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月考察团离开后的第三天,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越野车,风尘仆仆地开进了青川镇政府大院。车还没停稳,副驾驶门就开了,跳下来一个穿着冲锋衣、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晒得微黑却神采飞扬的脸。
正是陆野天。
“杨镇长!杨大镇长!别来无恙啊!”陆野天大笑着,几步跨上台阶,给了刚闻声从办公室出来的杨明宇一个结实的拥抱,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杨明宇被他拍得咳嗽两声,脸上却也露出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野天?你怎么跑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搞的就是突然袭击!看看我们杨镇长是不是被基层的繁文缛节和迎来送往给泡软了!”陆野天松开他,上下打量,眼里闪过惊讶,“嚯!可以啊老杨!这身板,这气色,跟两年前那会儿比,简直脱胎换骨!看来这青川的水土不仅养人,还铸人啊!”
他说的是实话。眼前的杨明宇,身姿挺拔如松,以往略显文弱的书卷气被一种沉稳干练的气场所取代,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沉静锐利,嘴角自然的弧度带着历练后的从容。简单的深色夹克和长裤,穿在他身上显得利落而有力。
“少来这套。”杨明宇笑着捶了他肩膀一拳,“你这个大科长,不在办公室吹暖气,跑我们这穷山沟来体验生活?”
“什么大科长,副的,副的!打杂的!”陆野天摆手,随即正色道,“不开玩笑,真有事。集团里最近在酝酿一个关于‘山区县特色生态资源价值实现’的项目,要选几个点做深度调研,为后续政策制定提供支撑。我一琢磨,这不现成的样板吗?青川,杨明宇!必须得来!”
两人说笑着走进杨明宇办公室。陆野天也不客气,自己找了杯子倒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你这办公室,比我想象的简朴啊。不过,有味道。”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青川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各个项目点位,还有书架上那些翻得起了毛边的政策汇编和基层治理专着。
“行了,别贫了。说说,具体想了解什么?”杨明宇在他对面坐下。
“你小子,原来不是泥腿子,你的家世我刚刚才知道了!”
陆野天收起嬉笑,从随身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你的家族一定会给你助力,有好事,以后别忘了兄弟。说正经的,你们这个示范镇,尤其是云岭那个‘生态采集+社区共管’的模式,省里一些领导很关注,觉得可能为类似山区探索一条新路。但也有些争议,觉得投入产出比太低,模式不可复制。我这次来,就是想扎下去,看看真实情况,听听各方声音,形成一份客观的调研报告。”
他顿了顿,看着杨明宇:“老杨,咱们同学归同学,兄弟归兄弟,但这次我是代表项目组下来,报告要直接报给集团领导,甚至可能上省领导的桌面。你得给我看最真实的东西,好的,坏的,困难,风险,一点别藏着掖着。”
杨明宇点头:“放心。青川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你想要真实,我就给你看最真实的。”他站起身,“走,别在办公室干聊。我带你去云岭,去坳头,去跟李大爷、王老汉他们聊,去跟合作社的年轻人聊,也去听听镇上一些不同的看法。”
接下来的两天,陆野天就像一块海绵,扎进了青川的山水和人心里。他跟着杨明宇爬云岭刚开辟出来的陡峭步道,听李大爷中气十足地讲山里的宝贝和规矩;他蹲在坳头村的鸡舍边,跟返乡创业的年轻夫妇算养殖成本和电商销售的账;他坐在镇里小饭馆,听几个村干部和普通办事员,在几杯本地米酒下肚后,对示范镇项目七嘴八舌的议论——有佩服杨明宇敢想敢干的,也有抱怨他要求太严、步子太急的,还有隐隐担忧“树大招风”的。
晚上,两人就挤在杨明宇的宿舍里,泡上两杯浓茶,挑灯夜谈。陆野天思维敏捷,视角宏观,总能从全省甚至更大的格局出发,提出问题。杨明宇则扎根于青川的具体实践,回答细致入微,既有成功的经验,也有踩过的坑和未解的难题。
“你们这个村规民约,想法很好,但执行层面,怎么确保不流于形式?尤其是利益面前,怎么约束?”陆野天问得犀利。
“所以我们把规矩和利益绑定。”杨明宇解释,“破坏规矩滥采的,不仅取消当年采集资格,连带合作社分红、优先参与旅游接待等福利一并取消。规矩是大家一起定的,监督也是相互的。银发护林员巡山,本身也是规矩的执行者和扞卫者。当然,这只是初步探索,需要时间检验。”
“社会资本引入,你设计的那个‘故事众筹’和‘社区股权’,法律和财务上有没有风险?如何保障小投资者的权益?”
