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年关的气息终于在青川镇变得浓稠而真实。在外务工的人们大多归来,街上人流明显增多,采购年货的喧闹声、孩童追逐的嬉笑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炸物香气,交织成最朴实的年味。镇政府的工作节奏也终于稍稍放缓,大部分人开始轮休。
杨明宇却还不能完全放松。年底的各项收尾、应急值班安排、以及年后工作思路的初步谋划,依然占据着他大量的时间。不过,他特意将腊月廿九和年三十这两天,尽可能地空了出来。生母刘萍那边已经多次小心翼翼地询问他回家的时间,养父母杨建国和王秀兰虽然没说什么,但每次通电话时,语气里那份期盼也是藏不住的。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二叔杨卫国在腊月廿七晚上打来了电话。
“明宇,你过年怎么安排?要不要来青水?”杨卫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语气是长辈式的询问,却也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杨明宇略作沉吟。养父母和生母那边肯定要去,时间已经很紧。但二叔主动开口,而且是过年团聚的邀请,于情于理都不能断然拒绝,更何况二叔背后代表着家族正式接纳的态度。
“二叔,我原本打算回越秀镇陪爸妈,还有……去趟我生母那边。”杨明宇斟酌着措辞,“时间上可能有点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杨卫国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应该的。养恩大于天,生母那边也该走动。这样吧,年三十中午,我和你二婶去越秀镇,见见你养父母,也当是两家老人认识一下,替你看看他们。下午你再跟我去青水,晚上在家吃年夜饭,初一你再回越秀或者去你生母那儿。如何?”
这个安排,既照顾了杨明宇的多方牵挂,也充分展现了杨卫国作为家族长辈的强势与周全——他要亲自登门拜访养父母,既是礼节,也隐隐有“认亲”和“考察”的意味。杨明宇无法拒绝,只得应下:“好,听二叔安排。只是越秀镇家里条件简单……”
“不讲虚礼。”杨卫国打断他,“就这么定了。你把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杨明宇心头有些复杂。二叔的介入,意味着家族关系正式向他的私人生活领域延伸。养父母那边,他得提前打好招呼。
他先给越秀镇的家里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母亲王秀兰。
“妈,有件事跟您和爸说一下。”杨明宇尽量让语气轻松,“我二叔,就是……我亲生父亲那边的弟弟,他现在在省里工作。他想趁着过年,三十中午过来看看你们,拜个年。”
电话那头明显安静了一下,随即传来王秀兰有些紧张又努力镇定的声音:“你二叔?省里的大干部?这……这怎么好意思,咱们家这条件……”
“妈,就是亲戚间正常走动,没那么多讲究。二叔人挺好的,就是吃顿便饭。”杨明宇安抚道,“我三十上午就回去,咱们简单准备几个菜就行。”
“那……那行吧。我和你爸准备着。”王秀兰的声音还是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为儿子感到的某种欣慰——儿子的“本家”终于正式认门了,这是好事。
接着,杨明宇又给生母刘萍打了电话,告知年三十中午要去养父母家,二叔也会过去,可能下午才能过去她那边。刘萍听了,连忙说:“应该的应该的!你先顾着那边!你二叔能去看你养父母,那是重情义!妈这边啥时候都行,你初一过来,妈给你包饺子!”
安排妥当,杨明宇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给李知微发了信息,简单说了情况。李知微很快回复:“家事为重。替我向伯父伯母问好。年三十晚上我回省城和亲属一起过年,等你忙完联系。” 一如既往的理解与支持。
腊月三十上午,杨明宇处理完镇里最后几件急事,便驱车赶往越秀镇。小镇的年味比青川更浓,街巷里飘着炖肉和油炸点心的香味,红色的春联和福字已经贴上了许多家门。
养父母家所在的旧街坊更是热闹。杨明宇的车刚在巷口停下,就有邻居探出头来,热情地打招呼:“明宇回来啦!哟,出息了!”
杨建国和王秀兰早就等在门口。王秀兰身上围着干净的旧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一丝紧张。杨建国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背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爸,妈,我回来了。”杨明宇提着年货下车。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秀兰上前,想帮儿子拿东西,又觉得手上不干净,有些手足无措。
“东西不重,我自己拿。”杨明宇笑着,打量着家里。小院和堂屋显然经过精心打扫,窗明几净,虽然家具陈旧,但处处透着整洁和温馨。桌上已经摆好了瓜子花生和水果。
“你二叔……什么时候到?”杨建国问,声音有点干。
“说是中午前。我帮着妈做饭吧。”
“不用不用!妈都准备好了!你去歇着!”王秀兰连忙摆手,又看了看儿子的脸色,“路上累了吧?快去屋里喝口水。”
上午十一点刚过,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的奥迪A8缓缓驶入这狭窄的老街巷,引得不少邻居探头张望。车在杨明宇那辆旧公务车旁停下,司机先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杨卫国下了车。他今天没穿常年的深色夹克,换了一件质感很好的深灰色羊毛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围巾,头发一丝不苟,身形挺拔,目光沉静地扫了一眼周围环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丝毫嫌弃或倨傲。二婶周雅茹随后下车,她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套装,外罩一件浅咖色大衣,颈间系着丝巾,妆容精致得体,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杨明宇和养父母已经迎到了院门口。
“二叔,二婶,路上辛苦了。”杨明宇上前一步。
“明宇。”杨卫国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越过他,落在杨建国和王秀兰身上,脸上露出一个称得上温和的笑容,主动伸出手,“这位就是杨大哥,王大嫂吧?我是明宇的二叔,杨卫国。这位是我爱人,周雅茹。一直想来拜访二位,感谢你们这么多年对明宇的养育之恩,拖到今天,实在不好意思。”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没有丝毫架子。杨建国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客气,愣了一下,才有些慌乱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双手握住杨卫国的手:“他二叔,您太客气了!快,快请进屋里坐!外头冷!”
