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续下了三天。
青水市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街道湿漉漉的,行人步履匆匆,车辆驶过溅起浑浊的水花。整座城市仿佛被泡在一个巨大的鱼缸中,沉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杨明宇被停职的第四天,接到了省纪委的第二次谈话通知。
这次的谈话地点换到了市纪委办案点,一栋毫不起眼的灰色小楼。杨明宇在门卫处登记时,扫了一眼登记簿,上面十几个熟悉的名字跃然纸上——全是青水市各局办、各工程公司的负责人。
他被领到二楼的一间询问室。房间不大,只摆着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实事求是”的红色标语,字迹遒劲,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王伟已经在里面等着,身旁还坐着一位年轻的办案人员,手里捧着厚厚的卷宗。
“杨明宇同志,又见面了。”王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请坐。”
杨明宇落座,目光落在王伟面前摊开的文件上——比上次厚了足足一倍。房间里的气氛也远比上次凝重,无形的压力像潮水般涌来,让人呼吸都有些滞涩。
“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核实几个具体问题。”王伟开门见山,语气比上次严肃了几分,“关于科技新城三期道路工程招标,我们调查发现,最终中标的宏达路桥公司,注册资金只有五百万,却拿下了价值八千万的工程。作为项目总负责人,你对这家公司的资质,真的没有过怀疑吗?”
问题尖锐,直指要害。杨明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沉下心来。
“招标过程中,我对所有投标公司的资质都进行过初审。宏达公司提供的文件一应俱全,包括近年完成的同类工程业绩、技术人员配置、机械设备清单等,单从表面看,完全符合招标要求。”
“表面上看?”王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措辞,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鹰。
“是的。”杨明宇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初审时我就发现,宏达公司注册时间不长,业绩却异常亮眼,三年内完成了五个大型道路工程。这对于一家新成立的公司来说,很不寻常。所以我在评审意见里特意标注了‘建议重点核实业绩真实性’,并将这份意见提交给了招标办。”
王伟低头翻查卷宗,很快找到了那份评审意见的复印件,他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份意见我们看到了。但问题在于,你的意见为什么没有被采纳?”
“因为招标办李主任告诉我,评标委员会已经对宏达公司的资质做了‘综合评估’,认定没有问题。”杨明宇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李主任还说,这是‘上面的意思’,让我不要多问。”
“上面的意思?”王伟追问,笔尖悬在笔记本上空,“他具体指谁?”
“他没有明说,但当时项目的分管领导是钱利民副市长。”杨明宇如实回答,“而且评标委员会的名单,虽然名义上是随机抽取,实际上是由招标办拟定后,报钱副市长批准的。”
这个细节至关重要。王伟和身旁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低下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
“也就是说,你认为评标委员会的人选受到了干预?”王伟抬眼,继续追问。
“是的。按照正常程序,评标委员会应从专家库随机抽取,但三期招标中,有两位专家是临时增加的,不在最初的抽取名单里。”杨明宇说着,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复印件递过去,“这是专家库抽取记录和实际评标名单的对比,两位专家的名字我用红笔圈出来了。”
王伟接过文件仔细翻看,眉头渐渐拧成一个川字:“这两位专家,你了解他们的背景吗?”
“了解过。”杨明宇点头,“一位是省交通厅退休的副巡视员,和钱副市长是党校同班同学。另一位是省工程咨询公司的顾问,经查证,他的女婿在钱副市长妻弟的公司担任高管。”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这些情况,你为什么不在第一次谈话时就告诉我们?”王伟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杨明宇。
“因为……”杨明宇犹豫了一瞬,语气诚恳,“因为我手上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钱副市长干预了专家抽取。这些只是我的推测和私下调查,如果贸然说出来,很可能会被认定为诬告。”
“那现在为什么又敢说了?”
“因为这几天我想明白了。”杨明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如果我因为害怕被报复而隐瞒真相,那我和那些同流合污的人,还有什么区别?我来青水工作,不是为了明哲保身,是为了给这座城市做点实事。”
王伟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染上几分忧虑:“杨明宇同志,你的勇气我佩服。但你要清楚,你提供的这些信息,会牵扯出很多人。接下来的调查会越来越复杂,牵扯面会越来越广,而你,很可能会面临巨大的压力。”
“我已经准备好了。”杨明宇语气坚定。
询问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从招标流程到资金拨付,从工程监理到竣工验收,王伟问得事无巨细,每一个环节都刨根问底。杨明宇有问必答,能提供证据的立刻拿出复印件,拿不出证据的,也如实说出自己的怀疑和推测。
谈话结束时,已是中午十二点半。
“今天就先到这里。”王伟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杨明宇同志,感谢你的配合。请你近期保持通讯畅通,我们可能还会找你核实情况。”
“好的。”
走出询问室,杨明宇只觉得浑身疲惫,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窗口透进一点惨淡的天光。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幕,心里沉甸甸的。
这场风暴的规模,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二叔杨卫国打来的。
“明宇,谈话结束了?”杨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刚结束。”
“怎么样?没为难你吧?”
