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爆红的后遗症，比预期来得更猛烈。
接下来的三天，青川镇政府的电话几乎被打爆。有媒体要求采访杨明宇，有电商平台寻求合作，甚至有经纪公司发来邀约——不是谈农产品推广，而是问“杨镇长有没有兴趣往演艺圈发展”。
周海涛接电话接到嗓子冒烟：“对不起，杨镇长工作繁忙，不接受个人专访……对，只谈青川发展，不谈其他……什么？时尚杂志？您打错了！”
挂掉又一个离谱的电话，他瘫在椅子上，对刚进门的杨明宇苦笑：“镇长，要不您还是请几天假避避风头吧？这阵仗比去年还夸张。”
杨明宇揉了揉太阳穴。他的手机已经调成静音，但微信消息仍然在不停弹出，很多是久未联系的大学同学，突然发来“老同学你火了”之类的调侃。更麻烦的是，县里领导也注意到了这场“出圈”的直播，态度暧昧——既肯定直播带来的经济效益，又委婉提醒“基层干部要注意形象定位”。
“避得了初一，避不了十五。”他放下文件，“订单统计出来了吗？”
“出来了。”周海涛打起精神，“直播当晚加之后三天，总销售额突破一百万，是去年同期的十倍。物流那边压力很大，我已经从周边乡镇临时调了人手帮忙打包发货。”
“质量把关不能松。”杨明宇强调，“越是订单多，越要保证品质。通知合作社，所有产品必须按标准流程再检查一遍。”
“明白。”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程书记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凝重：“明宇，来我办公室一下。海涛也来。”
两人对视一眼，跟着程书记走向书记办公室。走廊里遇到的其他干部都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敬佩，有羡慕，也有隐约的担忧。
进了办公室，程书记没有绕弯子：“县里刚开完会，关于青川镇长人选，定了。”
空气瞬间凝固。周海涛看向杨明宇，杨明宇面色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
这半年，杨明宇以副镇长身份主持经济等方面工作，成绩有目共睹。所有人都认为，等一年考察期结束，他接任镇长是顺理成章的事。甚至连县里一些领导私下都说过“小杨是棵好苗子，该压担子了”。
“是谁？”周海涛忍不住问。
程书记推过来一份文件。任命通知上，白纸黑字写着：“经县委研究决定，任命陈蓉同志为青川镇党委副书记、镇长。”
照片上的女人四十岁上下，短发，圆脸，戴着细框眼镜，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简历显示：陈蓉，女，四十二岁，原任邻县某镇党委书记，有丰富的基层经验和招商引资成绩，曾获“全省优秀乡镇干部”称号。
“陈蓉同志能力很强，在原来的乡镇搞了几个大项目，经济发展指标连续三年排全县第一。”程书记说着，观察杨明宇的反应，“她下周一到任。明宇，你要做好配合工作。”
这话说得很官方，但背后的意思三人都懂——杨明宇的“主持工作”到此为止了。
“我服从组织安排。”杨明宇的声音平稳无波，“会全力配合陈镇长的工作。”
程书记点点头，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明宇，你的能力组织是看在眼里的。但有些事……时机很重要。陈蓉同志的到来，对青川的发展未必是坏事。她擅长招商引资和项目建设，正好弥补咱们的短板。”
“我明白。”杨明宇接过任命文件，“还有其他指示吗？”
“没有了。你们去忙吧。”
走出书记办公室，周海涛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这叫什么事儿？咱们辛辛苦苦把青川做起来，桃子快熟了，别人来摘？”
“周镇长。”杨明宇停住脚步，语气严肃，“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陈蓉同志是组织派来的领导，我们要尊重并配合她的工作。青川的发展不是哪个人的功劳，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周海涛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是，我明白。就是……替你不值。”
杨明宇拍拍他的肩：“做好分内事，其他的交给时间。”
话虽如此，回到自己办公室后，杨明宇还是站在窗前沉默了许久。楼下，老街的游客熙熙攘攘，合作社的货车进进出出，一切都是他熟悉且付出心血的样子。说不失落是假的，但他更清楚，基层政治从来不是直线上升的坦途，曲折、迂回、甚至暂时的后退，都是常态。
手机震动，是李知微发来的信息：“听说新镇长定了？你还好吗？”
消息传得真快。杨明宇回复：“服从组织安排。我没事，放心。”
“晚上一起吃饭？”
“好。”
刚放下手机，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苏灿灿：“方便通话吗？”
