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农科院的专家调研，定在了2017年3月最后一个周一。正是青川桃花初绽、油菜花金黄的时节，空气里浮动着暖融融的甜香。
调研阵容让青川镇上下都有些受宠若惊。带队的是省农科院果树研究所副所长、省内柑橘领域的泰斗级人物，秦沛然研究员。随行的不仅有栽培、植保专家，还有一位让杨明宇格外留意的人物——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副研究员，顾云深。据程默私下透露，这位顾研究员是刘海伟县长特意通过私人关系请来的，意在考察青川的“文旅融合”潜力，特别是想看看有没有可能挖掘出些历史文化遗产，为示范镇申报再加点“文化分”。
调研前一天是周日。杨明宇早早来到办公室，最后核对调研路线和汇报材料。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构成一幅沉静而富有生气的画面。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整个人清爽又利落。
门被轻轻敲响，李知微探身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刚冲好的咖啡。“就知道你在这。”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杨明宇手边，自己倚在桌沿，“材料我昨晚又看了一遍，数据很扎实，案例也生动。就是关于老王头‘故事竹编’带动年轻人返乡那段，可以再加两个具体人物的简短口述，更有说服力。”
“好，我马上加。”杨明宇接过咖啡，指尖不经意碰到李知微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顿。李知微迅速收回手，转身去看墙上的青川地图，耳根却悄悄泛红。
这段时间，两人因为示范镇申报，几乎是朝夕相处。李知微理性、敏锐，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杨明宇沉稳、务实，总能将她的建议转化为可操作的方案。工作上的默契日益加深，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在密集的相处中悄然滋长。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有点破。
“对了，”李知微像是忽然想起，语气尽量保持平淡，“陈卓月小姑娘，昨天跟我打听，问省里专家来，她能不能跟着拍点素材，说是做毕业设计。”
杨明宇揉了揉眉心。“你跟她说，专家调研行程紧，不方便外人全程跟随。如果真想拍，可以在外围，但绝对不能打扰工作。”杨明宇公事公办地说。
李知微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嗯，我告诉她了。她还挺失望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苏灿灿苏主任，昨天也给我发了邮件，问我们示范镇材料的进展，说她那边有些高校对接产学研的资源，或许可以帮上忙。”
杨明宇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苏灿灿……自从上次那个电话后，两人又通过两次邮件，都是纯粹的工作交流。她能提供高校资源，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但每次看到她的名字，杨明宇心里总会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那十万块钱的情分，曾经的共事与分离，都让这段关系无法简单定义。
“苏主任有心了。”杨明宇点点头，“回头我正式写个邮件感谢她，并把我们的具体需求梳理一下发过去。”
李知微“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室内的空气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杨明宇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显示“苏灿灿”。他看了一眼李知微，李知微立刻识趣地说：“我先去老街转转，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说完便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杨明宇接起电话：“喂，苏主任。”
“明宇，没打扰你吧？”苏灿灿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上次少了几分刻意的轻松，多了些工作中的干练，“长话短说，我这边有个突发情况。北方大学和青水职业技术学院的校地合作项目提前启动了，我作为校方联系人，需要下周就到青水市对接前期工作。”
杨明宇心里一动：“所以……”
“所以，我大概后天，也就是周二，就能到青水。”苏灿灿语速加快，“行程很紧，但我想尽量抽半天时间，去青川看看。一是实地了解情况，方便后续对接资源；二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们也好久没见了。有些关于示范镇评审的细节，电话里说不清楚。”
杨明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苏灿灿的到来，无疑会带来宝贵的资源，但也必然会让本已微妙的人际关系更加复杂。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李知微平静表面下的波澜，以及陈卓月好奇探究的目光。
“怎么，不欢迎？”苏灿灿半开玩笑地问，语气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怎么会。”杨明宇迅速调整语气，“非常欢迎。你具体什么时间到？我好安排。”
“周二下午吧。到了青水市我先去教育局报个到，然后直接去青川，估计三点左右能到。”苏灿灿干脆利落，“不用特别安排，我就是以合作方身份来看看，你该忙什么忙什么，我跟着看看就行。”
挂断电话，杨明宇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他忽然想起陈鹤年老师那句“要有定力”。这定力，不仅是对权力金钱的诱惑，看来也得应对这突然变得错综复杂的情感局面。
周一一早，省农科院的专家车队准时抵达。秦沛然研究员年近六十，精神矍铄，目光如炬。顾云深副研究员则是一位清瘦儒雅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话不多，但观察细致。
