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老地方”,是青川老街深处一家刚刚重新开业的老字号面馆。老板特意留了楼上靠窗的僻静位置。李知微先到,点好了两碗招牌臊子面和几样小菜,静静地望着窗外修缮后初显古意的街景。
杨明宇走进来时,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眉宇间有掩不住的疲惫,但在看到李知微的瞬间,眼神便柔和下来。
“等久了?”他脱下外套坐下。
“刚到。”李知微将一杯温热的姜茶推到他面前,“陈同学和柳总那边,都安顿好了?”
“柳总回市里了。陈卓月说想在镇上自己走走看看,住两天。”杨明宇喝了口姜茶,暖意顺着喉咙下滑,驱散了些许寒意,“知微,今天突然介绍你是我女朋友……没跟你商量,唐突了。”
李知微轻轻摇头,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我明白。那种场合,你需要一个明确的表态。柳总的眼神,陈同学的反应……我都看到了。”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只是,陈卓月看你的眼神,不完全是学生对师兄或者研究者对调研对象的眼神。”
杨明宇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窗外的灯笼光晕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他声音低沉,“我毕业后,她专门来青川,向我表白过。”
李知微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神色依然平静:“然后呢?”
“我拒绝了。”杨明宇没有回避,坦诚地看着她,“她太小,而且,我是她父亲的学生,觉得不合适。”
他省略了一些细节。比如陈卓月当年表白时的执着与泪水,比如拒绝后导师陈鹤年那意味深长的沉默,比如后面偶尔从导师那里听到的关于她“优秀但太拗”的只言片语。但这些,似乎没必要对李知微细说。
“她这次来,恐怕不只是学术调研。”李知微聪慧地点破,“柳清月和她一起出现,也很微妙。”
“我知道。”杨明宇揉了揉眉心,他看向李知微,眼神坦荡而坚定,“我需要让她们看到,我有明确的个人选择和生活重心。这不仅仅是为了应对可能的麻烦,更是因为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李知微的心被这话熨帖得温暖而踏实。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我信你。”简单的三个字,重若千钧。
“只是,”她略带担忧地蹙眉,“陈卓月既然有那份心思,这次来,又看到我们在一起,会不会……”
“她是陈老师的女儿,聪明,也有自己的骄傲。”杨明宇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我相信她能处理好。只是接下来两天,她在镇上,我们可能要多注意些分寸,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或尴尬。”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渐渐转到工作、青川的发展、李知微正在进行的报道系列。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日常交谈中,那些复杂的纷扰似乎暂时被隔绝在外。
而此时,陈卓月正独自走在青川镇傍晚的街头。
她没有去镇政府安排的招待所,而是在老街新开的一家干净民宿住了下来。放下行李,她便走出门,漫无目的地走着。冬夜的寒风有些刺骨,她裹紧了羽绒服,目光掠过两旁正在挂起红灯笼的店铺,修缮一新的马头墙,以及偶尔擦肩而过、说着方言的镇民。
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下午在办公室的那一幕:杨明宇起身,坦然介绍——“这位是省报的李知微记者,长期在青川做深度报道。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
李知微……那个气质沉静、眼神锐利的女记者。原来是他现在的选择。
心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熟悉而细密的刺痛,并不剧烈,却绵长地存在着,如同这冬日阴冷的空气,无孔不入。这一年以来,以为自己以为放下,以为当初那份少年时代盲目的倾慕早已被时间冲刷成对一位出色师兄的欣赏和敬重。可当亲眼看到他身边站着另一个女人,看到他看向那个女人时眼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柔和与坦荡,她才猛然惊觉,那份埋藏心底的感情,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理智和骄傲层层包裹,沉入了意识的深潭。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父亲的书房里,第一次见到来请教论文的杨明宇。那时的他,清瘦,话不多,但眼神干净明亮,谈起乡村治理时,有种超越年龄的认真与执着。
上次,被“拒绝”后,骄傲不允许她失态。
但是,还是有了上一次的调研,有了这一次的“顺路”而来。她告诉自己,是为了学术,为了父亲的嘱托,为了看看他工作的地方。直到看见李知微,听见那句“我的女朋友”,她才不得不直面内心那点隐秘的、从未熄灭的期待。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陈卓月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镇政府大院附近。院子里还亮着几盏灯,其中一盏,她知道属于杨明宇的办公室。