杨明宇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拨通电话。
“喂。”
“任命的事，我听说了。”苏灿灿的声音从北京传来，带着电话线路特有的轻微失真，“陈蓉，我认识。”
杨明宇有些意外：“你认识？”
“几年前省里组织的乡镇干部培训班，我们是同学。”苏灿灿顿了顿，“她很能干，但……风格比较强势。喜欢抓大项目，看重数据和排名。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话是善意的提醒。杨明宇嗯了一声：“谢谢提醒。我会注意工作方法。”
“明宇。”苏灿灿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些时候，退一步不是坏事。你太年轻，树大招风未必是好事。沉淀一下，积累更多，未来路还长。”
这话里有关切，有经验之谈，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杨明宇握紧手机：“我明白。你在北京怎么样？”
“实验室的项目批下来了，资金下周到位。我可能要……在青川待更长时间了。”
“欢迎回来。”杨明宇说，顿了顿，“以专家的身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灿灿轻笑一声：“是啊，专家的身份。好了，你去忙吧。陈蓉到任后，有什么需要沟通的，随时找我。”
挂断电话，杨明宇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五月的风带着山野的气息，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知道，青川的新篇章，就要开始了。
陈蓉到任那天，是个星期一。
她没有坐县里安排的车，而是自己开车来的。一辆白色SUV风尘仆仆驶入镇政府大院，停下后，她拎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短发利落，米色风衣，平底鞋，整个人干练得像随时准备出发去调研。
程书记带着班子成员在门口迎接。握手时，陈蓉的手劲不小，笑容标准：“程书记好，各位同事好。我是陈蓉，以后就在青川安家了，请大家多指教。”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在杨明宇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位就是杨明宇副镇长吧？久仰大名。直播我看了，很精彩。”
“陈镇长过奖。”杨明宇不卑不亢，“欢迎您来青川。”
见面会简短务实。陈蓉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三点：第一，她需要一周时间全面调研，请各部门准备好基础材料；第二，她住在镇政府宿舍，吃饭在食堂，不用特殊安排；第三，工作照常进行，不必等她指示。
“最后，”她看向杨明宇，“杨镇长——我可以这样称呼吧？虽然你现在是副职，但大家都习惯了——下午能不能带我去老街和云岭转转？我想尽快熟悉情况。”
“当然可以。”杨明宇点头。
下午的调研，陈蓉果然雷厉风行。在老街，她不像一般领导走马观花，而是几乎每家店都进去，问租金、问客流、问营收、问困难。问题很细，有些甚至尖锐：“这家竹编店月营业额才八千？扣除成本和租金，利润多少？师傅带徒弟有补贴吗？产品更新频率如何？”
店主被问得有些紧张，杨明宇接过话：“陈镇长，竹编是传统手艺，我们更看重的是传承价值和文化意义。利润不是唯一指标。”
“我明白。”陈蓉推了推眼镜，“但任何产业要可持续，必须有经济效益。情怀不能当饭吃。”她转向店主，“老师傅，如果镇上帮你设计更符合现代审美的产品，联系更好的销售渠道，你愿不愿意尝试？”
老师傅愣了下：“那……那当然好。”
“好，这个事我记下了。”陈蓉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在云岭合作社，她的问题更直接：“合作社的股权结构里，村集体占股30%，村民占股70%，这个比例怎么确定的？决策机制是什么？如果和外部企业合作，控股权怎么保障？”
杨明宇一一解答，但能感觉到，陈蓉对这些基于“乡土信任”的非正式治理方式持保留态度。她更倾向于标准化、契约化、可复制的模式。
回程车上，陈蓉主动开口：“杨镇长，你在青川的工作很有特色，尤其是群众动员这块，值得学习。但恕我直言——青川的发展速度，可以更快。”
杨明宇看向她。
“我看了数据，青川去年GDP增长12%，不错。但我原来在的镇，同期增长是22%。”陈蓉语气平静，“差距在哪里？在大项目。青川至今没有一个投资过亿的产业项目，没有一家规模以上工业企业。靠农产品和小旅游，天花板很低。”
“陈镇长，青川的定位是生态发展区，不适合引进重工业……”
“我没说要重工业。”陈蓉打断他，“农产品深加工、乡村旅游综合体、康养产业——这些都可以做成大项目。关键是有没有魄力去争取，有没有能力去推动。”
