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县人民医院的出院手续办得悄无声息。
苏灿灿的胫骨骨折需要更长时间的固定和康复,但脑震荡症状已基本消失,在母亲温雅茹的坚持下,她转入省城医院进行后续治疗。离开那天是个阴沉的早晨,她没有惊动镇里任何人,只由母亲陪着,坐上了那辆黑色的奥迪。车窗外,青川镇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如同她与杨明宇之间那段尚未理清便已仓促截断的关系。
杨明宇比她早一周出院。三根肋骨骨裂,医嘱要求静养至少六周。他回到越秀镇的家里,父母把他当瓷娃娃般供着,严禁他做任何事。但人躺着,思绪却一刻不停。
林小雨尝试搞了几场直播,效果平平,在线人数最高没超过一百人。
杨明宇想起陈教授说的“针脚藏在泥水里”,如今这“数字赋能”的针,似乎卡在了最开始的引线环节。
一周后,他实在躺不住了。胸口绑着固定带,他坐上了回青川镇的客车。
回到镇上,气氛有些微妙。救援的英勇事迹早已传开,但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些关于他和苏镇长在岩缝中“相拥三日”的暧昧传言,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距离。
“回来就好,先养着,办公室里的事不急。”田野眼神复杂。
杨明宇点点头,没解释。他直接去了镇上的电商办公室——一间由旧仓库改造的屋子,门口挂着“青川镇乡村振兴数字服务中心”的牌子,是苏灿灿出事前力主成立的。
林小雨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桌上散落着吃了一半的盒饭。见到杨明宇,她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杨哥,你伤好了?我……我搞砸了。”
直播设备很简单:一个手机支架,两盏补光灯,背景是印着“青川脐橙”的简陋海报。因为下雨,直播从果园转到了这里。杨小雨点开后台数据给杨明宇看:场均观看不到80人,转化率几乎为零。
“我照着网上的教程,说‘家人们’‘给力’‘买它’,可就是没人理。”林小雨咬着嘴唇,“那些留言,要么是问主播有没有男朋友的,要么是说这橘子看着不甜……我一生气,就怼了他们几句。”
杨明宇翻看着寥寥无几的订单,又看了看林小雨青春却带着沮丧的脸。他忽然问:“你平时自己买橘子,最关心什么?”
林小雨愣了愣:“甜不甜,新不新鲜,有没有农药……哦,还有价格。”
“那你直播的时候,说了这些吗?”
“……没有。教程上说要多互动,要热闹,要喊口号。”
杨明宇沉默了片刻。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脑子里某个地方被点亮了。他想起陈教授书房里那些社会学着作,想起自己论文里写的“信任建立机制”。线上销售,本质上不也是社会关系的构建吗?那些喧嚣的直播话术,与青川这片土地上朴实、直接的交往方式,格格不入。
“我试试。”他说。
林小雨瞪大了眼睛:“杨哥,你?直播?可你的伤……”
他坐进了直播间。背景是堆满脐橙的仓库一角,朴实得近乎寒酸。他穿着浅灰色毛衣和宽松夹克,脸色苍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透明的质感。
杨明宇的第一场直播,标题很直白:【青川脐橙镇干部助农首播】
开播时只有十几个人。
“大家好,我是青川镇干部杨明宇。”他声音不高,带着伤后的微哑,却有种奇特的磁性,“今天聊聊我们青川的脐橙。”
他拿起一个橙子,用小刀慢慢切开。俯身时,一枚系着红绳的半月形玉佩从毛衣领口滑出,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自然地抬手将它塞回衣内。
第一场两小时,观看118人,成交7单。
第三天,在线人数涨到500多。弹幕开始出现变化:
【主播声音好好听】
【侧脸绝了!是干部还是明星?】
【手好好看!切橙子的动作好优雅】
杨明宇没理会这些,继续讲橙子的种植。他拿起一个橙子对比阳光下的色泽时,毛衣领口微松,那枚玉佩又滑出一角。这次有眼尖的观众看到了:
【刚才闪过的是玉佩吗?】
【惊鸿一瞥但感觉质地很好】
他依旧平静地将玉佩塞回,继续讲解。
第五天,变化加速。开播十分钟在线突破五百。弹幕开始密集:
【从闺蜜那儿来的,她说有个巨帅的干部在卖橙子】
【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
