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的青川镇,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周。杨明宇蹲在竹编厂临时搭建的雨棚下,看着雨水从棚沿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工坊的地基刚打好,就被这场雨耽误了进度。
“杨干部,这雨再下两天,新挖的地基怕是要渗水。”周师傅戴着斗笠走过来,眉头紧锁。
杨明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下午去镇上找防汛办借几台抽水泵。”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陆野天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周末来省城,有事。”
自从几个月前那五万块项目款到账后,陆野天就再没提过这事。杨明宇汇给父母六千,三万买了股票,剩下的存了定期。
周六一早,陆野天那辆越野车准时出现在镇政府门口。这次他没下车,只是按了两声喇叭。杨明宇拎着个帆布包上车时,发现副驾驶上还坐着个人。
“我表妹,陆薇。”陆野天随口介绍,“在省台实习,非要跟来见见世面。”
女孩转过头,二十出头的年纪,扎着马尾,眼睛很大:“杨哥好,我看了你的直播,橙子很好吃!”
杨明宇点点头,在后排坐下。车子驶出青川镇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雨后的群山雾气缭绕,那片刚打好地基的工坊工地,在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省城,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包厢。
陆野天等茶艺师退出后,关上了门。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茶香袅袅。
“明宇,那五万块,花得怎么样?”陆野天开门见山。
“大部分还存着。”杨明宇如实说,“给家里寄了点。”
陆野天笑了:“你还是这么实在。”他喝了口茶,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今天叫你来,是要你还这个人情。”
杨明宇坐直了身体。
“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陆野天摆摆手,“是让你帮忙牵个线。”
“牵线?”
“陈鹤年老师,现在应该叫陈副书记了。”陆野天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们集团想成立一支乡村振兴产业基金,规模五个亿。省里正在遴选试点县市,青水市在候选名单里,但优势不明显。”
杨明宇的心慢慢沉下去。他明白了。
“你想让我通过陈老师,为青水市争取这个试点?”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争取,是‘汇报’。”陆野天纠正道,“你以青川镇干部的身份,向陈副书记汇报基层产业发展的实际情况和需求。至于领导听了之后怎么决策,那是领导的事。”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
林薇在旁边小声插话:“杨哥,这事其实对你也有好处。如果青水市能拿到试点,你们青川的项目肯定在第一批支持名单里。三百万、五百万的资金,比你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强多了。”
杨明宇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他想起了很多事——周师傅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市场里那些为几块钱争执的摊贩,老刘包子铺里那本发黄的账本,还有程默书记说“我们要为青川闯出一条路”时的眼神。
“野天,”他抬起头,“如果我拒绝呢?”
陆野天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你不会拒绝的。”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明宇,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只顾着自己清高的人。青川需要钱,需要资源,这一点你比我清楚。而现在,有一条合法合规的路子摆在面前——你只是如实向上级汇报工作,顺便为家乡争取发展机会,这有什么错?”
“可这是利用师生关系……”
“错!”陆野天打断他,“师生关系是客观存在的。陈老师是你的导师,你向他汇报工作天经地义。至于他是不是省委副书记,那是他的身份,不是你能改变的。你要做的,就是把青川的真实情况告诉他,仅此而已。”
杨明宇沉默了。陆野天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那些犹豫和顾虑。是啊,他确实需要向陈老师汇报近况——这是学生的本分。而汇报的内容,自然是青川的发展现状和困难。至于老师听了会怎么想、怎么做,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我需要准备什么?”他终于问。
陆野天松了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做的青水市乡村振兴产业规划草案,你看看。重点标红的部分,是可能适合青川的项目。”
杨明宇接过文件。很厚,装订精美,封面印着省金融控股集团的LOGO。他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一张青川镇的卫星地图,上面用红圈标出了柑橘种植区、竹林分布、传统村落……
“你们……调查过青川?”他有些惊讶。
“做投资,尽职调查是基本功。”陆野天说得理所当然,“不过你放心,这些资料都是公开信息,或者是从你们市政府官网上找到的。”
杨明宇一页页翻看。文件做得非常专业,从产业分析到市场预测,从投资回报到社会效益,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他甚至看到了关于竹编工坊的市场调研——周师傅的作品照片、售价、潜在客户分析……
“这是谁做的?”他问。
“我们集团战略发展部的团队。”陆野天说,“当然,我也参与了一部分。”
杨明宇抬头看着陆野天。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此刻显得既熟悉又陌生。他还是那个大大咧咧的陆野天,但眼神里多了些杨明宇看不懂的东西——那是属于资本世界的东西,冷静、精准、善于算计。
“如果我答应了,”杨明宇缓缓说,“后续呢?你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陆野天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约陈老师见面,汇报工作。第二,把这份规划草案带给他参考——记住,是‘参考’,不是‘递材料’。第三,之后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陆野天笑了,“五万块的人情,就值这么多。再多,你也给不起,我也不要。”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明宇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欠陆野天的不只是钱,更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伸出的那只手。
“好。”他最终说,“我试试。”
陆野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陈老师那么看重你,听听学生的工作汇报,很正常。”
事情谈完,气氛轻松了不少。陆薇开始叽叽喳喳地问青川的风土人情,说要去做一期专题报道。陆野天则聊起了最近省城的趣闻,说谁谁谁又升官了,哪个项目又黄了。
但杨明宇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看着窗外省城的车水马龙,想起青川那场还没停的雨。两个世界,因为五万块钱,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了起来。
回青川的路上,陆野天突然说:“明宇,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基金吗?”
