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暂时停职的第三天,杨明宇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除了整理笔记、看书,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照顾那只被他唤作“阿花”的流浪猫身上。阿花的肚子一天天圆润起来,对营养的需求也大了,杨明宇便想起了镇子东头那条清澈的青川河——去碰碰运气,钓些新鲜小鱼给阿花补身子。
这天下午,他带着简单的钓具,找了个河湾处的树荫坐下。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在河面上洒下碎金。他并不擅长钓鱼,心思更多是在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梳理着连日来的思绪。
就在他盯着浮漂出神时,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年轻人,鱼饵都被吃光了。”
杨明宇回过神,发现浮漂早已不知去向。他连忙收线,果然鱼饵已空。转头看去,不远处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约莫七十岁年纪,头发花白,穿着朴素的灰色夹克,正含笑看着他。老人身旁也放着一套钓具,水桶里已有几条小鲫鱼。
“谢谢您提醒。”杨明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第一次钓鱼。”
“看得出来了。”老人眼神温和,带着长者特有的睿智,“心事重重,鱼自然不上钩。”
杨明宇微微一怔,没想到老人眼光如此毒辣。他没有否认,重新挂上鱼饵,将鱼钩甩回水中。
一老一少就这样并排坐在河边,相隔不过十来米。安静地钓了一会儿,老人主动开口:“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来青川工作不久。”杨明宇答道,并未多言自己的现状。
“青川是个好地方啊,”老人望着潺潺流水,语气带着怀念,“山好,水好,人也好。我年轻时在这里待过不少年头。”
两人从青川的风土人情聊开,渐渐说到了柑橘的品种、竹编手艺的传承,甚至聊到了镇上老街的变迁。杨明宇发现,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对青川的了解极为深入,许多见解一针见血,让他受益匪浅。他不知不觉间,也将自己关于柑橘品牌化和竹编手艺创新的些做法说了出来。
老人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
“很好,”老人点头,“不过,在下面做事,光有能干还不行,还要懂得平衡各方。就像钓鱼,急不得,要顺着水势。”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杨明宇联想到自身的处境,不禁苦笑:“是啊,有时候太着急,反而容易把事情搞砸。”
“搞砸了,就从头再来。”老人洒脱地挥挥手,“年轻时栽几个跟头不是坏事。重要的是,跌倒了,要知道是怎么跌倒的,下次绕着走。”
夕阳西下,将河面染成暖橙色。杨明宇的桶里依旧空空如也,而老人的桶中又多了几条鱼。
“看来今天运气都在您这边了。”杨明宇收起钓竿,自嘲道。
当得知杨明宇是给自己养的流浪猫钓鱼吃,老人哈哈一笑,将自己桶里的鱼分了一大半给杨明宇:“拿去吧。”
“善待小动物的人,心肠都不会太差。”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开始收拾自己的渔具,“年轻人,记住我今天说的话。青川是个能做实事的地方,沉住气。”
老人提着简单的渔具,步履稳健地消失在暮色中。
杨明宇提着意外得来的小鱼往回走,回味着下午的对话。这位不知名的老人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言谈间既有长者的智慧,又似乎对基层工作极为熟稔。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还有机会遇到老人。
杨明宇在熟悉的煎饼摊前停下脚步。
“刘阿姨。”
正在忙碌的刘桂芳抬起头,见是杨明宇,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是小宇啊!等着,阿姨给你摊个煎饼,多加个蛋!”
“不用麻烦,阿姨。”杨明宇摆摆手,目光落在刘阿姨略显佝偻的背上,“您最近身体还好吗?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这本是一句寻常的问候,却让刘桂芳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身,望着杨明宇那张俊朗的脸庞,眼神忽然有些恍惚,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困难……倒是没有。”刘阿姨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追忆的飘忽,“就是看着你,突然想起些老早以前的事。”
她一边熟练地摊着煎饼,一边喃喃道:“你小时候啊,有生面孔来越秀镇。都是些穿着体面的人,开着小轿车,就停在镇口。”
杨明宇的心莫名一跳。
“他们远远地看着你家的裁缝铺。”刘阿姨的眼神变得悠远,“有时候看你爸在门口干活,有时候看你妈抱着你在院子里晒太阳。有回下大雨,有个男人在街对面站了整整一个钟头,浑身都湿透了,好像就为了看你。”
煎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香气弥漫,但杨明宇已经全然不觉。他屏住呼吸,听着这段从未听过的往事。
“那些人啊,”刘阿姨叹了口气,“每隔两三个月就来一次,像是……像是在确认你过得好不好。镇上都传,说老杨家这孩子不简单。可你爸妈从来不说,我们也不好问。”
“那后来呢?”杨明宇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啊,”刘阿姨把煎饼翻了个面,“大概在你七八岁之后吧,那些人就再也没来过了。像是突然断了线,再也没出现过。”
她将煎饼装好,递给杨明宇:“拿着,阿姨请你吃的。你爸妈那时候不容易,把你拉扯大……现在看你这么有出息,他们该放心了。”
杨明宇接过温热的煎饼,却感觉手心一片冰凉。
七八岁——那正是他开始记事,明白家里与其他孩子不同的年纪。也是从那时起,父母变得更加沉默,裁缝铺的生意似乎也越发艰难。明明家境拮据,父母却坚持要送他去最好的学校。
“那些人长什么样?有没有说过什么?”杨明宇追问。
刘阿姨摇摇头:“太久了,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都很有派头,不像普通人。有一次,我听见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说‘这孩子长得真像……’,后面的话就没听清了。”
像谁?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敲在杨明宇心上。