“该说的都说了。”杨明宇顿了顿,轻声问,“二叔,您那边……”
“省纪委的人也找我了。”杨卫国苦笑一声,“问的全是和你公司业务往来的事。我估摸着,有人想从我这儿打开缺口,把你拖下水。”
杨明宇的心猛地一紧:“二叔,对不起,连累您了。”
“说什么傻话!”杨卫国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咱们杨家做事,向来堂堂正正,不怕查!倒是你,明宇,我听说有人开始放风,说你是为了争夺项目主导权,故意陷害钱利民。”
谣言来得如此之快,杨明宇并不意外。这是政治斗争的惯用伎俩——把水搅浑,把揭露问题的人抹黑成争权夺利的小人。
“清者自清。”他只淡淡地说了四个字。
“话是这么说,但人言可畏啊。”杨卫国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明宇,这几天你多注意安全。我安排两个人跟着你,以防万一。”
“不用了二叔,我能照顾好自己。”
“听话!”杨卫国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闹着玩的。钱利民虽然倒了,但他那些手下还在,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挂断电话,杨明宇依旧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二叔的担心并非多余,他想起那天接到的威胁电话,想起最近几天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要危险。
回到车上,杨明宇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任由雨点敲打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手机屏幕亮了亮,是苏清晏那条“保重”的短信。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在英国过得怎么样,问问她的身体好些了没有,问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但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指。
现在联系她,只会给她带来麻烦。钱利民倒台,作为他的妻子,苏清晏恐怕早已进入了有关部门的视线。北方大学办公室主任这个身份本就敏感,再加上她和钱利民的关系,这个时期,任何不必要的联系,都可能被解读为“串供”或“干扰调查”。
他收起手机,发动了汽车。
雨刮器左右摇摆,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清晰的扇形。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昏黄的灯光,行人在雨中步履匆匆。这座城市依旧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只是有些人的生活,已经被这场风暴彻底改变。
车子驶过科技新城工地时,杨明宇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工地大门紧闭,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和保安交涉。是省纪委的人,还是审计局的?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他深踩油门,加速离开。
下午,杨明宇去了孙长贵家。
老城区的小巷在雨中显得愈发破败。青石板路湿滑难行,墙角爬满了青苔,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孙长贵的家在一栋老式平房里,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咿咿呀呀,透着几分岁月的悠然。
杨明宇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孙长贵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沙哑。
“孙师傅,是我,杨明宇。”
门吱呀一声开了,孙长贵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侧身把他让进屋:“杨处长,这么大的雨,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别淋湿了!”
屋里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工工具,墙上挂着几件完成了一半的木雕作品。最显眼的是窗边的工作台,上面放着一个半米高的木雕——正是科技新城的主楼模型,飞檐斗拱,棱角分明,已经初具雏形。
“孙师傅,这是……”杨明宇指着木雕,语气里满是惊讶。
孙长贵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着把您说的那个新城雕出来。等完工了,送给您做个纪念。”
杨明宇凝视着那精致的木雕,每一扇窗户、每一道线条都栩栩如生,仿佛把一座恢弘的建筑浓缩在了方寸之间。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又夹杂着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
“孙师傅,工匠工坊的事,可能要推迟了。”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现在项目上出了些问题,所有非核心工作都暂停了。”
孙长贵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笑容依旧憨厚:“没事没事,我理解。杨处长,您别为难,工作要紧。我这个老头子,有的是时间,等得起。”
老人的豁达让杨明宇更加愧疚。这个老人等了半辈子,就盼着一个传承手艺的机会,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却又因为一场政治斗争,被迫搁浅。
“孙师傅,我向您保证,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工匠工坊就一定会办起来。”杨明宇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我信您。”孙长贵笑了,脸上的皱纹像水波一样舒展开来,“杨处长,我知道您是个好官。这年头,像您这样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的官,不多了。”
这句话,说得杨明宇眼眶发热。他扛住了这么多压力,承受了这么多委屈,不就是为了听到这样一句沉甸甸的认可吗?