杨明宇摇头。
“因为我爸快退了。”陆野天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等他退了,我在体制内的路也就到头了。我得给自己找条后路——一条既能赚钱,又能在新赛道上站稳脚跟的后路。乡村振兴,就是这条新赛道。”
这话说得很坦白,坦白得让杨明宇不知道该怎么接。
“所以,”陆野天转头看了他一眼,“咱们是互相成全。你需要资源发展青川,我需要项目证明自己。陈老师那边,是咱们共同的‘敲门砖’。”
车子在暮色中驶入青川镇。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金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镇政府门口,程默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杨明宇下车,点了点头。
“程书记。”杨明宇打招呼。
“回来了?”程默看了眼陆野天的车。
“好的。”
看着程默远去的背影,杨明宇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里面是陆野天给的那份规划草案。很轻,又很重。
陆野天降下车窗:“尽快联系陈老师。时间不等人。”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渐浓的夜色中渐行渐远。杨明宇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U盘。他知道,从接下它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五万块的人情,终究是要还的。只是他没想到,还的方式会是这样。
夜风吹过,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杨明宇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镇政府大楼。他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向陈老师“汇报工作”。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孤单而坚定。
2015年5月,北方大学社会学系。
陈卓月和小组同学刚结束一个关于城市流动摊贩的田野调查汇报,正收拾着采访记录和录音设备。
“卓月,听说你爸那个得意门生,就是去年毕业去基层的那个杨明宇,最近搞直播卖橙子火了”同组的张晓蕾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们课题组要不要采访一下他?这可是现成的‘基层干部媒介形象建构’案例。”
陈卓月正在整理录音笔的手顿了顿:“他……应该挺忙的。”
“试试嘛!你是陈教授的女儿,他总得给个面子吧?”另一个男生插话,“而且我看了直播片段,确实长得……咳,我是说,确实很有代表性。”
陈卓月还没回答,教室的门被推开了。系主任陪着一个人走进来——正是她们刚才讨论的主角。
杨明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看起来比毕业时清瘦了些,皮肤也黑了些。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清澈。
“正好,大家都在。”系主任拍拍手,“这是咱们系15届的优秀毕业生杨明宇,现在在青川镇工作。他这次回学校办点事,我特意请他来跟学弟学妹们交流交流基层工作的实际情况。”
教室里响起小小的骚动。几个女生交换着眼神,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杨明宇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看到陈卓月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陈卓月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因为昨晚熬夜整理资料,连黑眼圈都没遮——这副样子被他看见,真是……
交流很随意,就是围坐在一起聊天。杨明宇没讲什么大道理,只说在青川的日常:早上六点半去老刘包子铺吃饭,七点跟车巡逻市场,下午整理案卷,晚上有时还要调解纠纷。他讲第一次开罚单时的忐忑,讲帮刘桂芳修三轮车链条,讲暴雨天和市场摊贩一起抢收货物。
“听起来……跟想象中不太一样。”一个男生说,“我以为基层干部就是坐办公室呢。”
杨明宇笑了笑:“办公室要坐,但更多时候在路上。青川镇九村一社区,最远的村开车要一个半小时,路还不好走。”
“那直播呢?”张晓蕾忍不住问,“杨师兄怎么想到直播卖橙子的?”
这个问题让杨明宇沉默了几秒。陈卓月注意到,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左肋下方——受伤的位置。
“最初是因为脐橙滞销。”他最终说,“镇里试了很多办法,效果都不好。就想着试试直播。”
他说得很简单,但陈卓月知道没那么简单。父亲在家提过,杨明宇做直播初期,很多人说他不务正业,甚至有举报信写到县里。但他还是做了,还做出了成绩。
交流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系主任拉着杨明宇去办公室谈事,学生们也陆续离开。陈卓月故意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她才抱着资料走出教室。
没想到杨明宇就在走廊尽头等她。
“卓月。”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这个……给你的。”
纸袋很轻。陈卓月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晒干的茉莉花,雪白的颜色,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暖香。还有一个银杏叶书签——叶子被塑封得很好,叶脉清晰,边缘有精致的烫金。
“茉莉花是青川的,今年开得特别好。”杨明宇说,声音比刚才在教室里温和许多,“书签……是校门口那家文创店买的。我记得你好像喜欢收集叶子。”
她确实在朋友圈发过一张银杏叶的照片,配文“想把秋天收藏起来”。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他居然还记得。
“谢谢明宇哥。”她把纸袋抱在怀里,“你的伤……真的好了吗?”
“差不多了。”杨明宇活动了一下左臂,“就是阴雨天还有点感觉。没事。”
两人并肩沿着银杏大道往校门走。路上不时有学生回头看他们——一个清俊挺拔的年轻男人,一个抱着纸袋的秀气姑娘,画面美好得像电影海报。
快到校门时,陈卓月忽然停下脚步:“明宇哥,等一下。”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快速撕下一页,又借了杨明宇的笔,低头写了几行字。
“这是我整理的,关于农产品电商的一些资料和案例。”她把纸页折好,塞进杨明宇手里,“可能……对你有用。”
纸页还带着她的体温,字迹清秀工整,条理清晰。杨明宇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批注,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谢谢。”他郑重地把纸页收好,“我会认真看的。”
校门口,杨明宇上公交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陈卓月还站在原地对他挥手。
车子启动时,他透过车窗,看见她从纸袋里拿出那枚银杏叶书签,对着夕阳举起。金黄的叶子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她笑得眉眼弯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