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镇政府大楼三层东侧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暖黄。杨明宇站在走廊尽头的门前,站了一会,轻轻敲了一下门。
进来。
推开门时,苏灿灿站在档案柜前,正在整理一叠标着巡视整改的蓝色文件夹。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衬得脖颈像一截白玉。
把门带上。她头也不回地说。
杨明宇注意到办公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关于省委第三巡视组进驻青水市的通知》,另一份是北方大学校友会的通讯录。
苏灿灿终于转过身,指尖在巡视组名单上轻轻一点,你导师被抽调到巡视组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杨明宇看着名单上陈鹤年三个字后面括号里的副组长职务,喉结动了动。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刚刚导师在电话中提到了,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被点破。
市里刚开完迎检部署会。苏灿灿从茶柜取出两个白瓷杯,钱副市长特意提到,我和陈教授是校友。她倒水的动作很稳,水线在杯中划出完美的弧度,他暗示我应该去一下。
所以您找我是......
陈教授要找几个乡镇干部谈话,钱副市长推荐了我,我要你明天跟我去市里。苏灿灿突然直视他的眼睛,以汇报传统手工艺保护工作的名义。
办公室的电子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杨明宇突然明白,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表演——既能让市领导看到她积极对接上级,又不会显得太过谄媚。而自己,既是师生关系的纽带,又是工作汇报的挡箭牌。
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苏灿灿推过来一个U盘,你只需要自然地向陈教授介绍,我们是如何落实他去年那篇《乡村振兴中的文化传承》的建议。
对了。苏灿灿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个竹编笔筒,把这个带给陈教授,就说是龙溪村老艺人做的。
办公室的灯光在雨夜中氤氲成团,苏灿灿倚在办公桌边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瓷杯沿。
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也放缓了些,带上了一丝近乎闲聊的意味,“这第二件事嘛,算是我们正式认识一下。你来了也有些日子了,一直忙,还没好好聊过。”
她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一抹淡淡的、介于官方与私人之间的笑容:
“我比你早工作几年,算是你的学姐。我是北方大学金融专业的硕士,07年毕业的,研究方向是农村金融。毕业后通过国考进的这个系统,在县市两级都待过,去年才来的青川。”
这番自我介绍简洁明了,却信息量巨大。北方大学硕士、农村金融研究方向、07年毕业——这几个关键词,瞬间勾勒出她扎实的专业背景和与杨明宇相似的、通过高层次人才通道进入体制的路径。她刻意提及“学姐”身份和“农村金融”的研究方向,无疑是在拉近与杨明宇的心理距离,暗示彼此是“同类人”。
杨明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恍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他之前只知道苏镇长能力强,作风硬朗,却不知她有着如此对口的专业背景。
他的回应带着真诚,“您的研究方向,对我们青川太有针对性了。”
苏灿灿坦然接受了他的评价,轻轻摆了摆手:“只是比别人多看了几本书。青川的农业产业,尤其是像柑橘这类经济作物的发展,金融支持一直是短板,这也是我未来想着力推动的方向之一。”
她看着杨明宇,眼神明亮而富有深意:
“所以,明宇同志,你的到来,无论是你的社会学背景,还是你展现出的能力,都让我对青川未来的发展,多了一份期待。希望我们以后能一起,为青川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苏灿灿巧妙地利用信息共享,既完成了上级交代的“提醒”任务,更主动示好,展示了自己的实力与蓝图,将一个有能力、有想法、并且有意接纳他的领导者形象,清晰地传递给了杨明宇。
在结束正式谈话后,苏灿灿的语气变得更加随和自然。她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亲自接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杨明宇面前。
“生活上还适应吗?”她倚坐在办公桌沿,姿态放松了许多,“青川地方小,不比大城市,刚开始可能会觉得有些单调。”
杨明宇双手接过水杯:“谢谢镇长关心,都挺好的。我很喜欢这里的宁静。”
苏灿灿微微一笑,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杯边缘,像是随口一问:“那就好。对了,你一个人在这边,女朋友会不会担心?”