她看向窗外飞掠的青山：“上面派我来，不是让我守着现有成果沾沾自喜的。青川要上新台阶，必须有大突破。杨镇长，你年轻，有想法，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把青川推到新的高度。”
这话既是期待，也是施压。杨明宇听懂了弦外之音：要么跟上她的节奏，要么被边缘化。
“我会全力配合陈镇长的工作。”他说，“但青川的底子薄，发展需要兼顾生态保护和群众承受能力。步子太大，可能会出问题。”
陈蓉笑了，笑容里有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改革就是解决问题的过程。怕出问题，就什么都做不成。”
当晚，镇政府小食堂为陈蓉接风。气氛还算融洽，但细心的人能感觉到，新镇长带来的不只是新人，还有新的风格、新的期待、新的压力。
饭后，杨明宇和李知微在老街散步。灯笼初上，游客渐少，青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新镇长怎么样？”李知微问。
“很有能力，也很有想法。”杨明宇如实说，“青川可能会迎来大变化。”
“那你呢？适应吗？”
杨明宇停下脚步，看着一家竹编店里老师傅埋头工作的剪影：“我是青川的干部，无论谁当镇长，我的职责都是为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服务。其他的，不重要。”
李知微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会的。只是……别太委屈自己。”
“不委屈。”杨明宇摇头，“比起个人得失，我更关心陈镇长的那些‘大项目’会不会破坏青川的生态，会不会让老百姓付出代价。”
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是陈蓉发来的信息：“杨镇长，我刚看了云岭合作社的财务报表，有几个疑问。方便的话，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李知微看到了信息，皱眉：“这么晚了……”
“新官上任，理解。”杨明宇拍拍她的手，“你先回去，我去看看。”
“我等你。”
“不用，可能会很晚。明天你还要去县里送稿子，早点休息。”
目送李知微离开后，杨明宇转身走向镇政府大楼。三楼的镇长办公室亮着灯——那间他主持工作半年，却从未正式拥有过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陈蓉正伏案看文件，眼镜滑到鼻尖。见到他，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抱歉这么晚叫你。但这些数据我越想越不对劲——合作社的利润分配，村民占比是不是太高了？留作发展基金的部分太少，不利于长远发展。”
杨明宇走到桌前，看着被她用红笔圈出的数字：“陈镇长，这个比例是村民大会表决通过的。村民占股70%，分红占利润的60%，是他们应得的。至于发展基金，我们通过其他渠道在补充。”
“其他渠道？你指的是镇里的补贴吧？”陈蓉抬头看他，“杨镇长，输血不如造血。合作社必须自己具备可持续发展能力，不能总靠政府扶持。我建议调整分配比例，把更多利润留作发展基金。”
“这需要召开村民大会重新表决。”杨明宇说，“而且很可能通不过。”
“所以要去做工作。”陈蓉语气坚定，“老百姓可能只看眼前利益，但我们要为他们长远考虑。这件事，我希望你来推动。”
四目相对，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杨明宇知道，这是陈蓉给他的第一个考验——是服从她的理念，还是坚持自己原有的做法。
“陈镇长，”他缓缓开口，“我会把您的建议带到合作社讨论。但最终决定权，在村民手上。这是合作社章程规定的，也是青川这些年来建立的信任基础。”
陈蓉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好，那就按程序走。不过杨镇长，有时候太尊重民意，会错失发展时机。这个度，需要把握。”
谈话持续到晚上十点。离开办公室时，杨明宇站在走廊窗前，看着夜色中的青川。老街的灯光像一条温暖的光带，云岭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灯火。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青川不会再是从前的青川。新镇长的到来，会带来资金、项目、机遇，也会带来矛盾、冲突、抉择。
而他，需要在变革中守住一些东西——那些关于信任、关于尊严、关于这片土地灵魂的东西。
手机震动，李知微发来信息：“谈完了吗？我给你留了宵夜。”
杨明宇心里一暖，回复：“马上回来。”
走下楼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亮灯的窗户。陈蓉还在工作，背影在玻璃上投出清晰的轮廓。
这个夏天，青川的风，要转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