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杨明宇在青川镇工作已满6个月。冬日的寒气开始悄然渗透。相较于初来时的青涩与锐利,他的气质沉淀了许多,眉宇间多了份挥之不去的疲惫,却也添了几分沉稳。额前的黑发明显长了不少,耷拉在眉骨上,他也只是随手拨开——实在是忙得连理发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青川蜜橘”的销售季接近尾声,成果斐然。凭借过硬的品质和独具匠心的竹编包装,不仅在本市打开了市场,甚至通过苏灿灿和杨明宇多方开拓的渠道,进入了省城的几家高端超市,反响颇佳。果农们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实实在在的喜悦,竹编场也因消化了大量库存和接到新订单而重现生机。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切向好的时候,竹编厂的老厂长,同时也是青川竹编这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表性传承人——周守拙老师傅,在一个傍晚找到了杨明宇的宿舍。
“杨干事,”周老师傅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他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眼神复杂,既有欣慰,更有深切的忧虑,“橘子卖得好,咱们场子算是喘过气来了,老头子我……代表大伙儿谢谢你。”
杨明宇连忙请他进屋坐下:“周师傅,您别客气,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周老师傅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不一样,没有你牵头,那些好筐子还得在仓库里吃灰,这门老手艺,可能就真的……”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而是小心翼翼地揭开红布。
里面是一套泛着暗红光泽的竹编工具,以及几片编织了一半的竹篾样品。那竹篾薄如蝉翼,宽窄均匀,在灯光下几乎半透明,编织出的花纹繁复精美,宛如锦缎。
“这是咱们青川竹编最顶尖的‘细丝编’,”周老师傅用粗糙如树皮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片半成品,像在抚摸婴儿的皮肤,“全镇现在,就剩下我和我那个不争气的徒弟还会一点了。我老了,眼睛不行了,手也抖。我那徒弟……嫌这个来钱慢,又耗心神,年初就跑去南边的厂子打工了。”
他抬起头,恳切地望着杨明宇:“杨干事,我知道你忙,本不该再来麻烦你。可我真的怕啊……怕我这两眼一闭,这门传了几代人的手艺,就真的断在我手里了。到时候,就算竹编场还能编些普通筐篮,可这最精髓的东西,就没了啊!”
老人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文化即将断绝的悲凉与不甘。他看着杨明宇,仿佛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不指望它赚大钱,只求能找个真心愿意学的年轻人,把这门手艺传下去,别让它绝了种……”
杨明宇看着老人手中那精美绝伦却又岌岌可危的竹编技艺,再看向老人那双充满期盼与绝望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青川蜜橘”的成功,解决了一时的经济困境,但周老师傅提出的,是一个更深层次、关乎文化血脉能否延续的难题。这比推销橘子、设计包装要艰难得多,这需要寻找的,不是市场,而是人心,是那份甘于寂寞、坚守传统的匠心。
他接过那套沉甸甸的工具,感受着上面岁月和手艺留下的痕迹,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师傅,您放心,这件事,我记下了。我们一起想办法,绝不能让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断了。”
周老师傅的托付,像一块沉重的磐石压在杨明宇心头。他明白,这比推销柑橘要难得多。经济的驱动可以靠利益,但文化的传承,需要的是热爱与坚守。他开始系统地思考如何破局。
杨明宇没有盲目地到处找人。他先是利用周末,带着笔记本和相机,一次次拜访周老师傅。他不只是听,更是系统地记录、拍摄。他请周老师傅演示“细丝编”从选竹、破篾、刮青到编织的全过程,尤其是那些近乎失传的独门技巧和复杂图样(如“万字不断头”、“福寿双全”等)。他整理出一份详尽的《青川细丝竹编技艺流程及图样初录》,并请周老师傅口述历史,记录下每一代传人的故事和竹编与青川民俗的关联。
“周师傅,光说‘手艺好’不够,我们要让别人清楚地看到它究竟‘好在哪里’,‘珍贵在何处’。”杨明宇将整理好的图文资料给老人看。系统化的梳理,让这项技艺的价值变得直观、可感知,也为后续宣传和保护奠定了基础。
