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开业前最后一周的镇长办公会上,周海涛正拿着安全检查清单逐条核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消防通道三个隐患全部整改完毕,应急预案演练了两次,医疗点设好了,志愿者培训今天下午最后一场……”他抬起头,看向主位的杨明宇,“媒体那边,除了之前定的八家,省电视台农业频道听说咱们的合作社模式,主动要求加一个专访。”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吸气。省台主动上门,这在青川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杨明宇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好事。但跟他们沟通清楚,采访重点要放在合作社的机制和村民参与上,别搞成单纯的旅游宣传。”
“明白,我已经把咱们的分红仪式视频和材料发过去了。”周海涛合上文件夹,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那边记者看了李大爷讲话那段,说这就是他们想找的‘乡村振兴里的人情味’。”
散会后,杨明宇叫住周海涛:“周副镇长,这几天辛苦了。”
“应该的。”周海涛摆摆手,犹豫了一下,“杨副镇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那位二叔家的启辉,走之前跟我聊过一次。”周海涛压低声音,“他说他爸把他们兄妹‘发配’到你这儿,是因为老爷子觉得两个孩子身上缺了点儿‘地气’。说你在基层这些年,身上有种他们那个圈子没有的‘实心’。”
杨明宇微微一愣。二叔杨卫国是省城有名的企业家,两个孩子杨启辉和杨启蕾一个月前相继来过青川——一个用投行思维帮他捋了合作社的财务模型,一个用画笔记录了老街匠人的双手。他来时只当是亲戚走动,如今想来,确实有些意味深长。
“启辉还说,”周海涛继续道,“他爸原话是:‘去看看你明宇哥怎么在泥巴地里种出金子,怎么让老百姓心甘情愿跟着他干。这些东西,你们在商学院花多少钱都学不来。’”
窗外传来施工队最后的收尾声响。杨明宇沉默片刻,轻声说:“二叔过誉了。青川的每一步,都是大家一块儿趟出来的。”
“可带路人是你。”周海涛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没了平日的急躁,多了种难得的诚恳,“杨副镇长,我老周以前在别的地方也干过,见过不少年轻干部。有的太飘,有的太油。你不一样——你是真把根扎在这儿了。启辉他们看见的,我也看见了。”
说完这番话,周海涛似乎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那啥,我去看看商户动员会准备得怎么样了。”转身大步走了。
杨明宇独自站在走廊窗前。玉兰花已经谢了,新叶嫩绿地舒展着。他想起启辉离开前那个晚上,两人在镇食堂吃面,这个一向理性的堂弟忽然说:“哥,我爸这些年总说我不接地气。我以前不服,觉得资本运作、商业模式才是高级的。可看了你们怎么一分一厘跟村民算账,怎么为了一个承诺熬夜想办法……我好像有点懂了。”
启蕾更直接,抱着画板说:“明宇哥,我觉得你身上有种特别安稳的东西。像老街那些老房子的地基,外面风雨再大,里面是稳的。”
当时他只当是孩子的感慨。如今想来,那是二叔用心良苦的一课——不只是让孩子来学习,更是让他这个侄子看见,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在另一些人眼里究竟有着怎样的分量。
手机震动,是程书记发来的消息:“明宇,北方大学乡村振兴研究院的专家组明天到,对接校地合作项目。带队的是苏灿灿,现在是她办公室副主任。你全程陪同。”
短短两行字,杨明宇看了三遍。
苏灿灿。
这个名字像一枚沉睡许久的种子,忽然在春天的土壤里轻轻挣动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十点,两辆中巴车驶入镇政府大院。
杨明宇带着班子成员在门口迎接。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就是苏灿灿。
她穿了件浅杏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剪短了些,在耳下微微内扣。比一年前更清瘦,但眼神明亮,下车时环视青川镇政府的目光,像归鸟辨认旧巢。
“苏主任,欢迎回来。”杨明宇上前伸出手。
“杨镇长,好久不见。”苏灿灿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掌温热干燥,力道很稳,但松开时,指尖若有似无地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那么短暂,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接下来的流程按部就班:会议室介绍情况,观看青川发展纪实片,专家组提问。苏灿灿全程专业沉稳,问题切中要害,记录认真。只有当播放到云岭合作社分红仪式上李大爷抹眼泪的画面时,杨明宇注意到,她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笔尖停顿了很久。
中午在食堂用餐。苏灿灿没坐主桌,而是端着餐盘坐到了靠窗的老位置——那是她当镇长时最常坐的地方。几个老同事围过去,七嘴八舌地问候她。
“苏主任,省城里好不好?”
