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蓉的“第一把火”烧得比预想中更快。
周三上午的镇长办公会上,她拿出了厚厚一沓方案:“青川文旅康养综合体项目建议书”。根据这份方案,计划在云岭村周边整合五千亩山林和梯田,引进专业文旅集团,打造集高端民宿、森林康养、有机农业体验于一体的综合项目。
“这是我从原来乡镇带过来的资源。”陈蓉语气里带着自信,“投资方已经实地考察过,非常看好青川的生态优势。如果项目落地,每年能带来至少五十万游客,新增就业岗位五百个以上,预计拉动GDP增长十五个百分点。”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几个班子成员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投向杨明宇。
“陈镇长,”杨明宇翻到方案中的用地规划图,“项目涉及的区域,大部分是云岭村的集体林地和承包地,还有一部分是生态保护红线边缘地带。村民的工作恐怕不好做。”
“所以才需要我们一起努力。”陈蓉推了推眼镜,“我已经初步算过,按现行土地流转价格,涉及的两百多户村民,平均每户年收入能增加两万元以上。再加上就业机会,这是实实在在的实惠。”
周海涛忍不住开口:“陈镇长,云岭村的村民对那片山有感情。去年成立合作社时,他们宁可少赚钱也要定下‘适度采集、保护山林’的规矩。现在要把整片山包出去搞开发,恐怕……”
“感情不能当饭吃。”陈蓉语气平静但坚决,“乡村振兴,最终要让老百姓的腰包鼓起来。青川不能永远停留在小打小闹的阶段,必须有大项目带动。”
她看向杨明宇:“杨镇长,你在群众中威信高,这个项目的群众工作,我希望你牵头。给你一个月时间,做好村民的思想工作,完成土地流转意向征询。”
压力直接给到了杨明宇。他知道,这是陈蓉对他的考验——如果能推动这个大项目,证明他不仅会守成,也能开拓;如果推不动,那他在新镇长心中的分量就要大打折扣了。
“我需要先和合作社理事会、村民代表座谈,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杨明宇没有直接应下,“这么大的事,不能急于求成。”
“可以,但要有时间表。”陈蓉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下周我要去县里汇报项目前期工作,希望能带回好消息。”
散会后,杨明宇没有立刻离开会议室。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明明灭灭,难以捉摸。
“有压力了?”周海涛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杨明宇接过,没点,只是在手里转着:“压力一直都有,只是这次不一样。”
“陈镇长是想做大事的人。”周海涛压低声音,“但青川的老百姓,不是她原来那个工业镇的百姓。咱们这儿的人,对土地、对山林,有不一样的感情。”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杨明宇想起去年合作社成立时,李大爷说的那番话:“这山是祖辈传下来的,我们不能为了眼前利益,断了子孙的路。”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显示是省城。
“喂,您好。”
“明宇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我是杨卫东。”
杨明宇怔住了。杨卫东,他的二叔,省城有名的企业家。自从半年前二叔家的两个孩子杨启辉和杨启蕾来过青川后,他们就再没联系过。
“二叔。”杨明宇回过神,“您怎么……”
“听说你们青川来了新镇长,要搞大项目?”杨卫东开门见山,“我这边有个朋友是做文旅投资的,对青川很感兴趣。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忙牵线。”
这话来得太巧,巧得让杨明宇心生警惕:“二叔,您怎么知道的?”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在商言商,消息灵通是基本素质。怎么,不欢迎二叔关心你工作?”
“不是。”杨明宇走到走廊僻静处,“只是项目还在初步阶段,很多事没定。”
“明白,明白。”杨卫东语气依然温和,“我就是提个醒,如果有需要,随时找我。对了,启辉下个月回国,他说想再去青川看看,说你这儿有他‘接地气’的课堂。”
挂掉电话,杨明宇看着手机屏幕,心情更加复杂。家族的力量开始渗入他的工作,这让他不安。二叔是好意,但这种“好意”往往伴随着无形的压力——欠了人情,就要还。
下午,杨明宇去了云岭村。
合作社的院子里,李大爷和几个村民代表已经等在那里。杨明宇把项目方案简单说了说,还没说完,李大爷就站了起来:
“明宇,你跟我们说实话,这是不是镇上定死了要搞的事?”
“还在征求大家意见的阶段。”杨明宇实话实说,“但陈镇长很重视这个项目。”
“那就是要搞了。”另一个村民闷声说,“上次那个什么公司来测量,我就觉得不对劲。好好的山,非要盖什么别墅、修什么酒店,那还是咱们的云岭吗?”
“他们说能给钱,还能给工作。”有个年轻人小声说。
“钱!你就知道钱!”李大爷瞪了他一眼,“你爷爷那辈为了这片山,饿肚子都没砍过一棵成材的树!现在日子刚好过点,就要把山卖了?”
眼看要吵起来,杨明宇开口:“大家听我说。项目能不能成,最终决定权在大家手里。我的建议是,我们先成立一个村民议事小组,把项目的利弊都理清楚,再去挨家挨户征求意见。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一定要让大家充分知情、充分讨论。”
这个提议得到了认同。散会后,李大爷单独留下杨明宇:“明宇,你跟二叔说实话,你心里怎么想?”
杨明宇沉默片刻:“我不反对发展,但我怕发展太快,把青川最宝贵的东西丢了。”
“什么是最宝贵的?”
