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镇的春天，在忙碌与希望中悄然滑向初夏。示范镇申报材料已进入最后打磨阶段，省农科院的合作项目开始落地，顾云深研究员对青川历史文化的挖掘也有了突破性进展——一户老宅的墙缝里，找到了半卷明代地方志的残页，上面隐约记载了“青川匠户”南迁的线索。
这一切都让杨明宇既振奋又疲惫。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因目标的清晰而愈发炯炯有神。他依旧穿着朴素却整洁的衬衫，身姿挺拔地穿梭在田间地头、老街巷尾，那张过于出众的脸庞在阳光下晒成了健康的麦色，反而褪去了最后一丝书卷气，多了几分扎根土地的坚毅与沉稳。
这天下午，他刚从柑橘新品种试验田回来，满脚泥泞地走进镇政府大院，就看见传达室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陈述。
陈述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清减了些，眼镜后的目光也更显稳重。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公务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正和门卫大爷说着什么。
“陈述？”杨明宇惊喜地喊道，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陈述转过身，看到杨明宇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摇头：“好家伙，你这真是彻底‘泥腿子’干部了。”他上下打量着杨明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佩服，也有感慨，“不过，精神头倒是更足了。”
两人来到杨明宇的宿舍。陈述环顾这间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房间，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资料和墙上贴满的青川规划图上，轻轻叹了口气：“明宇，你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拼。”
杨明宇给他倒了杯水：“没办法，青川正在爬坡过坎的时候。你怎么突然跑来了？市发改委不忙？”
“忙，怎么不忙。”陈述在床沿坐下，接过水杯，却没有喝，而是握在手里，语气变得有些郑重，“我这次来，是公私兼顾。公事是，省里关于支持特色农产品品牌建设的专项资金实施细则下来了，我正好负责对口联系你们县，提前过来摸摸情况，也好回去汇报。”
杨明宇眼睛一亮：“这是大好事！我们正准备材料……”
“别急，”陈述抬手打断他，神色却更加严肃，“还有件私事……或者说，是我个人觉得必须告诉你的事。”
杨明宇心头莫名一跳，在陈述对面坐下：“你说。”
陈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是些网络截图和文字记录。他将文件夹推到杨明宇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杨明宇低头看去。第一张截图，赫然是他上次直播时，因为俯身捡东西，脖颈间玉佩滑出的那个瞬间画面。画面被放大，玉佩的轮廓清晰可见。截图下方，是几条被红笔圈出的直播弹幕记录：
用户【云深处】：“主播脖子上那块玉……有点意思。”
用户【老物件爱好者】：“这云雷纹，清中期的苏工吧？品相真好。”
用户【云深处】：“不止。这纹样规制，不像寻常人家之物。”
第二张纸，是《青水发展研究》某期的目录页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杨明宇那篇文章标题。旁边手写着一行小字：“文章水平不错，但作者背景需留意。玉佩疑与省城已故离休老干部杨老有关。”
第三张纸，则是一份简短的人物关系梳理图，中心写着“杨老（杨振邦）”，下面延伸出几条线，分别写着“长子杨卫东（早逝）”、“次子……”、“孙女杨……”，而在“杨老”与“杨明宇”之间，画了一个粗重的问号，旁边标注：“1990年秋，越秀镇裁缝铺弃婴，佩古玉。年龄吻合，容貌……极为相似。”
杨明宇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抬起头，看向陈述，声音有些干涩：“这些……你从哪里弄来的？”
陈述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我在发改委，有时会接触到一些……超出常规项目的信息流转。有人私下在打听你，特别是关于那块玉佩和你的文章。打听的人，来头不小。”他顿了顿，“我认出是你，就留了心，把能接触到的碎片信息整理了一下。虽然还不完整，但指向性已经很明显了。”
他指着那张人物关系图：“杨振邦，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在省里老一辈中，这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主政过多个重要部门，最后以在省委书记的岗位上退休。他膝下原本有三子一女，长子叫杨卫东，据说非常优秀，但在1989年底，也就是你出生前大概一年，因意外去世了。这件事对杨老打击很大。”
杨明宇的呼吸停滞了。杨卫东…。1989年底去世……时间如此接近他的出生。
“你的意思是……”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没有确凿证据。”陈述立刻说，“但这些线索拼在一起，可能性太大了。当年被放在越秀镇裁缝铺门口的婴孩，佩戴着显然不是凡品的古玉；那些年神秘出现、又在某段时间后彻底消失的访客；还有你这张脸……”陈述深深看了杨明宇一眼，“明宇，我们同学四年，我一直觉得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不只是聪明勤奋，还有一种……怎么说呢，与生俱来的清贵和沉稳。现在想来，或许那就是血脉里的东西。”