“好是好,就是干。”苏灿灿笑着回答,“不像咱们青川,空气都是润的。”
“那您还回来?”
这个问题让桌边安静了一瞬。
苏灿灿夹起一筷子清炒笋尖——这是青川春天最早的山货,她以前最爱吃。尝了一口,才慢慢说:“这次是带着任务回来的。北方大学要和县里共建乡村振兴实验室,青川是第一个示范点。如果项目落地,我可能会经常回来。”
她说的是“回来”,不是“过来”。
杨明宇坐在邻桌,低头吃着饭,耳朵却一字不漏地听着那边的对话。
下午安排专家组实地考察。去云岭村的路上,苏灿灿和几位教授坐了杨明宇的车。山路蜿蜒,车窗外是连绵的柑橘园,白色花朵已谢,青涩的小果缀满枝头。
“上次来的时候,一些树刚种下去不久。”苏灿灿忽然开口,是对着窗外说的,但车里的人都听见了。
一位老教授接话:“苏主任以前在青川工作过?”
“嗯,在这里当镇长。”她转回头,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些柑橘树。怕活不了,怕卖不掉,怕老百姓白忙一场。”
“现在看,长得很好。”杨明宇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去年挂果的第一年,亩均收入就过了三千。今年花量大,如果后期管理跟得上,应该能更好。”
他说的是数据,但声音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柔和,像在汇报一件共同作品的成长。
苏灿灿看着他开车的侧影。一年时间,这个男人身上的青涩又褪去一层,下颌线更清晰,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有淡淡的晒痕。还是那样专注,但那种专注里多了些举重若轻的从容。
到云岭村时,李大爷早就在合作社门口等着了。看见苏灿灿,老人愣了好几秒,然后颤巍巍地走过来:“苏……苏镇长?”
“大爷,是我。”苏灿灿快步上前握住老人的手,“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李大爷眼睛红了,“您怎么回来了?不是去省城当大官了吗?”
“什么大官,就是换个地方工作。”苏灿灿笑着,眼圈却也红了,“您看,我这不又回来了吗?”
杨明宇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山风吹过,带来柑橘园里青果的微涩气息。他想起一年前那个雨夜,也是在这个地方,他和她被困在岩缝里,用体温相互支撑。那时她说:“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傍晚时分,考察结束。回程车上,教授们累了,闭目养神。苏灿灿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轻声说:“青川变化很大。”
“嗯。”杨明宇目视前方。
“你也变了。”她转过头来看他,“更稳了。”
杨明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青川担子重,不敢不稳。”
“不是不敢,”苏灿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是真正长成了能扛事的样子。”
车里陷入沉默。后座的教授发出均匀的鼾声。
快到镇政府时,苏灿灿忽然说:“钱副市长下周可能要来,说是视察老街开业筹备。”
杨明宇眼神微凝:“你听说了?”
“程书记跟我通了气。”她顿了顿,“他应该也会知道我回来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车驶入大院,停稳。教授们陆续下车。苏灿灿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去。
“明宇。”
“嗯?”
“谢谢你。”她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停车位,那里曾经停着她的旧车,“把青川照顾得这么好。”
说完这句,她推门下车,走向等待的同事,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杨明宇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办公楼大门内。夕阳从西边的山坳斜照过来,把镇政府的白墙染成暖金色。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她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他站在这个窗口,看着她的车驶出大院,心想也许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并肩。
可春天终究会回来。花会再开,人会重逢,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风雪过后,依然在土壤深处等待萌发。
手机震动,周海涛发来消息:“杨副镇长,商户动员会一切顺利,几个老匠人说要给老街开业准备‘惊喜’。另外,省台记者想约你明天上午做个简短采访。”
他回复:“好,采访安排在九点,控制在半小时内。”
推开车门,晚风拂面,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远处的老街灯笼次第亮起,像一条苏醒的光带。
青川的春天,真的来了。而这场春天的故事,或许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