她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进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骄傲和理智再次占了上风。她是陈卓月,是陈鹤年的女儿,是北大的优秀学生,她有她的路要走,有她的世界要征服。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赢得想要的人。
只是,心底那份不甘和隐约的较量之心,却悄然滋生。她想看看,那个李知微,究竟凭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陈卓月果然如她所说,自己在青川“走走看看”。她去云岭村,跟着护林员李大爷巡了一小段山,冻得鼻尖通红,却认真记录着老人关于山林物候和规矩的每一句话;她去坳头村的合作社,蹲在鸡舍边看村民喂鸡,详细询问成本、销路、风险;她也去老街的竹编工坊,看老师傅们灵巧的手艺,和返乡的年轻学徒聊天。
她专业、勤奋、低调,很快赢得了村民的好感。她也“偶然”遇到过李知微1次,两人客气地点头致意,李知微继续她的拍摄和访谈,陈卓月则进行她的观察和记录。彼此都在默默打量对方。陈卓月主动开口:“李记者,你的报道我看了,写得很深入,特别是关于人的变化。”
“谢谢。”李知微微笑,“陈同学调研也很扎实,问的问题都很关键。”
“我只是学生,纸上谈兵。”陈卓月推了推眼镜,“比不上你们在一线亲身实践记录。明宇哥……杨镇长在这里,一定很不容易。”
她习惯性地差点叫出“明宇哥”,又及时改口,这个细微的停顿,没有逃过李知微的眼睛。
“是不容易。”李知微语气平和,“但他乐在其中。青川对他而言,不仅仅是工作。”
“看得出来。”陈卓月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问,“李记者和杨镇长,是因为工作走到一起的?”
“算是吧。”李知微坦然道,“始于工作上的了解和共鸣,后来发现,彼此是对的人。”
“真羡慕。”陈卓月轻声说,目光投向窗外,“能找到志同道合又彼此欣赏的人,不容易。”
这句话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李知微能感受到那份淡淡的、复杂的感慨。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喝茶。
腊月廿五,陈卓月准备离开青川。临走前,她去镇政府向杨明宇道别。
杨明宇正在接一个电话,示意她稍等。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侧身对着窗户讲电话,眉头微锁,神情专注,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身姿,比记忆中那个清瘦的师兄,多了太多沉稳坚毅的质感,也……更加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她迅速垂下眼帘,压下心头那阵不该有的悸动。
杨明宇打完电话,走过来:“卓月,要走了?这两天收获怎么样?”
“收获很大,远超预期。”陈卓月抬起头,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青川的实践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也更有生命力。谢谢你,明宇哥。”这一次,她坦然叫出了旧日的称呼,仿佛一种释然,也像一种划定界限。
“应该的。路上注意安全,代我向老师问好。”杨明宇语气温和。
“我会的。”陈卓月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很认真地说,“明宇哥,看到你现在这样,在青川扎下根,做出成绩,还有……李记者那么好的伴侣,我真心为你高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是师兄妹,对吗?”
她伸出手,目光清澈,不再有躲闪或涟漪。
杨明宇微微一愣,随即露出释然的笑容,伸手与她握了握:“当然。一路顺风,卓月。”
没有多余的言语,一个握手,一个笑容,仿佛为一段绵延多年的青春情愫,画上了一个平静的句点。
送走陈卓月,杨明宇回到办公室,看到李知微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他桌前,看着他摊开的笔记本上,一张压在玻璃板下的旧照片——与导师陈鹤年及几个同门的合影,角落里,站着当时还是高中生的陈卓月,扎着马尾,笑容青涩。
“在想什么?”李知微轻声问。
杨明宇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一些旧事。不过,都过去了。”他转过头,看着她,“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
李知微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窗外,天色向晚,年的脚步越来越近。旧的影子与新的尘埃,都在时间的风中,各自飘向该去的方向。而他们的路,还要继续并肩走下去。前路或许仍有风霜,但此刻相拥的温暖与确信,足以抵御一切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