王秀兰也连忙侧身让路,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连声说:“请进请进,家里简陋……”
周雅茹微笑着对王秀兰说:“大嫂,叨扰了。你们把明宇教育得这么好,我们一家都很感激。”她语气轻柔,瞬间拉近了距离。
一行人进了堂屋。屋子不大,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显得有些拥挤,但暖意融融。杨卫国和周雅茹被让到上座,杨明宇陪着养父母坐在下首。司机将带来的礼物搬进来,是两盒包装精美的滋补品、两条高档香烟、两瓶茅台酒,还有几盒精致的点心。东西不铺张,但很显心意。
“一点心意,给大哥大嫂拜个早年。”杨卫国说。
杨建国和王秀兰连连推辞,见推不掉,只得收下,更显得局促不安。
杨明宇赶紧起身倒茶,活跃气氛。话题起初有些生涩,多是杨卫国询问家里的生活情况,杨建国小心地回答。周雅茹则温和地与王秀兰聊起家常,问起杨明宇小时候的事,夸赞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净利落。王秀兰渐渐放松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饭菜很快上桌。都是王秀兰的拿手菜:红烧肉、清蒸鱼、炖土鸡、几样时蔬,还有自己灌的香肠、炸的丸子,满满一桌,质朴而丰盛。酒是本地米酒和杨卫国带来的茅台。
“家里便饭,比不上外面的,你们千万别嫌弃。”杨建国举起酒杯,手还有些抖。
杨卫国端起酒杯,认真地说:“杨大哥,王大嫂,你们这就见外了。明宇叫我二叔,你们就是我的兄长和嫂子。何况你父亲和我父亲那是过命的关系。这桌饭菜,是家的味道,外面再好的馆子也做不出来。我和雅茹今天来,就是认个门,走个亲戚。这杯酒,我敬你们,感谢你们给了明宇一个家,把他培养成人。”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
杨建国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也赶紧把酒喝了。王秀兰偷偷抹了下眼角。
气氛至此,真正热络起来。杨建国渐渐不再那么紧张,开始讲起杨明宇小时候如何懂事、如何读书用功。杨卫国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细节。周雅茹则细心地给王秀兰夹菜,夸她手艺好。
杨明宇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两个原本可能永无交集的家庭,因为他而坐在了一起。养父母的朴实真诚,二叔二婶的刻意周全,都在努力弥合着身份与背景的差异。这顿家常便饭,其意义远超过食物本身。
饭吃到一半,杨卫国看似随意地问起杨明宇生母刘萍一家的情况。杨明宇简单说了刘萍这些年的不易和老田叔和妹妹接纳他的事。
杨卫国静静听着,末了,点点头:“都不容易。明宇有福气,有两边父母疼他。年后,有机会也去见见那位田大哥和刘大姐。”
这话,算是正式认可了杨明宇与生母一家的关系。杨明宇心中温暖,知道这是二叔代表家族给出的又一个明确的接纳信号。
饭后,又坐了片刻,喝了会儿茶,杨卫国便起身告辞,说还要赶回青水。杨建国和王秀兰竭力挽留,但杨卫国说晚上家里还有安排。
送别时,杨卫国再次用力握了握杨建国的手:“大哥,大嫂,以后常联系。明宇在青川,还要你们多支持。有什么事,随时让明宇跟我说。”
“一定,一定!”杨建国连连点头。
周雅茹也拉着王秀兰的手:“大嫂,有空和杨大哥来青水玩,一定到家里来坐坐。”
车子驶离小巷。杨建国和王秀兰站在门口,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屋。
“明宇,你二叔二婶……是体面人,没看不起咱们。”王秀兰喃喃道,眼角又有泪光。
杨建国重重拍了拍杨明宇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力道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欣慰、骄傲、还有卸下心头一块巨石的轻松。
杨明宇揽住母亲的肩膀,又看了看父亲:“爸,妈,咱们回屋吧。下午我还得去趟我妈那儿。”这一句“我妈”说得也自然。
“快去快去!别耽误了!”王秀兰连忙催促。
回屋收拾了一下,杨明宇便准备出发去生母家。临行前,他回头看了看这个熟悉的、此刻充满了复杂温暖情感的小院。年关的家宴,无声地化解了许多隔阂,联结了更多血脉与温情。前路依然多艰,但身后的港湾,似乎因为多了几处支点,而变得更加稳固。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发动了车子。年的车轮,正载着所有的团聚与和解,驶向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