这个问题问得自然体贴,既体现了领导对下属的关怀,又不显得过分突兀。但问完后,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停留在杨明宇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杨明宇微微一怔,随即坦然回答:“谢谢镇长关心,我现在是单身。”
这个答案似乎早在苏灿灿意料之中。她轻轻颔首,语气温和:“年轻人以事业为重是好事。不过也要注意劳逸结合,青川虽然地方不大,但民风淳朴,是个适合生活的地方。”
她说着走到窗边,望着镇政府大院里的香樟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杨明宇说:
“其实在基层工作,有个稳定的后方支持很重要。不过感情的事讲究缘分,倒是不必着急。”
这番话既表达了关心,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转过身,重新换上工作时的干练神情:“好了,就说这些。你回去休息吧。”
这次谈话在专业与关怀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苏灿灿不仅了解了想知道的个人信息,更在杨明宇心中留下了一个既专业又富有人情味的印象。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时,她的唇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有些信息,比预想中还要令人满意。
第二天上午,苏灿灿带着杨明宇和镇办公室秘书,驱车前往省委巡视组在青水市的临时驻地。这是一家不显山露水的招待所,环境清幽,安保明显比平时严格。
经过通报和引导,三人在一间简朴的会客室里见到了陈鹤年。他依旧神情平和,但久居学府和身处要职所养成的气场,让同来的镇政府秘书不由得有些紧张。会客室里还有巡视组的几位同志。
“陈教授,冒昧打扰您工作了。”苏灿灿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握手问候,“我是青川镇镇长苏灿灿,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苏镇长,请坐。”陈鹤年目光敏锐地扫过三人,在与杨明宇视线交汇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并未表现出过多的熟络。
苏灿灿简洁地汇报了青川镇近期在特色农产品发展和传统手艺传承方面的一些探索,言谈间逻辑清晰,数据扎实,既展示了工作成效,也坦诚了面临的困难,姿态不卑不亢。
陈鹤年听得认真,偶尔提问一两个关键环节,都切中要害。他赞赏了青川打算利用本地资源、打造品牌的想法。
“乡村振兴,关键就在于因地制宜,找到适合自身的发展路径。你们这个探索,方向是对的。”这是他对青川工作的高度概括。
整个汇报过程,他完全是一副上级领导听取基层汇报的公允姿态,对杨明宇,也仅仅是作为汇报团队的一员,给予了与其他两人同等的、职业性的关注,没有一丝多余的交流。
会见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气氛一直保持着公务性的严谨。
就在苏灿灿认为会见即将结束,准备起身告辞时,陈鹤年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杨明宇,语气依旧平淡,但问话的内容却让在场除苏灿灿、杨明宇以外的人都心中一凛:
“明宇,”他直接叫了名字,“你父亲的风湿,今年好些了吗?”
刹那间,会客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秘书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在杨明宇和陈鹤年之间来回看。苏灿灿瞳孔微缩,尽管脸上还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瞬间明白了,陈鹤年对杨明宇的了解和关切,远非普通的师生关系,这是一种深入到家庭细节的、长辈对晚辈的私谊!
杨明宇也是微微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恭敬地回答:“谢谢老师关心,用了您推荐的药,今年好多了。”
“嗯,那就好。”陈鹤年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随即站起身,恢复了领导的姿态,“好了,你们的工作汇报得很好,思路清晰,继续扎实干下去。巡视组会持续关注基层的创新实践。”
回程的车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秘书坐在副驾驶,内心波涛汹涌,不断回想着那句关于“风湿”的问话,看向后排杨明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探究。
苏灿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表面平静,内心却远非如此。这次短暂的拜访,信息量远超预期。陈鹤年最后那句看似随意的家常问话,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明确告知她,以及她所代表的青川镇方面:杨明宇是我关心和看重的晚辈,你们应当知道如何对待他。
这不是施压,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托付和撑腰。
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身旁正凝神望着窗外的杨明宇。这个年轻人俊朗的侧脸在移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他背后不仅有着985硕士的光环,更站着一位能量巨大的恩师,而他自身,也展现出了过硬的能力和心性。
之前或许只是出于欣赏和一丝好感想要拉拢,此刻,苏灿灿的心中,某种决心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杨明宇的价值,比她原先评估的,还要大得多。这次拜访,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青川镇微妙的权力格局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青云镇农贸市场的排水系统又堵了。这是本月第三次。污水从井盖缝隙里溢出来,在烈日下发酵成令人作呕的灰绿色泡沫。卖水产的老王蹲在摊位前,正用舀鱼的血水瓢往排水口里捅,嘴里骂骂咧咧:这帮吃干饭的,修了三次还不如老子一泡尿通畅!