调研严格按照程默和杨明宇准备的路线进行。上午看高标准柑橘园，秦研究员深入田间，查看果树长势、土壤情况，与种植户深入交流，问题专业而犀利。杨明宇全程陪同，对答如流，不仅清楚各项数据，还能结合青川实际提出一些遇到的难题，请教专家。他态度谦逊，但表达清晰，阳光下的身影挺拔而专注，连向来严肃的秦研究员都暗自点头。
下午转战竹编合作社和电商中心。在合作社，老王头的那批“故事竹编”已经所剩无几，但墙上贴满了买家寄回的明信片和感谢语，还有李知微那篇《一双手的温度》的报道剪影。顾云深对此表现出浓厚兴趣，他仔细端详着竹编纹样，又询问了老周关于竹编手艺传承的历史。
“这些纹样，有些很古拙，不完全是本地常见的样式。”顾云深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尤其是这个回纹和云雷纹的组合……”他看向老周，“周师傅，您祖上做竹编，有没有传下来什么老样子，或者老话？”
老周茫然摇头：“我就是跟我爹学的，我爹跟他爹学的，样子都差不多，没啥特别的。”
顾云深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目光却几次若有所思地掠过陪同在侧的杨明宇，尤其是在杨明宇俯身捡起一根掉落竹篾时，脖颈间不经意滑出的那根红绳。
调研的最后环节是座谈会，在镇政府会议室。杨明宇代表专班做汇报。他脱稿讲解，数据、案例信手拈来，逻辑清晰，重点突出。讲到利用直播打开销路，又通过“故事竹编”提升文化附加值时，秦研究员频频点头。讲到与省农科院合作进行品种改良、规划建设柑橘深加工厂的设想时，秦研究员当场表示，可以派一个研究生团队常驻青川进行技术指导。
轮到顾云深发言时，他话不多，却语出惊人：“青川的自然资源和农业基础很好，文旅融合的思路也正确。但我个人认为，青川可能还藏着一份更大的‘文化宝藏’。”他顿了顿，看向程默和杨明宇，“我注意到，青川的老街建筑形制、部分竹编纹样，乃至本地一些方言俚语，与我近期研究的明代早期一支南迁匠户群落的文化特征，有相当程度的吻合。如果这个推测能被证实，青川的历史文化底蕴将远超现有认知，对示范镇申报，乃至对地方文化品牌建设，都会有极大助力。”
会议室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声议论。程默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重点：“顾研究员，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进行一次更深入的文化遗产调查？”
“可以这么说。”顾云深颔首，“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地方上的积极配合。比如，搜集民间老物件、记录老人口述史、对有可能的古遗址进行初步勘探。”
程默当场拍板：“请顾研究员放心，青川镇党委政府全力支持！杨明宇，这件事由你具体对接配合顾研究员的工作！”
“是！”杨明宇心中激荡。如果真能挖掘出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青川的示范镇之路将更加坚实，也更具独特性。
散会后，程默特意留下杨明宇。“明宇，今天表现很好，专家们都很认可。”程默难得地露出笑容，“尤其是顾研究员的发现，是个意外之喜，也可能是我们青川的一大机遇。你要抓住。”
“谢谢程书记，我一定尽力。”杨明宇诚恳地说。
程默拍拍他的肩膀，话锋却是一转：“工作要干好，其他方面也要注意。我听说，苏灿灿同志明天要过来？”
杨明宇心下一凛，点了点头。
“苏主任现在是高校的干部，能带来产学研的资源，是好事。要接待好，对接好。”程默语气平淡，但眼神意味深长，“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示范镇申报到了关键阶段，很多眼睛盯着。个人的事情，要处理妥当，不要因小失大。李记者那边，也要注意沟通方式。”
程默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杨明宇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郑重应道：“书记，我明白。”
走出会议室，已是夕阳西下。杨明宇独自走回宿舍，心情复杂。工作的进展令人振奋，但情感的暗涌和领导的提醒，也让他感到压力。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顾云深今天对纹样的关注，让他心中那个关于身世的谜团，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刚走到宿舍楼下，就看见陈卓月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托着腮，像是在等他。晚霞给她青春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明宇哥！”看见他，陈卓月立刻跳起来，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上次本来说只待一个周末，结果住了一个星期，这又来了。看着她单纯热情的笑脸，杨明宇心中微软，但想到程默的叮嘱，还是保持了适当的距离：“谢谢卓月，不过我不太渴。你怎么去招待所？
“知道啦！”陈卓月吐吐舌头，把保温壶塞进他手里，“这个你拿着，冰糖雪梨，一定要喝哦！我走啦！明天见！”说完，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跳着跑开了。
杨明宇拿着微温的保温壶，看着她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准备上楼，却瞥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李知微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见他望过来，李知微什么也没说，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朝招待所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有些清寂。
杨明宇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带来桃李的芬芳，也带来一丝莫名的怅惘。春风桃李花开日，亦是江湖暗涌时。他的青川之路，在事业迎来新机遇的同时，情感的航道似乎也开始变得迷雾重重。而他唯有握紧手中的舵，在组织的领导和群众的期盼中，一步一个脚印，踏实而坚韧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