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镇被正式命名为“省级乡村振兴示范镇”的公示期结束那日,县委组织部的文件同步抵达。
上午十点,镇党委会议室气氛庄重。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亲自到场,宣读了关于杨明宇同志职务调整的决定。
“经县委研究决定,并报市委组织部批准,杨明宇同志任青川镇党委委员,提名为副镇长人选,按程序履行选举手续。任命即日起生效。”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整齐的掌声。但每个人的表情却各不相同。
程默书记笑得欣慰,用力拍着手,看向杨明宇的目光里满是“这小子终于上道了”的感慨。从市城管局下来挂职的选调生,短短两年,不仅以全优考核留任,更以破格之姿跻身镇领导班子——党委委员、副镇长(待选举),虽是副科级,却是实打实的班子成员,分管经济、招商、乡村振兴示范镇建设等核心工作,在镇里的排位甚至超过几位资历更老的副镇长。这份火箭般的提拔速度,在清水市近十年的年轻干部中,绝无仅有。
几位副镇长神色复杂。佩服有之,毕竟示范镇的硬成绩摆在那里;忌惮有之,这个年轻人手段、能力、背景都让人看不透;更多的是紧迫感——他才二十七岁,未来会走到哪一步?
杨明宇起身,接过任命文件。手指触及光洁的纸面,心底异常平静。这不是惊喜,而是水到渠成,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任命,是把青川未来最核心的发展命脉,交到了他的手上。
“感谢组织的信任。”他的发言简短有力,“我一定恪尽职守,与同志们一道,把青川示范镇建设好,不辜负县委的期望,更不辜负青川百姓的期待。”
组织部长离开后,程默把杨明宇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坐。”程默给他倒了杯茶,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些,“明宇,任命下来了,是好事,也是压力。你现在是班子成员,管的事更多,盯着你的眼睛也更多。县里、市里,甚至省里,都有人在看着青川,看着你。”
杨明宇点头:“我明白,程书记。”
“明白就好。”程默沉吟片刻,“有件事得跟你通个气。这次你能直接进班子,分管经济,除了成绩过硬,还有两个原因。一是市委组织部王部长,也就是你那位挂职期结束后力主你留任的老领导,在常委会上为你说了话,认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示范镇建设需要这样有闯劲、有思路的年轻干部挑大梁’。二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叔叔杨卫国,私下跟县委书记打过招呼。”
杨明宇眼神微凝。叔叔的手,果然伸过来了。这既是助力,也是无形的捆绑。
“当然,最主要还是你自己争气。”程默拍拍他的肩,“龙泉镇那边,最近安静得有点反常。你那个‘内鬼’张海的案子,牵出的线头,听说市纪委还在深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现在位置更关键,要更加谨慎。”
“谢谢书记提醒,我会注意。”
回到自己新调整的办公室——比原来那间宽敞许多,窗外正对着青川老街修缮工地。杨明宇还没坐下,手机就震动了。是叔叔杨卫国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任职已悉。周末家宴,勿忘。”
没有祝贺,只有告知和命令。家族式的关系处理方式。杨明宇盯着屏幕几秒,回复:“收到,准时赴约。”
几乎同时,生母刘萍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忐忑和期待:“明宇,我听说你升职了?当副镇长了?太好了……那,周六的见面,还……还方便吗?”
“方便,阿姨。”杨明宇换了个称呼,既不过分亲密,也不显疏远,“地点不变,我会准时到。”
刚挂断,微信又跳出一条消息。是李知微。
“恭喜杨镇长。省电视台专题片初步剪辑完成,胡导想请你和李书记下周去省台看粗剪版,提意见。时间方便吗?”