杨明宇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养父母欲言又止的神情，刘阿姨描述的访客，李清河笔记里的记录，直播间神秘的留言，顾云深对纹样的关注……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被陈述带来的信息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得让他心惊的轮廓。
他很可能，是那位已故杨振邦老同志的亲孙子。他的父亲，就是那位早逝的长子杨卫东。那么，将他遗弃在裁缝铺门口的，就是他的亲生母亲？或者另有隐情？那些年来偷偷看他的，是爷爷杨振邦？而在他七岁之后不再出现，是因为……爷爷去世了？
“杨老是2000年春天去世的。”陈述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轻声补充，“时间上，正好吻合。”
十岁之后，再无访客。因为唯一牵挂他、默默关注他的爷爷，已经不在了。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茫然席卷了杨明宇。他曾经渴望知道身世，渴望找到血脉根源。可当真相以如此戏剧性、又如此沉重的方式可能降临时，他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无尽的复杂与酸楚。
爷爷来看过他，却从未相认。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家族中其他人呢？为何将他遗弃？又为何在他失去爷爷的庇护后，不闻不问十几载？
“我查过杨老家族现在的情况。”陈述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杨老次子一家主要在省城和海外，从事金融和贸易，颇为显赫，但似乎与你……或者说与越秀镇那条线，并无交集。他们可能并不知道你的存在，或者……”陈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或者知道了，但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漠视。
“你三叔和姑姑的情况，我正在了解中。”
显赫家族……杨明宇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这显赫，与他何干？他的童年是裁缝铺的剪刀尺子，是父母省吃俭用供他读书的艰辛，是越秀镇老街的青石板路。他的青春和奋斗，都洒在了青川的土地上。
“明宇，”陈述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恳切，“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搅乱你的生活。恰恰相反，是希望你有所准备。现在有人开始留意你了，不管是因为玉佩，还是因为你的工作表现。如果……如果你的身世真的如我们推测，那么未来可能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关注，甚至是……麻烦。你必须心里有数。”
杨明宇睁开眼，眼底已恢复了清明，只是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沉重。他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陈述。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陈述松了口气，“这些资料你收好，自己判断。我的建议是，暂时按兵不动。你的根基在青川，你的价值在于你正在做的事情。专心把示范镇拿下来，把青川发展好，这才是你最大的底气。至于身世……该明朗的时候，自然会明朗。”
杨明宇点点头。他拿起那几张纸，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郑重地锁进了抽屉。是的，无论血脉来自何方，他如今是青川镇的干部杨明宇，是杨建国和王秀兰的儿子。他的道路，在脚下这片需要他、他也深爱的土地上。
“说说专项资金的事吧。”杨明宇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沉稳，“我们需要重点准备哪些方面？”
陈述也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实施细则我带来了，重点支持标准化基地建设、品牌打造、冷链物流和深加工。你们青川的柑橘产业基础好，又有直播电商的新模式，很有竞争力。但申报材料一定要突出联农带农机制，让评审组看到老百姓实实在在的增收……”
两人就着专项资金申报聊了整整一个下午。陈述带来了大量内部信息和专业建议，让杨明宇的思路豁然开朗。傍晚时分，陈述谢绝了杨明宇留他吃饭的提议。
“我得赶回市里，明天还有会。”陈述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杨明宇，“明宇，保重。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记住，你是我们同学的骄傲，也是青川老百姓的依靠。走稳你自己的路。”
送走陈述，杨明宇独自站在暮色渐合的院子里。晚风带着初夏的微暖，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摸了摸胸口温润的玉佩，心中波澜起伏，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显赫或平凡，过去已矣。未来，在他亲手参与建设的青川山水间，在他为之奋斗的乡村振兴之路上。而他，将以杨明宇之名，一步一个脚印，踏实而坚韧地走下去。
远处老街，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人声渐喧。这人间烟火，才是他最深的眷恋与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