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鹤年来得突然。没有预先通知,没有层层陪同,一辆考斯特中巴车在七月中旬一个闷热的午后,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青川镇政府院外的老街口。
当时杨明宇正在柑橘合作社的仓库里,和几个果农一起调试新到的自动分拣设备。机器轰鸣声中,他满手油污,白衬衫的袖口高高挽起,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才感觉到。
是程默书记打来的,声音压得低而急促:“明宇,赶紧回镇上!省委陈鹤年副书记的车队到老街口了,说是随机调研,直接下点!”
杨明宇心里咯噔一下。陈鹤年担任省委副书记后,分管党建、组织、农业农村和乡村振兴工作。他虽早有预感老师可能会关注青川,却没料到会以这种“不打招呼、直插基层”的方式突然到来。
“我马上到!”他挂断电话,简单跟果农交代两句,扯过搭在旁边的毛巾胡乱擦了把手,就快步朝镇政府跑去。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他却感到一丝紧张带来的凉意。
跑到老街口,只见那辆考斯特静静停着,车门打开,陈鹤年已经下了车。他穿一件普通的浅灰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身边只跟着一位秘书和一位省委农办的干部,没有市县领导陪同。程默正快步迎上去。
陈鹤年正背着手,仰头看着老街入口处那块新刻的“青川古镇”石匾,目光沉静。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视线掠过略显紧张的程默,落在了刚刚赶到的杨明宇身上。
杨明宇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对上老师的目光。几个月不见,陈鹤年似乎清瘦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昔,此刻在夏日炽烈的阳光下,更显深邃。
“陈书记。”杨明宇稳了稳呼吸,上前一步,恭敬地喊道。
陈鹤年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他沾着油污的衬衫袖口和额头汗渍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从哪儿跑来的?”
“柑橘合作社,在调试新设备。”杨明宇如实回答。
“嗯。”陈鹤年没再多问,转身朝老街里走去,“边走边看,边走边说。程默同志,杨明宇同志,你们跟着。其他人不用陪。”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秘书和农办干部落后几步跟着,程默和杨明宇则紧跟在陈鹤年身侧。老街上的商户和游客起初并未注意到这位气度不凡的领导,直到有人认出了程默和杨明宇,才开始窃窃私语。
陈鹤年并不在意,他走走停停,时而驻足看看修缮后的木构建筑细节,时而瞥一眼沿街店铺里售卖的商品。在一家卖竹编工艺品的小店前,他停了下来,拿起一个编织精巧的果篮,仔细看了看接口和收边。
“这是合作社统一收上来的,还是店家自己编的?”他问。
店主是位四十多岁的大姐,见这架势有些紧张,忙说:“是合作社统一收的,我这儿代卖。编得可好了,都是老王头他们那些老手艺人的活儿。”
陈鹤年点点头,放下果篮:“卖得怎么样?”
“还成!好些城里人来买。”大姐话匣子打开,“比以前光卖篮子强多了。”
陈鹤年看了杨明宇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老周竹编合作社的工作坊外,里面传来拉竹篾的“沙沙”声。陈鹤年径直走了进去。七八个老人正在忙碌,炭盆烧着(即便是夏天,老人们也习惯点个炭盆驱湿气),屋里有些闷热。老王头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窗户的光线,小心翼翼地修整一个竹篮的收口。
看到这么多人进来,老人们都有些局促地停下手中的活。老周连忙站起来。
陈鹤年摆摆手:“大家继续忙,不用管我们。”他走到老王头身边,弯腰看他手中的活计,“老师傅,今年高寿了?”
“七……七十三了。”老王头有些紧张,手里的竹篾微微发抖。
“眼睛还行?这活儿费眼。”
“还成,就是慢了点。”老王头老实回答,“以前编一个这样的篮子,两天;现在得三天。”
“收入怎么样?比以前种地强点?”
“强多了!”说到这个,老王头眼睛亮了亮,“去年分了八千多,今年估摸着能过万。合作社还给交了医保……”他絮絮地说着,脸上皱纹舒展开。
陈鹤年耐心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待老王头说完,他点点头:“手艺传下去了吗?”
老王头神色黯了黯:“儿子在城里打工,不愿意学。带了两个徒弟,年纪也不小了……”
陈鹤年沉默片刻,拍了拍老王头的肩膀:“您老保重身体,这手艺,是宝贝。”
从合作社出来,日头已经西斜。陈鹤年没有去会议室听汇报,而是让程默和杨明宇带着,又随机走访了两户老街上的常住居民,一户是做传统小吃生意的,一户是儿女在外打工、老两口带孙子的。他问得很细:生意如何,开销多大,孩子上学方便不,医保报销顺不顺利,对镇上的发展有什么看法、什么担忧。
被问到的居民起初拘谨,但见这位“大领导”态度平和,问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事,慢慢也就打开了话匣子。有说好的,感谢镇上把老街弄得干净漂亮,游客多了生意好做;也有提意见的,说污水管有时候还是堵,游客多了垃圾也多了,清扫跟不上;还有提期望的,希望镇里能多组织点活动,让老街更热闹……
陈鹤年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让秘书都记下来。
最后一站是柑橘园。车子开不进去,一行人沿着田埂走。陈鹤年步子很稳,走在前面。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走进一片果园,随手摘下一个已经泛黄的早熟柑橘,剥开,尝了一瓣。
“甜度可以。”他评价道,看向旁边跟着的果农,“今年挂果怎么样?价格呢?”