【已下单!就冲这张脸!】
杨明宇咳嗽了一声,弹幕立刻变成一片【心疼】【注意身体】。
第七天,直播刚开始五分钟,在线人数就冲上了一千。杨明宇正讲解脐橙的酸甜平衡,镜头里他微微侧脸,灯光在他挺拔的鼻梁上投下完美的阴影。就是这个瞬间,青水市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开始播放白天采访的片段——画面里,杨明宇在仓库里认真分拣橙子,脸色苍白却眼神专注。
新闻效应瞬间引爆。
直播间人数开始疯涨:2000、3000、4000……弹幕彻底失控:
【从新闻来的!本人比电视上还要帅十倍!】
【这是什么神仙干部?!】
【三分钟我要这个男人的全部信息!】
【已下单十箱!主播看我!】
【刚才咳嗽那一下我心跳都停了!】
【这手这脸这声音……橙子是什么?我只想看主播!】
人数最终定格在5127人。两个半小时的直播,点赞超十五万,后台订单数突破一千单,打赏金额让林小雨捂住了嘴。
更夸张的是社交平台。直播片段被疯狂转发,#最帅助农干部#、#青川脐橙小哥哥#的话题开始发酵。有观众截取了杨明宇塞回玉佩的特写被单独做成动图传播。
下播后,杨明宇靠在椅子上,额头上都是细汗。肋骨的疼痛阵阵袭来,但更让他不适的是那种被围观的赤裸感。林小雨激动地晃着手机:“杨哥!你上同城热搜了!好多人问能不能去青川看你!”
他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他直播的截图。评论区热闹得刺眼:
【国家什么时候分配这样的干部?】
【这是能播的吗?这颜值合法吗?】
【我去青川旅游的计划提上日程了】
【只有我注意到那枚玉佩吗?质感不像普通东西】
杨明宇沉默地把手机递回去,走到仓库门口。春夜的风很凉,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玉佩贴着他的肌肤,温润中带着寒意。
这枚养父母前些日子才交给他的玉佩,是他身世唯一的线索。亲生父母是谁?为何遗弃他?这些问题还没理清,现在他又因为一场意外的直播,成了众人围观的对象。
手机震动,是陈卓月发来的信息,附着一张他直播的截图:【明宇哥,我们全班女生都在看你的直播!她们说要组团去青川买橙子!不过……你要注意休息呀!】
他看着信息,苦笑了一下。热闹是她们的,而他要面对的,是这一千多个订单能否如期发出,是这波流量退去后青川脐橙的路该怎么走,是玉佩背后那个他尚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身世之谜。
夜色渐深,仓库里的灯还亮着。明天,还有更多的橙子要打包,更多的订单要处理。而直播间里那五千多人的喧嚣,就像春夜的一场急雨,来得猛烈,不知何时会停。
他转身走回仓库,开始清点今天的发货单。手指划过纸面,玉佩在衣内轻轻晃动。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去了。
仓库里的灯光将杨明宇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对着电脑屏幕,逐一核对后台的订单信息。林小雨和其他几个来帮忙的镇干部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直播间的盛况,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杨哥,你看这条评论,”林小雨举着手机,凑过来,声音压不住激动,“‘为了支持正能量帅哥,买回去给全公司当福利!’这一单就五十箱!”
“还有这个打赏,‘守护最好的杨干部’……哇,金额不小!”
杨明宇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发货地址上,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滑动。一千多个订单,遍布全国各地,最远的有黑龙江、内蒙。这突如其来的物流压力、包装耗材的补充、果品的分拣标准……每一个具体问题,都比直播间里那些虚幻的赞美和惊叹要沉重得多。
“小雨,联系快递公司,确认明天的取件能力和协议价格有没有变化。”
“通知果园合作社,明天需要增加三十个人手过来分拣打包,标准就按我们之前定的A级果,一个都不能含糊。”
“把打赏明细单独列出来,公示用途,这笔钱专款专用,补贴包装和物流,账目一定要清晰。”
他的指令一条条清晰下达,声音平静,仿佛刚才在镜头前引发风暴的不是他。
“杨哥,”林小雨点点头,记下要求,又忍不住小声问,“你……不高兴吗?我们一下子卖了这么多!”
