买入之后,股价依旧在底部震荡。杨明宇并未过多关注,他的主要精力依然全部扑在青川的工作上,柑橘销售、竹编新品开发、四点半课堂的完善……这些才是他的主业和重心。
杨明宇知道,他要做的只有等待。
再说苏灿灿。
杨明宇的拒绝像一盆冰水,将苏灿灿浇得透心凉。她苏灿灿何曾这样放下身段,却在一个小青年这里碰了壁。连着几天,她把自己埋在工作里,用忙碌麻痹那份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不甘的情绪。
就在这时,母亲又打来了电话。这次语气比以往都要急切:
灿灿,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三十三了,给你介绍这么精英,你都不同意,面对现实吧,你难道真要在那个小镇上耗一辈子?
父亲的声音也从听筒那端隐约传来:差不多就行了,总要成个家。
挂掉电话,苏灿芊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窗外是青川镇渐沉的暮色,一如她此刻的心情。是啊,三十三了,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些年,她确实累了。累的不只是工作,更是这种孤身一人的状态。
钱利民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他的声音温和沉稳:灿灿,刚开完会,正好路过你们镇子附近。听说你这段时间为了柑橘销售累坏了,要不要出来吃点东西?就简单吃点,顺便聊聊明年市里对特色农业的扶持政策。
若是往常,她会找理由推脱。但今晚,听着电话那端得体周到的声音,想起父母的话,再想到杨明宇那双清澈却疏离的眼睛,她忽然觉得疲惫极了。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正好我也有点饿了。
晚餐选在县里一家安静的餐厅。钱利民很会照顾人,点的都是清淡养胃的菜。他绝口不提感情,只聊工作,聊政策,偶尔恰到好处地关心她的身体状况。这种成熟稳重的体贴,和杨明宇那种带着棱角的坚持形成了鲜明对比。
送她回镇上的路上,钱利民终于温和开口:灿灿,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但我这个年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你是难得的好姑娘,有能力,有见识。我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车停在镇政府宿舍楼下,苏灿灿没有立即下车。她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想起杨明宇每天从这条路上走过的身影,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遥远。
钱市长,她转过身,语气平静,谢谢你的诚意。我想……我们可以试着相处看看。
说出这句话时,她心里出奇地平静。没有喜悦,也没有期待,更像是在完成一个早就该完成的任务。或许还有一丝赌气——既然你杨明宇不要这份感情,自有别人懂得珍惜。
钱利民眼中闪过惊喜,很快又恢复沉稳:太好了。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
苏灿灿点点头,推门下车。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宿舍楼。这个决定做得突然,却又像是早就注定。从今晚起,她和杨明宇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牵绊,算是彻底断了。也好,这样她就能专心走自己的路,不再为那些不切实际的心动所困扰。
只是转身的刹那,眼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湿润了。她知道,这泪不是为钱利民,而是为她自己,为她终究要向现实妥协的那份骄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