“正在和县里的司法、金融部门沟通,设计标准化、低门槛的合约模板。资金不走镇政府,直接进入合作社共管账户,用途公开透明,定期披露。风险肯定有,所以我们强调这是‘探索’,设定投资上限,并且明确告知风险。更多是希望吸引那些认同理念、愿意参与过程而不仅仅是追求回报的人。”
“杨镇长,说实话,”陆野天靠在椅背上,看着杨明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认真的侧脸,“你这套打法,很费神,很慢,而且未必讨好。按部就班搞点容易出数字的项目,对你个人来说,可能更‘安全’,升得更快。”
杨明宇沉默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野天,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青川吗?”他声音不高,却很有力,“不是因为这里容易出政绩,恰恰相反。是因为这里难,但这里的山水、这里的人,值得费这个神,值得慢一点。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蹚。至于升得快慢……”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超脱的淡然,“那不是我现在考虑的首要问题。把眼前这些事做好,把这条路蹚出来,比什么都重要。”
陆野天深深地看着他,良久,用力拍了下桌子:“好!就冲你这句话,这次调研报告,我保证客观,但也一定把你们这个‘蹚路’的价值和意义,写清楚,写透!”
夜深了,陆野天在杨明宇宿舍里临时搭了个行军床。躺下后,他忽然说:“老杨,知道吗?你现在在省里一些关注基层的年轻干部圈子里,有点名气了。不是靠你叔叔,是靠你自己在青川干的这些事。上次青年干部座谈会,虽然你没怎么发言,但不少人私下打听你。柳清月回去后,在她那个圈子里,对青川和你评价也不低。”
杨明宇在黑暗中“嗯”了一声,没多问。他知道陆野天这是在给他传递信息。
“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陆野天翻了个身,“你们县里那个老赵,还有龙泉镇那边,可没消停。我听说,他们也在通过各种渠道,往省里递材料,说你们好高骛远,浪费资金,搞‘盆景工程’。话很难听。”
“让他们说去。”杨明宇声音平静,“云岭的项目刚起步,还没到论成败的时候。事实和时间,是最好的回答。”
“你心里有数就行。”陆野天顿了顿,“对了,李知微为什么调回省报了,你知道吧?”
“……知道。”
“可惜了。她是个真正做新闻的人。不过,她人虽然调走了,心估计还惦记着这边。我听省台的朋友说,你们那个专题片,她参与剪辑的部分,特别有温度。”
杨明宇没接话。黑暗中,只能听到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陆野天忽然叹了口气:“老杨,咱们这代人,想在体制内做点实在事,不容易。上面有压力,下面有困难,旁边有掣肘,有时候还得防着自己人。能有个像程默书记那样护着你的老领导,有个像李知微那样懂你的伙伴,还有……像我这样能说点真心话的老同学,都是福气。圈子很重要,但圈子里是人是鬼,也得看清楚。有些圈子,该进得进,有些局,该躲得躲。”
这番话,推心置腹。杨明宇心里一暖。“明白。谢谢,野天。”
“睡吧。明天还得去趟黑沟村,看看你们那个留守儿童之家。”
陆野天的调研持续了五天。离开那天,他用力握着杨明宇的手:“报告我会尽快弄出来。不一定能立刻起什么大作用,但至少,能让该看到的人,看到一个真实的、在艰难探索的青川和一个叫杨明宇的干部。保重,兄弟。有什么事,随时电话。”
送走陆野天,杨明宇站在院子里,感受着冬日的阳光。陆野天的到来,像一股清新的山风,不仅带来了省里的信息和视角,更重要的是,让他感受到一种来自同龄精英的、基于价值认同的真诚友谊和支持。这不同于家族那种带有控制欲的“关怀”,也不同于纯粹的工作关系。这是一种可以并肩讨论理想与困境、可以彼此信任托底的“圈内”情谊。
他知道,自己正在不知不觉中,构建着属于自己的人际网络,这些网络交错延伸,虽然还远未到坚固庞大的地步,却已是他应对复杂局面、拓展事业空间的重要依托。
手机震动,是程默书记发来的信息:“明宇,县委刚开了个会,关于明年示范镇建设重点。有些新精神,晚上碰个头?”
“好。”杨明宇回复。
又一条信息进来,是柳清月:“杨镇长,集团内部对青川项目的初步评估反馈已出,总体积极。预计下月初,投资和法务团队会赴青川做正式尽调。请做好准备。”
“收到,全力配合。”杨明宇回复,手指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谢谢。”
几乎同时,一个来自省城的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杨明宇看着闪烁的屏幕,心头莫名一动。他没有立刻接起,而是任由铃声在冬日的院子里响了片刻,才缓缓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微微一怔。
新的波澜,似乎又要在这看似平静的午后,悄然酝酿。而他的圈子,他脚下的路,也将在这些不断的连接与挑战中,继续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