杨明宇停下动作,抬眼看了看堆满仓库的橙子,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高兴。”他说,语气里却听不出太多喜悦,“但卖出去只是第一步。如果橙子在路上坏了,或者口感不如预期,今天有多少赞美,明天就会有多少骂声。青川的招牌,不能砸在我手里。”
他太清楚了,流量是一把双刃剑。它能瞬间把你捧到高处,也能在你稍有差池时,让你摔得更惨。那些为他颜值而来的“粉丝”,忠诚度薄如蝉翼。能留住他们的,最终只能是橙子本身的味道,是实实在在的服务。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您好。”
“是小杨干部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热情的中年女声,“我是市妇联的李主任啊!看了晚上的新闻,又看了你的直播,特别好!特别正能量!我们妇联正在评选‘最美家庭’和‘巾帼建功’标兵,你看,你这边有没有比较突出的女性果农或者家属?我们可以联动宣传一下嘛!”
杨明宇客气地应对着,心里却明镜似的。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和“机会”,有多少是冲着他的“事迹”,有多少是冲着他刚刚获得的流量,不言而喻。
刚挂断,又一个电话进来,是县团委的,商量能否组织青年志愿者来“学习参观”直播助农经验。
紧接着,陆野天的电话也轰了进来,背景音嘈杂:“兄弟!牛啊!我朋友圈都刷爆了!省报有个记者朋友托我问你,能不能做个专访?还有,省电视台一档助农节目想邀请你去当嘉宾,露个脸就行,报酬不错……”
“野天,”杨明宇打断他,声音带着疲惫,“替我谢谢他们,但我现在走不开。橙子要发货,后续事情一大堆。而且,”他顿了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没什么好专访的。”
“你呀!”陆野天在那头恨铁不成钢,“多好的机会!你知道多少人想上个省台都排不上队吗?你那个导师陈老爷子要是知道了,肯定也……”
提到陈鹤年,杨明宇心头一动。他确实应该向老师汇报一下近况,尤其是这种偏离了原本规划、带着意外色彩的发展。但他想了想,还是说:“等这批橙子安稳送出去再说吧。”
应付完各方来“询”的电话和信息,夜已经深了。帮忙的同事陆续离开,仓库里只剩下他和林小雨在做最后的清点。
林小雨偷偷打量着杨明宇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清隽的侧脸,和他偶尔因肋骨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起直播时那些疯狂的弹幕,想起自己最初对他只是邻居和同事的认知。此刻,这个男人明明近在咫尺,却被一层看不见的、由关注、猜测和距离感构成的薄雾笼罩着,显得有些遥远。
“杨哥,”她鼓起勇气,递过一杯温水,“你……真的没事吧?我是说,一下子这么多人关注,会不会不习惯?”
杨明宇接过水杯,指尖相触,林小雨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喝了口水,摇摇头:“没什么不习惯的。工作而已。” 他把目光投向那些打包好的纸箱,“只是,工作的方法变了。”
他想起陈教授说的“社会缝合术”,如今他用直播间作为新的“针”,试图缝合产地与市场、果农与消费者之间的断裂。只是这“针法”太新,引来的线头太多太杂,他必须格外小心,才能缝得平整牢固。
夜深人静,他终于回到宿舍。身体很累,思绪却异常清醒。他打开电脑,登陆那个刚有了几千“粉丝”的直播账号。私信框已经爆满,他随意点开几条。
除了正常的商品咨询和鼓励,不乏大胆直白的:
【小哥哥有女朋友吗?看看我!】
【每天几点直播?不见不散!】
【玉佩能看看吗?好奇!】
【地址能留一个吗?想寄礼物给你补身体。】
也有不那么友好的:
【作秀吧?干部不好好上班搞直播?】
【肯定有背景,下来镀金的。】
【卖个橙子搞得跟选秀似的,哗众取宠。】
杨明宇平静地浏览着,这些声音,赞赏或质疑,似乎都隔着一段距离。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需要联系快递,监督品控,处理可能的售后,还要准备下一场直播——热度需要维持,但不能透支。而玉佩的秘密,身世的迷雾,还有那随着流量一同涌来的、复杂难测的关注与机遇,都像暗处的潮水,等待着他去面对。
这条路,才刚拐过一个意想不到的弯道。前方是更开阔的风景,还是更崎岖的山路,他唯有握紧手中的“橙子”与“玉佩”,一步一步,走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