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杨明宇才从混沌中抬起头。
病房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沉。李知微还在睡,睫毛上凝着一滴未干的泪,嘴角微微蹙着,像是陷在什么难受的梦里。他握着她的手坐了一夜,指尖的凉意渗进骨缝里,连同心底的寒意,冻得他浑身发僵。
手机开机的瞬间,一连串消息涌进来。小刘的催问占了大半,末了还附了句:“钱市长的秘书刚打电话,说九点的会必须到。”
杨明宇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没动。
刘萍端着早饭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看见他通红的眼,叹了口气,将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吃点东西吧,熬了一夜,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妈,你看着知微。”杨明宇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去开个会,很快回来。”
刘萍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会议能推就推,知微这边更要紧。”
昨晚,杨明宇实在没办法了,把亲妈刘萍叫到了医院。
杨明宇没应声,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酸。他路过苏清晏的病房时,脚步顿了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响。
他终究还是抬脚,快步走了过去。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像一潭死水。
钱利民坐在主位上,指尖一下下敲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东片区签约率一周要到九成,工匠工坊三天内落地,这是死命令。”
他的视线落在杨明宇身上时,顿了顿,语气淡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明宇,昨天视察的总结报告,你该知道怎么写。”
杨明宇垂着眼,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知道。”
“知道就好。”钱利民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科技新城是青水的脸面,不能出半点差错。有些人有些事,不该管的别管,不该问的别问,守住自己的本分,比什么都强。”
这话明晃晃的,满屋子人都听得懂。有人低头翻着文件,有人假装喝水,谁也不敢抬头看杨明宇的脸色。
杨明宇攥紧了笔,指节泛白。他想起苏清晏额角的淤青,想起李知微苍白的脸,想起那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失的孩子,一股火气猛地冲上头顶。
“钱市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静了下来,“孙长贵的工坊,我有个想法。能不能把铺面直接划到他名下?老人守着老伴的骨灰,就盼着有个扎根的地方。”
钱利民的脸色沉了沉:“方案上不是说,先让他入驻,等新城落成再统一安排?”
“新城落成还要两年。”杨明宇抬眼,目光直视着他,“老人等不起。而且,这样做,能给其他拆迁户做个榜样,签约率能更快提上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没想到,杨明宇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钱利民叫板。
钱利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你倒是替老百姓着想。行,我准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一周内,签约率必须达标。出了任何问题,唯你是问。”
“是。”杨明宇应声,坐下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散会时,钱利民叫住了他。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却照不进钱利民眼底的阴霾。他递给杨明宇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烟雾缭绕中,声音模糊不清:“明宇,你是个聪明人。别为了不值得的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杨明宇没接烟,只是看着他:“钱市长,苏主任的伤……”
“砰”的一声,钱利民将烟摁灭在垃圾桶里,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杨明宇,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苏清晏是我老婆,她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你要是再跟她走得近,别怪我不念旧情。”
杨明宇的心猛地一沉。
钱利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得像警告:“好好干你的事。科技新城成了,你的前途无量。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看着钱利民离去的背影,杨明宇站在原地,久久没动。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忽然明白,钱利民所谓的“旧情”,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筹码。而他和苏清晏,从始至终,都只是对方棋盘上的棋子。
回到医院时,李知微醒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平静得吓人。看见他进来,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杨明宇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轻轻避开了。
“明宇,”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割着他的心。
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
杨明宇站在床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只觉得一阵无力。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谎,一旦说出口,就需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手机又响了,是小刘的电话。
“杨处,孙长贵那边听说能直接拿到铺面,高兴坏了,当场就签了字!还有几户拆迁户,听说了这事,也主动联系我们了!”
杨明宇握着手机,听着小刘兴奋的声音,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赢了。签约率能提上来了,工匠工坊能落地了,科技新城的项目能推进了。
可他也输了。
他输掉了那个还没来得及见面的孩子,输掉了心底最后一点安宁。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噼里啪啦的,像在诉说着一场无尽的悲凉。
杨明宇走到窗边,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轮廓,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雨里的一叶扁舟,在风雨飘摇中,找不到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