市场管理办主任刘大庄擦着汗跑来时,白衬衫已经湿透贴在啤酒肚上。他手里攥着施工队刚送来的报价单——疏通费三千,改造预算二万,落款盖着青川镇**工程公司的红章。
苏镇长说今天必须解决。刘大勇的圆珠笔在报价单上戳出好几个洞,下午省里爱卫办要来检查......
杨明宇原本只是来买早餐的。他站在豆腐摊前,看着污水慢慢漫过自己的皮鞋尖。卖豆腐的张婶正往塑料布下垫砖头,突然对他说:杨干部,你们读书人脑子活,能不能想个法子?
排水井盖上的铭文引起了他的注意。杨明宇蹲下身,用手指抹去锈迹——1987年建,青川镇铸造厂。他抬头环顾市场布局,突然起身走向卖五金杂货的摊位。
十分钟后,市场里的人都看见那个新来的选调生,正用两截晾衣杆和几个塑料瓶组装某种奇怪装置。卖电器的陈老板贡献了旧洗衣机的水管,杂货铺小姑娘翻出了过年剩下的烟花引线。
你这是要......刘大庄的话还没问完,就看见杨明宇把自制装置插进排水口。随着几声闷响,堵塞处突然喷出三米高的水柱,在空中划出彩虹的弧度,惹得围观群众一片惊呼。
虹吸原理。杨明宇拧着湿透的袖口解释,87年的排水系统是雨污合流,后来改建时只改了地表管道,地下还是老式的倒虹吸结构。他指着远处那棵大榕树,树根长进了回流阀,普通疏通只会越捅越堵。
刘大勇张着嘴,手里的报价单啪嗒掉进水里。倒是卖鱼的老王先反应过来:小杨干部,你咋懂这个?
研究过城市排水系统。杨明宇说,麻烦找个人去镇政府仓库,看看有没有镀锌管......
正午时分,当苏灿灿带着市里的检查组来到市场时,地面已经很干净。检查组组长蹲下来摸了摸排水口:这个防逆流阀设计得很巧妙啊,是请了市里的专家?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见杨明宇正蹲在角落里洗手,制服后背沾着泥水,后颈被晒得发红。
检查组走后,市场商户凑钱买了几个西瓜送到镇政府,指定是送给杨明宇。一个西瓜的瓜皮上还刻着“谢谢杨干部”。杨明宇推脱不掉,就直接让送去食堂了。
午饭后,镇政府食堂的吊扇吱呀转着,将西瓜的清甜气息搅散在闷热的空气中。杨明宇刚切开一个西瓜,财务科的几个女干部就说说笑笑地围了过来。
哎哟,我们小杨现在可是市场街的英雄了。财务科副科长周敏捏着西瓜,眼睛却盯着杨明宇沾着西瓜汁的手指。她今天穿着条乳白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枚闪闪发亮的蝴蝶胸针,可是现在胸口上染上了几片西瓜汁。
宣传办的小林直接挨着杨明宇坐下:杨哥,老王他们没写错,你真是我们的杨干部他故意把重音落在字上,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杨明宇低头切瓜,刀尖精准地避开那个字。
小杨今年多大呀?档案室的张姐突然开口,她丈夫去年刚调去县里,看着跟我家闺女差不多年纪。她边说边把西瓜最中间那块无籽的推到杨明宇面前。
25岁,属马。杨明宇用纸巾擦着水果刀。
那该找对象了!周敏突然提高音量,突然注意到了走近的镇长,我们镇政府这么多好姑娘......她的尾音微妙地上扬,目光在苏灿灿和杨明宇之间打了个转。
小林突然凑近杨明宇耳边,用大家都能听见的音量说:杨哥,我表姐在县医院工作,至今单身哦。他的手指不小心碰翻了杨明宇手边的水杯。
水渍在桌面上蔓延时,苏灿灿正好走到桌前。她的目光扫过那滩水,停在那个被精心保护的刻字西瓜上。
下午两点,防汛办要开会。苏灿灿的声音像冰镇过的金属,杨明宇记得带上市政管网图。她转身时,高跟鞋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润的脚印。
周敏突然叹了口气:我要是再年轻十岁......她没说完的话被张姐的笑声打断。
得了吧,你闺女都上初中了。张姐促狭地眨眨眼,突然压低声音,不过咱们镇长倒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