杨明宇再次找到林小南和中心小学的校长。这次不是办四点半课堂,而是提议开设“非遗传承兴趣小组”,邀请周老师傅作为特邀辅导员,定期到学校授课,从孩子们的兴趣培养抓起。他还联系了之前合作过的省报记者校友,以及市、县两级的媒体,提供精心准备的素材,讲述青川竹编的困境与传承故事,呼吁社会关注。报道重点突出其文化价值和濒危现状。与苏灿灿镇长商讨,计划将竹编场的一部分改造成“非遗体验工坊”,作为未来青川镇文旅路线的一个重要节点。让游客不仅能买竹编产品,还能亲眼看到、甚至亲手体验制作过程,感受其魅力。
杨明宇知道,空谈情怀难以吸引现实的年轻人。他结合之前销售柑橘的经验,设计了一个“传承人培养计划”的雏形:
基础保障:由镇政府提供少量补贴,确保学徒在初期学习阶段有基本生活保障。
·创新激励:与马云云这样的设计人才合作,鼓励学徒在掌握传统技艺的基础上,开发符合现代审美的文创产品(如竹编灯罩、茶席、首饰、文创摆件等)。竹编场负责生产和销售,利润与创新者分成。
·荣誉加持:积极为优秀学徒争取“非遗传承人”等官方认证和荣誉,提升社会认可度。
寻找“目标”:
杨明宇并没有大海捞针。他重点关注了几类人:
本地返乡青年:他通过各村支书,留意那些在外打工、有一定手艺基础(如木工、编织)且有意回乡发展的年轻人。
·相关专业学生:他请马云云在她所在的美院及其他艺术院校打听,是否有对传统工艺感兴趣的学生,可以来实习或作为创业项目。
·静得下心的人:他甚至留意到镇上那个有些内向、但做事极其专注认真的修表匠学徒,觉得这份需要耐性的工作或许适合他。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起初,响应者寥寥。有人觉得没“钱途”,有人吃不了那个苦。第一个主动上门的,是一个在外做建材销售受了挫折、想回来学门踏实手艺的年轻小伙,但学了几天就因为枯燥和辛苦打了退堂鼓。
转机出现在省报那篇题为《青川竹编:指尖上的绝唱?》的报道刊发之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陆续有几个人前来咨询。最终,一个叫唐毅生的年轻人进入了杨明宇和周老师傅的视线。
唐毅生是青川本地人,大专学过设计,在南方一家工厂做产品设计,厌倦了快节奏和重复劳动,看到报道后毅然辞职回乡。他既有年轻人的审美,又能理解传统技艺的价值,更重要的是,他坐得住,有耐心。
周老师傅考核了他几天,看他破篾、刮青时的那份专注和手上感觉,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对杨明宇说:“是块料子。”
杨明宇看着在工坊里,一老一少坐在矮凳上,周老师傅手把手地教,石磊凝神静气地学,竹篾在他们指尖翻飞,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一幅静止的画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石磊能否坚持下来,这门技艺能否真正传承下去,还需要时间、耐心和更多支持。但至少,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他帮助老人的方式,不是简单地给钱给人,而是搭建了一个可持续的生态,让技艺本身焕发出吸引后继者的生命力。这条路很长,但他愿意陪着走下去。
杨明宇能在青川迅速打开局面,除了他自身的能力和机遇之外,还有一个无法忽视的重要因素——青川镇政府特殊的人员构成,为他提供了施展才华的独特土壤。
若将镇政府比作一片田地,那这里的“作物”品类相对单一。
镇长苏灿灿是个例外,她像一株精心培育的兰花,品貌出众,见识不凡。但她空降而来,需要时间熟悉水土,更需要得力的帮手来推行她的理念。
其他班子成员,多是本地生长起来的“老庄稼”,像镇党委副书记老周,在青川干了三十年,每条山路都门儿清,哪家婆媳不和都能说上话,但你要跟他谈“品牌溢价”、“数字化营销”,他只会皱着眉头抽烟。
中层的科长、主任们,像是长了好些年的灌木丛,深深扎根。他们熟悉每一条办事流程,知道怎么应付上面的检查,怎么安抚下面的群众。但多年的惯性让他们更愿意循着老路子走,修桥补路可以,引进新项目?那得观望再三,生怕担风险。前任规划办副主任吴奎就是典型。
底层的办事员,则多是些“本地草”。他们中很多是当年顶替父母岗位进来的,或是通过各种关系安置的,学历普遍不高,能熟练操作电脑打字的都算“高技能人才”。他们的世界就是青川镇这么大,每天想的是孩子上学、老人看病、谁家红白喜事要随礼。让他们去搞市场调研、写项目方案,实在是强人所难。
这就是杨明宇到来前的青川镇政府——一个能维持日常运转,但在创新发展上近乎贫瘠的集体。大家按部就班,岁月静好。
直到杨明宇这颗“外来种子”落入这片土地。
他带来的,不仅是985硕士的光环,更是一套镇上干部们从未接触过的思维方式和工作方法。当别人还在为怎么写年度总结发愁时,他已经能用社会学理论分析基层矛盾;当别人觉得柑橘能卖出去就不错时,他已经想到了注册商标、设计包装、讲好品牌故事;当别人对网络直播一头雾水时,他已经开始组建团队、调试设备。
他不是凭空变得很厉害,而是他的“装备”和“技能”,恰好是这片土地最稀缺的。他的成功,某种程度上是知识结构上的“降维打击”,遇到了苏灿灿这个愿意提供舞台的镇长,和一片亟待新生的土壤。
所以,当杨明宇一次次提出新想法、做成新项目时,背后不仅有欣赏的目光,更有许多茫然不解的眼神。大家渐渐明白,这个年轻人做的许多事,他们不是不想做,而是真的做不到。这种认知,无形中为杨明宇扫清了许多潜在的人际阻力,也让他的脱颖而出,显得顺理成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