“人心。”杨明宇看着远处的青山,“大家信任我们,愿意跟着我们干,不是因为能赚多少钱,是因为我们说话算话,做事公道。如果为了一个大项目,伤了这份信任,得不偿失。”
李大爷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但眼神里满是欣慰。
从云岭回来已是傍晚。杨明宇没有回镇政府,而是去了老街。他想静静。
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游客少了,本地人开始出来散步纳凉。他走到那家老茶馆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茶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赵,大家都叫她赵姨。看到杨明宇,她眼睛一亮:“杨镇长?稀客稀客!快坐!”
“赵姨,来壶普通的绿茶就行。”
“那怎么行!”赵姨转身进了里间,“等着,我这儿有好的。”
不一会儿,她端出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还有一小罐茶叶:“这是我娘家侄子从福建寄来的正山小种,我一直舍不得喝。今天你来了,正好。”
杨明宇连忙推辞:“赵姨,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没有你们,我这茶馆早开不下去了。”赵姨不由分说开始泡茶,手法娴熟,“老街改造那会儿,别人都劝我搬走,说这儿没前途。是你和苏镇长一遍遍来做工作,说老街要留‘老味道’,老手艺不能丢。现在我这儿成了游客必来的打卡点,生意比以前好多了。”
茶香袅袅升起,在黄昏的光线里盘旋。赵姨边泡茶边说:“杨镇长,你最近有心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杨明宇苦笑:“这么明显?”
“我开茶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赵姨把第一泡茶倒掉,冲第二泡,“眉头锁着,眼神飘着,说话客气但疏离——这是心里有事,又不想让人知道。”
茶汤橙红透亮,倒入杯中,香气扑鼻。杨明宇端起杯,抿了一口,醇厚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
“赵姨,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青川发展更快,但可能要改变一些老规矩、老习惯,您觉得该不该抓住?”
赵姨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悠悠地说:“我年轻时候,这茶馆是我婆婆的。她泡茶有套老规矩——水温必须刚滚,茶叶必须用手捻,第一泡必须倒掉敬天地。我觉得麻烦,想改。你猜她怎么说?”
杨明宇摇头。
“她说:规矩不是束缚,是让事情做好的方法。水温刚滚,才能激发茶香;手捻茶叶,是人对茶的尊重;第一泡敬天地,是提醒我们,茶再好也是天地所赐,人不能太狂妄。”赵姨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后来我懂了,有些规矩可以改,有些规矩改了,味道就变了。”
她抬头看杨明宇:“青川就像这壶茶,火候、水温、手法,都要恰到好处。急不得,也慢不得。你是泡茶的人,得知道这茶的性子。”
这话说得很玄,但杨明宇听懂了。他放下茶杯:“谢谢赵姨,我明白了。”
离开茶馆时,天已全黑。老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杨明宇走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心里渐渐清明。
手机响了,是李知微:“在哪?吃饭了吗?”
“在老街,还没。”
“等着,我带吃的来找你。”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河边的石凳上。李知微带了打包的饭菜,简单的两菜一汤,还有两盒米饭。
“听周镇长说,你今天去云岭了?”李知微边摆筷子边问。
“嗯,村民对项目有顾虑。”
“正常。”李知微把筷子递给他,“我这两天在做青川的深度报道,采访了不少老人。他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青川的好,好在不急不躁,像山间的溪水,慢慢流,但总能流到该去的地方。”
杨明宇心里一动:“你的报道什么时候出来?”
“下周一见报。”李知微笑笑,“主编看了初稿,说这是近年来少有的、有温度的乡村振兴报道。他还说……”她顿了顿,“县里主要领导可能会看。”
这话里有话。杨明宇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明宇,”李知微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舞台可能不止青川?这次新镇长来了,是挑战,也是机会——如果你能处理好这个文旅项目的矛盾,展现出在复杂局面中平衡各方利益的能力,上面会看到。”
“你是说……”
“县里农业局副局长下个月退休,位置空出来了。”李知微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县里在考虑年轻干部。你在青川这几年的成绩,尤其是直播带货和合作社模式,已经在县里挂了号。”
杨明宇沉默了。他确实没想过离开青川,至少没想过这么快。
“我不是要你走。”李知微握住他的手,“只是希望你知道,你有更多选择。而且……”她犹豫了一下,“你二叔昨天联系我了。”
杨明宇猛地抬头:“什么?”
“他托人找到我,说想给你在省城安排工作,问我你的想法。”李知微说得小心翼翼,“我拒绝了,说你不会同意。但他似乎……很坚持。”
家族的手,果然伸过来了。杨明宇感到一阵烦躁:“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母亲……身体不太好,希望你多回去看看。”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杨明宇心上。他的生母,二叔突然提起,绝非偶然。
“明宇,”李知微轻声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什么对你最重要。”
河风吹来,带着水汽和初夏夜晚的微凉。远处老街的灯光倒映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斑。
杨明宇看着这片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色,想起赵姨说的那句话:青川就像这壶茶,急不得,也慢不得。
而他,既是泡茶的人,也是这茶的一部分。火候、水温、手法,每一个选择,都决定最后的滋味。
“我不会走。”他最终说,“至少在青川真正站稳脚跟之前,不会走。至于县里的机会……顺其自然吧。”
李知微点点头,靠在他肩上:“好,那我们就一起,把青川这壶茶泡好。”
夜色渐深,河对岸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是哪个茶馆的驻唱在表演。杨明宇搂着李知微,看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心里清楚~:
风已经起了,茶已经沸了。
接下来的每一刻,都需要最专注的心,
和最沉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