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雨在第二天清晨奇迹般停了。
青川像被揭开了厚重的湿棉被,骤然透亮起来。阳光从云隙间泼洒而下,照着屋檐下垂挂的冰凌,折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积雪开始消融,从老旧的青瓦上滴滴答答落下水珠,敲在石板上,清脆得像时光的脚步声。
杨明宇推开宿舍窗户,冷冽但清新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精神一振。他昨晚几乎没睡——刘振国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李知微那句“你想看吗”更像根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搔了一整夜。
但此刻,阳光这么好。
他换上那件常穿的深灰色夹克——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笔挺。镜子里的年轻人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亮,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得像是工笔画描出来的。他捋了捋头发,水珠从发梢甩落,在晨光里划出细小的虹彩。
“杨主任早啊!”食堂打饭的刘大姐眼睛一亮,勺子都多抖了两下,“今儿个气色真好!这眉眼,啧啧,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周正!”
杨明宇笑着接过多加了个蛋的煎饼果子:“刘姐,您再夸我可要飘了。”
“飘啥飘,实话!”刘大姐压低声音,“昨儿个专家组来,那个省城来的女记者,是不是老看你?我瞅着呢!”
杨明宇差点被煎饼噎住,赶紧端着粥溜了。
镇政府小会议室里,暖气开得足。李知微已经到了,面前摊开一本深蓝色布面笔记本,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耳侧,整个人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
“早。”杨明宇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本笔记上。
“早。”李知微把笔记本推过来,“这是我父亲1994年到1996年在青川调研时的笔记。你……做好心理准备。”
杨明宇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遒劲的“越秀、青川札记”四个字。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钢笔字:
“1994年10月8日,初至越秀镇。此地山水形胜,民风淳朴,然闭塞久矣。老街如迟暮美人,风华犹在,眉目已损。”
他一页页翻下去。笔记里详细记录了当年越秀的地理、物产、人口、经济,甚至各家各户的情况。李清河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有冷静的数据分析,也有充满感情的文字:
“老裁缝杨建国,手艺精湛,为人敦厚。其妻王秀兰温婉贤淑,夫妻二人膝下无子,常对坐无言,眼底有憾。”
“今日见一婴孩裹锦绣襁褓,置于裁缝铺外。襁褓中玉佩一方,刻云雷纹,中有古字,疑为‘昭’。此玉非凡品,婴孩来历恐非寻常。杨氏夫妇抱婴入室,神色惶惶又欣喜。”
杨明宇的手指顿住了。他胸口那块玉佩,此刻正隔着毛衣贴在心口,微微发烫。
“婴孩取名‘明宇’,我之所荐。望此子如名,明澈如镜,胸有寰宇。
杨明宇合上笔记,久久无言。晨光透过窗户,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李知微静静看着他,没有打扰。
杨明宇把后来关于身世后续故事讲给她听。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我的家人,当年有来看过我。”
“而且不止一次。”李知微感慨道,“最后一次,就是你七岁那年。”
“然后他们消失了。”杨明宇抬起眼,眼底有困惑,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为什么?如果在意,为什么不来认我?如果不在意,为什么要一次次来看?”
李知微:“也许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杨明宇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老街在晴雪下苏醒,商户陆续开门,炊烟袅袅升起,几个孩子追打着跑过,笑声清脆。
“其实,”他看着窗外,“我现在过得很好。有爱我的爸妈,有想做的事,有青川。”他转过身,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眉眼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只是……想知道个答案。想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
李知微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答案会找到的。但现在——”她指了指窗外忙碌的街道,“青川需要你。示范镇申报,只有不到两个月时间了。”
杨明宇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郑重地还给李知微:“你说得对。身世的事可以慢慢查,但青川等不起。”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那种工作中特有的神采又回到了脸上:“走,咱们今天就把申报方案的框架敲定!”
接下来的半个月,青川镇像上了发条。
杨明宇的办公室成了临时指挥部。墙上贴满了各种图表:柑橘产业链拓展图、竹编合作社升级路线、卧牛山步道运营方案、老街商户增收数据……红蓝黄三色便利贴像秋天的叶子,贴得到处都是。
他几乎住在了镇上。早上六点起床,先绕老街走一圈,跟早起开门的商户聊几句;七点半到食堂,一边啃煎饼一边看前一天的进展简报;八点准时开会,各个小组汇报进度;然后就是一整天的走访、协调、解决问题。
“杨主任,柑橘合作社那边吵起来了!”小王急匆匆冲进办公室,“李大爷和王婶为了冷库的使用时间杠上了,说要找您评理!”
