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青川镇，阳光开始有了重量。这天上午九点，一辆挂着市委牌照的黑色帕萨特驶入镇政府大院。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出头、身形精干的男人。他穿着一件藏青色夹克，白衬衫领口熨得笔挺。走路时步幅不大，但频率很快，腰背挺直，眼神在扫过院落时带着一种清晰的打量感。
“是程书记到了！”办公室主任田野小跑着迎上去，脸上堆满笑容。
程默，新任青川镇党委书记。三十八岁，之前在县委政策研究室担任副主任，以政策研究扎实、思路开阔、敢想敢干闻名。这次“空降”青川，明眼人都知道，既是填补苏灿灿养伤留下的空缺，更是带着任务来的——青川的乡村振兴试点，需要一位既懂政策又能落地的掌舵人。
欢迎会简短而务实。程默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单介绍了自己，然后话锋一转：“来之前，我看了青川近三年的工作报告，也关注了最近的‘脐橙直播’事件。苏镇长和王书记打下了很好的基础，我要接好接力棒。我的工作风格是不说空话，只做实事。散会后，请各办公室把当前重点工作、难点问题列个单子给我。”
他的目光在参会人员脸上扫过，在杨明宇身上停顿了片刻。那目光并不严厉，却有种穿透力，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称手。
程默到任的第三天，县长刘海伟的调研车队开进了青川镇。
车队没有预先通知，三辆普通公务车直接停在了镇政府门口。刘海伟从第二辆车上下来，深灰色夹克一丝不苟，目光扫过略显陈旧的镇政府大楼，最后落在迎出来的程默和镇领导班子身上。
“刘县长，欢迎来青川指导工作。”程默上前握手。
“程书记，辛苦。我来看看咱们青川的脐橙，还有那个‘网红’产业搞得怎么样了。”刘海伟握手有力，话语直截了当，脸上带着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没有进会议室听长篇汇报，而是直接提出去电商仓库和果园看看。一行人驱车前往。路上，刘海伟坐在程默的车里，看似随意地聊着天：“青川这个点，市里很关注，钱副市长也多次过问。直播带货是个新事物，搞好了是亮点，搞不好也容易出问题。流量来得快，去得也快，关键还是要看产业根基扎得牢不牢。”
程默点头：“刘县长说得对。我们正在系统规划，不能只靠一时热度。”
到了电商仓库，杨明宇正在和果农一起核对一批要发往省外的订单。看到县长和镇领导进来，他放下手中的单据，快步迎上。
“刘县长，程书记。”
刘海伟打量着杨明宇，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落在他沾了些尘土的外套上，点了点头：“杨明宇同志，辛苦了。伤好了？”
“好多了，谢谢县长关心。”
刘海伟没再多问，转身走进仓库，仔细查看包装流程、果品分级，甚至随手拿起一个橙子掂了掂分量。“品控标准是谁定的？损耗率多少？快递合作方是招标的吗？价格有没有优势？”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既专业又犀利。杨明宇一一作答，数据清晰，逻辑分明。刘海伟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直播数据我看了，开局不错。”刘海伟走到一堆打包好的纸箱前，拍了拍，“但后续呢？复购率数据出来了吗？客户投诉集中在哪些方面？有没有做用户画像分析？”
杨明宇早有准备，拿出手机调出后台简要数据截图进行汇报。刘海伟看得很仔细。
“嗯，看来是下了功夫。”刘海伟终于露出一丝较为明显的赞许神色，“不过，眼光要放长远。青川脐橙要想真正做成品牌、形成产业，不能只靠电商零售。要对接大型商超、批发市场，要发展深加工，提高附加值。县里食品工业园那边，有几家企业对果蔬加工有兴趣，回头我让经贸局的同志跟你们对接一下。”
这无疑是重磅支持。程默立刻接话：“感谢刘县长支持！我们一定全力跟进。”
刘海伟摆摆手：“支持是应该的，但事情要你们自己做扎实。程书记，杨明宇同志，你们这个直播助农，现在已经不光是青川镇的事了，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咱们青水县在乡村振兴新路子上的探索。县里会关注，也会适当倾斜资源。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一定要规范运作，尤其是财务、品控、宣传这些环节，要经得起审计和检验。不能因为追求热度，就忽略了规矩和底线。明白吗？”
“明白！”程默和杨明宇同时回答。
