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发改委十九楼会议室,空气近乎凝固。椭圆形长桌旁,十五名评审专家正襟危坐,眼神如探照灯般聚焦在陈述席上。窗外七月的烈日被厚厚的窗帘隔绝,只剩顶灯惨白的光笼罩着投影幕布,以及幕布前那个身穿藏青色公务夹克、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人。
杨明宇站在发言席后,左手虚按着激光笔,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他脸上看不出连夜奔波的疲惫,下颌线清晰冷峻,眉眼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当他说到青川镇竹编合作社“故事竹编”带动十二名外出青年返乡时,评审席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推了推眼镜,笔尖在评分表上顿了顿。
“数据很漂亮。”老专家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质询的锐利,“但据我所知,青川镇最近有些……不太和谐的传闻。关于数据真实性的问题,杨明宇同志,你怎么看?”
会议室里响起极轻微的骚动。几个专家交换了眼神。坐在后排观察席的程默书记心头一紧,攥紧了手中的钢笔。
杨明宇面色不变,甚至微微颔首,仿佛早有预料。他按下遥控器,投影画面切换——不是预定的下一页PPT,而是一份加盖着红章的县审计局初步核查结论函的扫描件。
“感谢专家提问。”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您所说的传闻,县委、县纪委已经启动核查。这是三小时前刚刚收到的县审计局关于青川柑橘合作社近三年账目的初步核查结论:所有收支凭证齐全,银行流水与台账完全吻合,联农带农分红数据真实有效。”
他将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落在结论函的关键句上:“‘未发现系统性数据造假问题’。”
老专家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投影,缓缓点头:“动作很快。”
“实事求是是我们工作的生命线。”杨明宇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青川所有申报数据,都经得起任何形式、任何层级的审计。我们欢迎监督。”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但我必须说明,在最终评审前三日,突然出现针对具体工作人员的、内容高度雷同的多渠道不实举报,这已超出正常监督范畴。青川镇党委已就此事向县委作专题汇报,相信组织会查明真相,还清白者以清白,也维护评审工作的严肃性。”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有事实支撑,又暗指举报的恶意,更将个人问题升格到对评审公正的维护。几个评审专家若有所思地点头。
坐在角落的记录员飞快地敲击键盘,将“举报”、“核查”、“维护评审严肃性”等关键词重点标红。这些记录,将同步呈送省委相关领导案头。
答辩继续。杨明宇迅速切换回预定流程,讲解卧牛山生态步道的社区共管模式。他的陈述逻辑严密,数据翔实,偶尔引用的老百姓口语化评价又让案例鲜活生动。讲到如何说服七十多岁的护林员李大爷加入巡护队时,他甚至模仿了李大爷浓重的乡音:“‘杨娃子说,这山是咱青川的肺,得看着!’——现在我们步道沿线,有八位这样的‘银发护林员’,他们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片林子,这是任何高科技监控都无法替代的乡土智慧。”
评审席后排,一位一直沉默的中年女专家嘴角微微上扬,在“社区参与深度”一栏,打下了一个较高的分数。
四十五分钟的陈述和答辩,仿佛一场没有硝烟的高强度攻防。当主持人宣布结束时,杨明宇后背的衬衫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线条分明的脊背上。他微微躬身致意,转身走下发言席的步履依旧稳健,只有程默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
“好小子!”程默迎上去,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稳住了!最后那下反击,漂亮!”
杨明宇接过李知微默默递来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划过灼热的喉咙,才感觉魂魄慢慢归位。“程书记,只是第一关。”他声音有些沙哑。
李知微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看着他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和灯光下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一包纸巾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上。
就在这时,杨明宇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走到会议室外走廊的窗边接听。
电话是县纪委一名工作人员打来的,语气严肃:“明宇同志,关于举报信的初步核查已有进展。照片系恶意拼接和偷拍,账目截图经过技术篡改。目前初步判断,线索指向你镇经济发展办公室的一名聘用人员,可能与龙泉镇方面有私下接触。具体案情还在深挖。县委要求,你本人务必保持冷静,正常工作,配合调查。”
“明白,谢谢组织。”杨明宇挂断电话,望着窗外省城林立的高楼。内鬼果然出在身边,还是经发办的人。他想起那个平时沉默寡言、总是低头做事的小张,心头泛起寒意。利益面前,人心难测。
“没事吧?”李知微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担忧。
“没事。”杨明宇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般的微笑,尽管笑意未达眼底,“跳梁小丑而已,快现形了。”
他笑容里的那丝疲惫和冷意,让李知微心头一揪。她忽然很想伸手,拂去他眉宇间看不见的沉重。但她片刻即往旁边退开半步,脸上恢复了记者特有的平静表情。
杨明宇问到:“你那边怎么样?省报的报道……”
“总编已经签版,明天头版见报。标题是《青川答卷:乡村振兴中的‘温度’与‘力量’》。”李知微看着他,“文中引用了你在答辩中关于‘乡土智慧’的论述。另外,我通过私人渠道了解到,龙泉镇那个突然暴增的投资数据,已经引起省发改委投资处的注意,他们可能会启动合规性复查。”
这无疑是个重大利好。杨明宇眼睛一亮:“太好了!这个消息……”
“消息来源要求保密。”李知微打断他,眼神清澈,“我只告诉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两人目光相接,片刻,杨明宇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谢谢。”
这声“谢谢”里,包含了太多超越工作关系的信任与默契。李知微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耳根却悄悄染上淡红。
当天深夜,青川镇经济发展办公室的聘用人员张海,在县城一家茶馆的包厢内,被县纪委和县公安局经侦大队联合带走。他手机里与龙泉镇某位副镇长助理的大量加密通话记录、转账记录,成了铁证。
风暴看似暂时平息,但更大的波澜正在水下酝酿。
三天后,示范镇评审结果内部公示:青川镇以总分第一的成绩,入选首批十个“省级乡村振兴示范镇”。捷报传回青川,全镇沸腾。老街鞭炮声响彻云霄,柑橘合作社摆起了流水席,老王头喝得满脸通红,拉着老周的手反复说:“值了!值了!”
然而,杨明宇却接到了两个让他心情复杂的电话。
第一个来自叔叔杨卫国。这次,他的语气不再完全是公式化的疏离,而是多了几分审慎的考量:“关于你的身世,家族内部已有定论。下月初,我会安排时间,正式见一面。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谈清楚。”
第二个电话,是生母刘萍打来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我决定了,我要把一切告诉老田和女儿。不管他们接不接受,你都是我的儿子。这个周末,如果你愿意……我想正式见见你,以母亲的身份。”
握着手机,杨明宇站在青川镇政府办公楼顶的天台上。远处,庆祝的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照亮他沉静的眉眼。脚下,是他倾注了心血、刚刚赢得一场关键胜利的土地。而电话两端,是正在向他靠近、却依旧充满未知的血缘牵绊。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仰望星空,又俯瞰脚下这片灯火可亲的土地。
淬火已成钢,前路更漫长。家族的网正在收拢,情感的线越发纷杂,而青川的蓝图,才刚刚展开一角。但他知道,无论来自血脉的引力多么强大,他扎根的土壤,始终在这里。
烟花在他深邃的瞳仁里,映出璀璨而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