文字官方,但发送的时间点,恰好卡在他任命公布后。杨明宇几乎能想象她拿着手机,犹豫着该如何道贺,最终选择了最稳妥的工作由头的模样。他嘴角微微上扬。
“谢谢。时间请胡导定,我配合。另外,云岭村的补充素材,我这边准备好了,可以随时提供。”
“好。胡导说,粗剪版里,你的镜头……很出彩。”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太阳表情。
杨明宇看着那个表情,眼前浮现出坳头村溪边她沉静的侧脸。他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也只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
有些东西,心照不宣,比言语更耐人寻味。
副镇长的任命,如同在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投下更大的石块。涟漪迅速扩散到杨明宇工作生活的方方面面。
首先是分工调整后的第一次镇长办公会。杨明宇作为新任副镇长,分管经济、招商、乡村振兴示范镇建设、旅游开发,权责重大。原先分管经济的常务副镇长老赵,调整去管农业和水利,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明升暗降”,脸色自然不会好看。
会上讨论示范镇专项奖金使用方案时,老赵率先发难:“明宇镇长年轻有为,想法多,干劲足。不过,这专项奖金使用,是不是还是稳妥点好?全部投向边远的云岭、坳头这些村,见效慢,风险也大。我的意见,至少拿出一半,把镇区几条主干道黑化一下,再把镇政府门前广场翻修翻修,这也是示范镇的‘门面’嘛。上面领导来了,看着也像样。”
几个与老赵走得近的干部微微点头。
杨明宇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赵镇长考虑‘门面’,有道理。不过,示范镇的‘示范’,究竟示范给谁看?是给路过的领导看,还是给生活在青川、期待改变的老百姓看?”
他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云岭村还有三十多户挑水吃,坳头村合作社的鸡苗等着防疫,黑沟村的留守儿童之家屋顶漏雨。这些,才是我们示范镇建设首先要解决的‘门面’。镇区道路、政府广场,属于锦上添花,可以等上级一般性转移支付资金,或者我们镇里自己慢慢攒钱来办。专项奖金,必须用在雪中送炭的刀刃上,用在能直接提升最困难群众获得感的地方。这是我的原则,也是示范镇建设的初衷。”
一席话,有理有据,更是直接点明了“政绩观”的差异。程默书记适时表态:“我同意明宇同志的意见。示范镇,不是‘盆景’,要解决真问题。方案按明宇镇长提的思路,进一步完善,下次党委会审议。”
老赵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再说话,但眼底的阴郁更深了。
较量,从这一刻起,从会议室蔓延到更隐蔽的角落。
当天下午,杨明宇就听到风声,老赵去了县里,找了某位相熟的副县长“汇报工作”。内容不得而知,但很快,县审计局就“例行”发来通知,要对青川镇近三年的项目资金,特别是柑橘合作社、竹编产业等示范镇申报核心项目,进行一次“全面审计复核”。
用意不言自明。是想从财务角度,给杨明宇这个新任副镇长、示范镇建设的具体操盘手,来个下马威,甚至找出点岔子。
“来者不善。”程默得知后,对杨明宇说,“不过你之前应对举报时,审计已经做过初步核查,问题不大。但这次阵势更正式,你要有心理准备,把台账、凭证都再理一遍,确保滴水不漏。”
杨明宇点头:“账目不怕查。正好借这次审计,把我们示范镇所有项目的资金使用,彻底规范透明化,做个标杆。”
他态度坦荡,反而让程默放心不少。“对了,”程默想起什么,“电视台的专题片,听说拍得不错。这是个好机会,把青川正面形象立起来,也能对冲一些暗地里的杂音。你和李记者……沟通得怎么样?”