离开仓库，刘海伟又去看了两个脐橙种植大户，详细询问了种植成本、技术难点、合作社运作情况。他说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农户们开始有些拘谨，后来都打开了话匣子。
回县城的路上，刘海伟坐在车里，闭目养神片刻，对随行的县政府办主任说：“青川这个程默，思路是清楚的，作风也扎实。那个杨明宇，是块好材料，有想法，能吃苦，数据意识强，长得也……确实突出。这样的人用好了，是面旗子；用不好，或者自己把持不住，也容易惹麻烦。交代下去，该支持的支持，该规范的也要及时提醒。”
“县长，钱副市长那边似乎对青川，特别是对杨明宇和苏镇长的事，有些看法……”主任小心翼翼地说。
刘海伟睁开眼，目光平静：“工作归工作，其他都是次要的。只要事情干得好，能带动老百姓增收，县里就认。至于其他，不是我们该操心的重点。把握好分寸就行。”
县长调研像一阵风，给青川带来了更明确的信号和更大的压力，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资源对接可能性。
程默的动作更快了。“特色产业发展工作专班”迅速挂牌成立，办公地点就设在电商服务中心隔壁，杨明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专班。程默给了他极大的自主权，但也要求每周汇报进展，遇到难题随时沟通。
杨明宇更忙了。白天要处理专班事务，对接县里下来的资源，晚上要学习培训课程，抽空还要准备直播内容。他婉拒了许多媒体采访和外部活动邀请，专注于把“青川脐橙”这个品牌做实。
直播间的人数稳定在五千左右，虽然比不上巅峰时期，但粉丝黏性明显增强。他开始尝试更多元的内容：邀请农业技术员讲解种植，让果农子女分享家乡变化，甚至策划了一场“竹编制品”的预热直播，展示竹编厂的产品。
这天晚上，他刚结束一场直播，讲解的是脐橙的保鲜。下播后，他照例查看后台数据和反馈。一条特别的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
发信人昵称是一串英文数字组合，内容只有一句话：【玉佩不错，云纹，清中期苏工。小朋友，你从哪里得来的？】
杨明宇的心猛地一跳。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对方没有再发任何信息，头像也是默认的灰色图案。他点开对方主页，空空如也，像是刚刚注册的小号。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具体地说出玉佩的细节。清中期？苏工？他不懂玉器，但这两个词听起来就很专业。这个人是谁？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他为何用这种隐秘的方式来问？
杨明宇想回复，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该问什么。直接问对方是谁？问对方知道什么？会不会打草惊蛇？或者，这根本就是个无聊的恶作剧？
他关掉了私信窗口，但那条信息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养父母告诉他玉佩是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物件时，他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种对既有身份被颠覆的轻微抗拒。但现在，这枚玉佩似乎真的要牵扯出一段具体的、可能超出他想象的往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玉佩隔着衣服传来温润的触感。窗外，青川镇的夜晚宁静依旧，但他知道，有些波澜已经悄然泛起。
第二天，在专班的工作会议上，程默带来了一个新消息：“县里刘海伟县长协调，省农科院的两位专家下周会来我们青川，专门针对脐橙种植养护和深加工进行实地调研和指导。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会。杨明宇，你全程负责对接和配合，同时要把我们产业发展的思路和困难，系统地向专家汇报请教。”
“是！”杨明宇收回心神，将玉佩的疑问暂时压入心底。
工作一波接着一波，挑战越来越大，机遇也越来越多。程默的雷厉风行，刘海伟的务实支持，像两股有力的风，推动着青川的产业航船加速向前。而杨明宇，这个因意外直播闯入公众视野的年轻干部，正被时代和岗位推着，走向更广阔的舞台，也走向更复杂的迷局。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