他道过谢,拿着煎饼慢慢走回宿舍。清晨的阳光很好,照在青川镇的老街上,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宁。但他的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些神秘的访客是谁?为什么在他七八岁后突然消失?父母对此知道多少?为什么从未向他提起?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他想起父母上次来访时欲言又止的神情。
杨明宇站在宿舍的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七岁之前,和七岁之后。而那个分界线,似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这个发现让他既困惑又不安。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轨迹清晰明了:裁缝铺长大的孩子,靠读书走出小镇,现在回到基层从头做起。可现在,这条看似清晰的轨迹突然蒙上了一层迷雾。
“沉住气。”他突然想起河边那位老人的话。
是啊,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既然线索已经浮现,他需要的是耐心和智慧,去解开这个困扰了他二十年的谜题。
他轻轻咬了一口煎饼,熟悉的味道在口中化开。这个味道,从越秀镇到青川镇,一直没有变。但此刻尝来,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身世之谜就像这煎饼里的葱花,看似微不足道,却让整段人生都变得不一样了。
回到宿舍,阿花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脚。杨明宇一边收拾着小鱼,一边想着老人的话。“沉住气”——这三个字,在此刻的他听来,有着千钧之重。他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新的决心取代。或许,这段看似低谷的时期,正是他沉淀和反思的最佳时机。而那位神秘的钓翁,就像这秋日河面上的一道微光,在他最需要指引的时候,悄然照亮了前路。
杨明宇以回家探望父母为由,请了几天假,再次回到了越秀镇。这一次,他的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除了思念,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探寻真相的决心。
裁缝铺依旧开着,父母见到他自然是喜出望外,王秀兰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杨建国则默默地去买了儿子爱吃的菜。
晚饭后,趁着母亲在厨房收拾,杨明宇给父亲泡了杯浓茶,坐在了缝纫机旁父亲常坐的那张旧藤椅上。铺子里弥漫着熟悉的布料和浆洗的味道。
“爸,”他斟酌着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我这次回来,除了看你们,还想问问……关于我身世的事。”
杨建国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来些许,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沉默地抽着烟,没有立刻回答。
厨房里的水流声也戛然而止,显然,母亲也在紧张地听着。
“我不是怀疑你们不是我爸妈,”杨明宇握住父亲粗糙的手,语气真诚,“你们把我养大,比亲生父母还亲。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最近我了解到一些事情……我不想一直被蒙在鼓里,也不想你们再为我担惊受怕。”
杨建国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苍老了许多。他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积压多年的沉重。
“秀兰,出来吧,孩子大了,该知道了。”他朝厨房喊道。
王秀兰红着眼圈走出来,坐在儿子身边,紧紧抓着他的另一只手。
“明宇,”杨建国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开始了艰难的叙述,“你……确实不是我们亲生的。”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父亲确认,杨明宇的心脏还是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那是二十五年前,也是这么一个秋天,”杨建国的目光投向窗外,陷入回忆,“天刚蒙蒙亮,我开门准备扫街,就看见一个篮子放在咱铺子门口,里面……就是你。”
王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接着丈夫的话说:“你裹在一个挺讲究的缎面被子里,小脸冻得发青,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我们。篮子里除了半罐奶粉,就只有一个……”她起身,颤巍巍地走到里屋,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块触手温润、色泽莹白的玉佩。玉佩雕刻着繁复而古雅的云雷纹,中间似乎是一个模糊的、颇具古意的字符,玉质极佳,一看就绝非凡品。并有一张字条,写着:1995.9.9。
“就是这个,”王秀兰将玉佩放在杨明宇手中,“当时我们就觉得,你这孩子来历不简单。我们怕惹麻烦,更怕养不起你,本想送去派出所,可你一到我怀里,就咧着嘴笑了……我们一直没有孩子,心一软,就……就把你留下了。”
杨建国接口道:“那些年,总有人偷偷来看你,我们心里害怕,从不敢多问,只能尽量把你藏起来。后来你七八岁了,那些人就再也没来过。我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只想让你平平安安长大……”
握着那块微凉却沉重的玉佩,听着父母道出埋藏了二十五年的秘密,杨明宇心中五味杂陈。有对身世真相的震动,有对父母含辛茹苦养育的感激,更有对抛弃自己的亲生父母的复杂情绪,以及……对这块玉佩背后所代表的神秘身份的深深疑惑。
“爸,妈,”他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另一只手覆盖在父母粗糙的手背上,“谢谢你们告诉我。无论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你们永远都是我最亲的人。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们不要再担心了。”
这次归家,他终于撬开了真相的一角。手中的玉佩,像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一扇通往他真正出身的大门,但门后是福是祸,是荣光还是更大的漩涡,他无从得知。他只知道,追寻身世之谜的路,从现在起,才真正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