最后一句,带了点长辈式的试探。
杨明宇神色如常:“李记者专业素养很高,沟通顺畅。”
程默呵呵一笑,不再多问,但那眼神分明写着“你小子别想糊弄我”。
与工作上的暗流汹涌相比,家族和情感线的波澜,则以更私人、更微妙的方式展开。
周末,省城,杨卫国家中。
这是一处位于省委家属院深处的二层小楼,环境清幽,绿树成荫。装修是中式风格,沉稳大气,细节处透着不凡。婶婶是大学副教授,气质温婉,对杨明宇很客气,但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餐桌上除了家常菜,还有一瓶有些年头的茅台。
“听说,你那边最近不太平静?”杨卫国抿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
杨明宇知道他说的是审计的事。“正常工作,配合检查。”
“嗯。有底气是好事。”杨卫国放下酒杯,“不过,官场上,有时候不是你有理就能走得顺。你这次破格提拔,眼红的人不少。县里那个审计,未必是冲你个人,可能是冲着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或者……冲着我。”
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提及自己的影响力。“既然你走上了这条路,有些资源,该用的时候要用。青水市那边,我还有些老关系。需要的时候,告诉我。”
这不是简单的叔侄关怀,而是明确的利益捆绑和资源置换示意。杨明宇听懂了。他用自己,或者用家族的名头,为自己在基层的破格提拔铺了路,现在,需要自己以某种方式,成为家族在基层延伸的触角或代言人。
“谢谢二叔。”杨明宇举杯,语气恭敬,却避开了实质承诺,“我会谨慎行事,尽量不给家里添麻烦。”
杨卫国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种不接招的态度略有意外,但也没再逼迫。“下周,省里有个小范围的青年干部座谈会,规格不低。我帮你争取了一个旁听名额。去听听,露个脸,认识些人。”
这又是另一种形式的“助力”。杨明宇无法拒绝。“好,谢谢二叔安排。”
“还有,”杨卫国状似随意地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个人问题可以考虑。你婶婶学校里有几个不错的年轻老师,家境、学历都好。有时间,可以见见。”
来了。杨明宇心里一沉。家族不仅要在事业上引导他,连婚姻也想纳入规划。
“我现在刚接手新工作,千头万绪,暂时没心思考虑个人问题。”他婉拒。
杨卫国不置可否:“事业家庭不矛盾。先接触着,不成也没关系。总比你跟那些……基层的女同志,牵扯不清要好。”他的话里,似乎意有所指。
杨明宇立刻想到了李知微。难道叔叔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泛指?他面上不动声色:“我明白。”
这顿家宴,吃得杨明宇身心俱疲。家族的网,正在以一种更具体、更有压力的方式,将他笼罩。
相比之下,与生母刘萍一家的见面,虽然尴尬笨拙,却少了许多算计。
县城“静心茶舍”的包厢里,气氛起初凝滞。继父憨厚沉默,搓着手,眼神躲闪。同母异父的妹妹,刚上大三,好奇又有些戒备地打量着杨明宇。
刘萍眼睛红红的,努力调节气氛:“明宇,这是你田叔,这是小宁,叫哥哥。”
田小宁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老田赶紧憨笑:“杨镇长,你妈妈介绍了你的情况……”
简单的寒暄后,沉默再次降临。巨大的时空隔阂和情感空白,不是一顿茶就能填满的。杨明宇能感受到刘萍的急切和愧疚,老田的不知所措,小宁的敏感与抵触。
他拿出准备好的礼物:给老田的两条烟(听刘萍提过他抽烟),给妹妹的一部新款电子阅读器(听说她喜欢看书)。礼物不贵重,但用了心。
老田连连推辞,小宁眼睛亮了一下,又别扭地低下头。
“一点心意。”杨明宇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这句话打破了僵局。刘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老田嗫嚅着道谢。妹妹小声说了句“谢谢哥”。
离开茶舍时,刘萍追出来,塞给杨明宇一个厚厚的信封。“没什么能给你的,这点钱,你拿着,一个人在那边,别亏待自己……”
杨明宇坚决推了回去。“我现在很好,工资够用。这钱你留着。他顿了顿,看着刘萍湿润的眼睛,语气放缓,“以后,我会常联系。你们保重身体。”
没有叫“妈”,但那份生疏中的关切,让刘萍泣不成声。
回青川的路上,杨明宇心情复杂。血缘的牵绊如此沉重,一边是带着利益考量的强势家族,一边是满怀愧疚与期待的至亲。他都被卷在其中,需要找到自己的平衡点。
而在这所有的纷扰中,李知微发来的一条关于专题片剪辑细节讨论的工作微信,竟成了他此刻心头最清澈的一缕微风。
他忽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不是关于工作,只是简单地说几句话。但手指在通讯录上徘徊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
副镇长的光环之下,是更错综的棋局与更汹涌的暗流。情感在理智与冲动间摇曳,家族在接纳与掌控中施压,同僚在合作与较量中权衡。这一切,都只是这场“爆款”人生大戏的序章。杨明宇知道,他必须更清醒,更坚定,才能在淬火之后,真正成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