杨明宇放下手里的规划图,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去看看。”
柑橘合作社的院子里,两个老人正脸红脖子粗地对峙。周围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
“我家的果子明天必须入库!再放就烂了!”李大爷嗓门洪亮。
“我家今天就要用!我家量大!”王婶不甘示弱。
杨明宇挤进人群,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往那儿一站,身高腿长,眉眼清朗,吵吵嚷嚷的人群竟安静了几分。
“李大爷,王婶。”他笑着开口,声音温和但有穿透力,“都是为了青川的果子好,别伤了和气。”
他蹲下来,随手从筐里拿起一个柑橘,对着光看了看:“您二位的果子我都尝过,李大爷的甜,王婶的汁多,都是好货。”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样,冷库今天分时段用。王婶家上午,李大爷家下午。我让合作社再协调两台周转车,保证不耽误。”
他转头看向围观的果农:“另外,我跟县里申请了,明年再建一个冷库。咱们青川的柑橘产业要做大,基础设施必须跟上。”
一场纠纷,三言两语化解。李大爷和王婶互相看看,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还是杨主任办法多。”王婶嘀咕,“长得还俊,说话让人爱听。”
李大爷瞪她一眼:“你这老婆子,看人就知道看脸!”
周围一阵哄笑。杨明宇也笑了,阳光落在他眼里,亮晶晶的。
这只是他日常工作的一个缩影。竹编合作社要扩大生产,但老手艺人眼睛吃不消,他就联系县医院来做免费眼科检查;老街的排水系统在化雪后暴露出问题,他带着城建办的人连夜抢修;卧牛山步道的施工方报价超标,他跟人家磨了三个小时,硬是把价格砍下来百分之十五。
“杨主任这砍价功夫,不去菜市场可惜了。”副镇长老赵私下跟人调侃,“那张脸往那儿一摆,说话又句句在理,对方想不降都难。”
李知微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跟着杨明宇跑遍了青川的角角落落,用镜头和文字记录着每一个变化。有时候她会在采访间隙偷偷看他——他正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说话,侧脸在夕阳下镀了层金边;或者他站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指着某处建筑讲解改造方案,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她发现自己很难把眼前这个踏实质朴、偶尔会为老百姓一句夸奖而露出腼腆笑容的年轻干部,和父亲笔记里那个“襁褓中佩古玉、身世成谜”的婴孩联系起来。
但某些瞬间,又会重叠。比如他沉思时微微蹙起的眉,那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比如他偶尔望向远山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类似孤独的东西。
十一月底,示范镇申报材料初稿完成。杨明宇和李知微熬了两个通宵,最后一遍核对数据。
凌晨三点,镇政府小会议室灯火通明。桌上堆满了资料,地上散落着草稿纸。李知微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杨明宇还在对着电脑屏幕逐字修改,眼白里布满血丝。
窗外传来鸡鸣。李知微惊醒,迷迷糊糊抬起头,正好看见杨明宇伸懒腰的动作。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点,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他仰着头,喉结在灯光下滚动,下颌线绷出好看的弧度。
“看够了没?”杨明宇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嘴角却勾起一丝笑。
李知微脸一热,赶紧扶正眼镜:“谁、谁看你了!我在看材料!”
“材料在你左边,我在你右边。”杨明宇转过头,眼底有熬夜的疲惫,也有恶作剧得逞的光,“李记者,你方向感不行啊。”
李知微抓起一张废纸团扔过去。杨明宇笑着接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差不多了,回去睡会儿吧。明天……哦不,今天上午还得去县里汇报。”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镇政府大楼。天还没亮,东方泛起鱼肚白。老街静悄悄的,只有早起做豆腐的人家亮着灯。
“杨明宇。”李知微忽然叫住他。
“嗯?”
她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出的轮廓,很认真地说:“你会是个好官的。”
杨明宇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很干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借你吉言。不过——”他眨眨眼,“现在先让我当个好人,回去补个觉。”
他挥挥手,转身朝宿舍走去。晨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背影挺拔得像棵青松。
李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她想起父亲笔记中的一页,那行她之前没给杨明宇看的小字:
“此子命格清奇,前路多舛亦多助。若守本心,必成大器;若失本心,万劫不复。”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招待所走去。
天,快亮了。
而青川的故事,正在晨光中展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