离开孙长贵家时,雨势小了些。杨明宇走在湿滑的小巷里,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杨明宇先生吗?我是省报的记者,想就科技新城项目的相关情况采访您一下,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
记者?杨明宇的心猛地一紧。这个节骨眼上接受采访,无论说什么,都可能被断章取义。
“抱歉,我最近不方便接受采访。”
“就几个简单的问题,关于项目进展和您被停职的事……”
“抱歉,真的不方便。”
他果断挂断电话,加快了脚步。记者的出现,意味着舆论已经开始发酵。接下来,会有更多的媒体蜂拥而至,更多的猜测,更多的谣言,会把他推向风口浪尖。
还没走到巷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市政府的办公号码。
“杨处长您好,我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小陈。明天上午九点,李副市长要召开科技新城项目推进会,特意嘱咐,请您务必参加。”
“李副市长?他不是让我停职休息吗?”杨明宇皱起眉头,心里泛起一丝疑虑。
“这个……李副市长说,您毕竟是项目的老负责人,熟悉情况,希望您能参加会议,给项目提提建议。”
这个邀请,意味深长。说是“提建议”,实际上,或许是试探,或许是想让他当众表态,甚至可能是想让他背锅。杨明宇沉吟片刻,沉声应道:“好,我会准时参加。”
挂了电话,他站在巷口,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轮廓,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就像被困在一张巨大的网里,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丝线,越是挣扎,就缠得越紧。
晚上,杨明宇回到家中,刚泡了杯热茶,手机又响了,是导师陈鹤年打来的。
“老师。”
“明宇,今天省纪委找你谈得怎么样?”陈鹤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关切。
“都按照事实说了。”杨明宇握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王主任问得很细,从招标流程到资金拨付,每个环节都问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陈鹤年疲惫的声音:“你提到钱利民干预专家抽取的事了吗?”
“提到了,也提供了相关证据。”
“好。”陈鹤年应了一声,语气凝重,“明宇,我这边收到消息,钱利民在省里的关系已经开始动作了。他们想把水搅浑,把调查重点转移到招标程序的技术性问题上,淡化钱利民个人的责任。”
“那巡视组那边……”
“中央巡视组还在省城,但调查需要时间。”陈鹤年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明宇,你要有心理准备。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人站出来,说你的举报是出于私人恩怨,是为了争夺项目主导权。”
杨明宇苦笑一声:“已经有这样的谣言了。”
“不奇怪,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陈鹤年叹了口气,“把你塑造成一个争权夺利的小人,你的举报就失去了公信力。”
“老师,我该怎么做?”杨明宇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
“坚持住。”陈鹤年的声音陡然坚定起来,“只要你说的都是事实,就没有什么好怕的。真相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明宇,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省里也有很多人,希望能彻底整顿这股歪风邪气。”
挂断电话,杨明宇走到阳台上。雨已经停了,夜空像被洗过一样干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远处的科技新城工地在夜色中静默矗立,塔吊上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夜空中不肯熄灭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暗流涌动。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没有号码显示,内容只有一句话:“明天会上的发言,想清楚再说。”
威胁,还是提醒?杨明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默默删除了短信。
就在这时,另一条短信跳了出来,是李知微发来的。
“听说你明天要去参加推进会。小心,有人想套你的话。”
简短的一句话,却让杨明宇的心头涌上一阵暖意。在这样四面楚歌的时刻,还有人惦记着他的安危,提醒他提防陷阱。
他回复:“谢谢,我会注意。”
很快,李知微又回了一条:“明宇,保护好自己。有些事,不值得搭上一切。”
杨明宇看着这条短信,明白李知微的意思。她是在劝他妥协,劝他退让,劝他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保全自己。
他想了想,缓缓敲下一行字:“知微,有些事,不是因为值得才去做,而是因为必须做。”
这一次,李知微没有再回复。
杨明宇收起手机,望着远方的夜色。明天,又是一场硬仗。而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不是不懂政治斗争的残酷,不是不懂妥协的艺术。但他更清楚,有些底线一旦突破,就再也回不去了。如果他今天为了自保而沉默,明天就会为了利益而妥协,后天,就会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雨后的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在脸上,有些刺痛。杨明宇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城市特有的烟火气。
这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城市,这些他承诺过要守护的人,还有那个等待着传承的老手艺……所有这些,都让他不能后退,也无法后退。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孙长贵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木雕科技新城的特写,在昏黄的灯光下,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透着匠人的心血。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杨处长,慢慢雕,不急。好东西,值得等。”
看着这句话,杨明宇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是的,好东西值得等。真相值得等,正义值得等,一个清朗的政治生态,更值得等。
哪怕这个过程漫长而艰难。
哪怕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他转身回到屋里,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会议的材料。虽然被停职,虽然可能只是去当个“听众”,但他还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杨明宇,不会因为压力而退缩,不会因为威胁而沉默。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他书房的窗口,还亮着一盏灯,像黑暗中一颗倔强的星。
雨已经停了,但风暴,还在继续。
而他,必须成为那个在风暴中,屹立不倒的人。
为了那些相信他的人,为了这座城市的未来,为了那些,不能倒下的理由。
黎明总会到来。
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是坚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