果农是合作社的骨干,说话实在:“挂果还行,比去年多两成。价格……现在电商卖得好,地头价能到三块多一斤,比以前翻了一番还不止。就是……”他犹豫了一下。
“就是什么?”陈鹤年问。
“就是心里不踏实。”果农搓着手,“这网上卖东西,今天红火,明天不知道咋样。而且都种这个品种,万一哪天得个病,或者行情变了,风险太大。杨主任他们说在想办法搞深加工,可我们心里还是悬。”
陈鹤年转头看向杨明宇。杨明宇立刻接话:“深加工厂的项目已经立项,正在走用地和环评程序。同时我们也在和省农科院合作,试验两个抗病性更强的新品种,明年可以小范围推广。”
陈鹤年“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拍了拍果农的肩膀:“你的担心有道理。搞产业,不能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回到镇上,天已擦黑。陈鹤年这才同意去镇政府小会议室。没有长篇大论的汇报,他只给了程默和杨明宇二十分钟时间,要求“只讲问题、讲下一步最难啃的骨头”。
程默和杨明宇对视一眼,迅速调整了思路。程默简要讲了资金使用监管、人才留引、产业抗风险三大挑战。杨明宇则具体阐述了电商渠道依赖、传统手艺传承断层、社区治理长效机制这三个正在攻关的难题。
陈鹤年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二十分钟一到,他抬手示意停下。
“今天看的、听的,不少。”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青川的路子,方向是对的。抓住了‘人’这个核心,没有把乡村振兴简单理解为砸钱搞项目、涂脂抹粉搞景观,这很难得。”
程默和杨明宇心中一松。
“但是,”陈鹤年话锋一转,目光锐利,“问题也看得清楚。电商是好东西,但不能是唯一的东西。手艺是宝贝,但光靠情怀养不活人。社区治理,光靠干部觉悟和能人带动,不可持续。”
他顿了顿,看向杨明宇:“明宇,搞乡村工作,尤其要有定力,要看长远。不能因为一时热闹,就忘了根本;也不能因为困难多,就失了锐气。”
杨明宇坐直身体:“我明白,陈书记。”
“明白就好。”陈鹤年语气缓和了些,“青川现在是个样板,但样板能不能立得住、能不能推广,关键看你们能不能把今天提出的这些问题,扎扎实实地解决好。省委农办会持续关注。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困难,可以直接反映。”
他又对程默说:“程默同志,你作为书记,要把握好方向,也要保护好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特别是明宇这样的年轻干部,有想法,肯吃苦,要给他们撑腰,也要及时提醒。”
“是,陈书记,我们一定落实好。”程默郑重应道。
短暂的会面结束,陈鹤年谢绝了留宿和宴请,连夜返回省城。考斯特的车灯消失在夜幕中,青川镇重新陷入夏夜的宁静,只有老街的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杨明宇回到宿舍,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他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台灯下压着李知微傍晚送来的、还带着油墨香的省报校样稿。头条标题醒目:《青川三问:乡村振兴中的“温度”如何持久?》
他正看着,手机震动,收到二叔杨卫国的短信来了:“明宇,见字如面。知你工作繁忙,居所不定。在青水市翠湖苑为你置办一处房产,环境清静,往返青川便利。手续已办妥,钥匙及文件寄至镇政府。此乃长辈心意,勿作他想,安心收下。努力工作,保重身体。二叔。”
杨明宇握着手机,久久未动。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他沉静的侧脸。家族的馈赠如此实实在在,带着不容拒绝的份量。
他起身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青川田野的气息。远处,柑橘园的轮廓在月色下隐约可见,那里有他必须面对的真实问题,有他无法推卸的责任。
良久,他拿起手机,给杨卫国回复:“二叔厚意,明宇铭感五内。房产一事,实在贵重,且目前工作居住均在青川,并无此需。组织纪律亦有相关要求。可否暂由二叔保管?待日后确有需要时再议。侄儿在青川一切安好,定当努力工作,不负期望。”
短信发出,他关掉台灯,躺在床上。月光如水,流淌在简陋的房间里。家族的网,老师的话,青川的担子,在脑海中交织。但他知道,无论馈赠多么厚重,前路多么复杂,他的脚步,只能扎扎实实地踩在青川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