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汤的热气漫过餐桌,氤氲了顶灯暖黄的光晕。
杨明宇握着温热的瓷碗,耳旁是胎心监护仪里规律的“咚咚”声,一下下,敲得人心里发沉。李知微坐在对面,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眉眼间的笑意柔得能掐出水来:“医生说,很快就能感觉到胎动了。到时候,你可得多陪陪我。”
杨明宇扯了扯嘴角,想跟着笑一笑,却觉得面部肌肉僵硬得厉害。他低头喝了口汤,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却半点也熨帖不了心底的褶皱。方才在医院,苏清晏苍白的脸、眼底的泪光,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像根细刺,扎在他的五脏六腑里。
“对了,”李知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下午妈陪我去产检,碰到楼下张阿姨了。她说小区里在团购婴儿床,问我们要不要订。我想着,提前准备总是好的。”
“你定就好。”杨明宇含糊应着,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是他和她的牵绊,也是这场仓促婚姻里,最温暖的底色。
话音刚落,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跃着“钱利民”三个字。杨明宇心头一紧,起身走到阳台接起电话。
“明宇,视察的总结报告,明天一早我要看到。”钱利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没了白天的温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硬,“东片区的签约率,一周内必须冲到百分之九十。孙长贵的工匠工坊,三天内把方案落地,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效。”
“明白。”杨明宇沉声应道。
“还有件事。”钱利民话锋一转,语气里的寒意陡然加重,“苏清晏住院是我们家的私事。你不该和她走得太近。”
杨明宇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钱市长,我只是……”
“没有只是。”钱利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明宇,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科技新城是你的政绩,也是你的立身之本。别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毁了自己的前程。”
电话“啪”地被挂断,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杨明宇站在阳台,晚风吹得他后背发凉。钱利民这番话,哪里是提醒,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他这才彻底明白,钱利民早就知道他去了医院,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一直都在暗处盯着他。
他转身回屋时,正撞见李知微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
“知微?”杨明宇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她,“怎么了?”
“肚子……肚子有点疼。”李知微的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
杨明宇二话不说,抱起李知微就往楼下冲。夜色浓稠,小区里的路灯昏黄,他踩着积水一路狂奔,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李知微靠在他肩头,气息越来越弱,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衬衫,黏腻的触感让他浑身发冷。
“明宇……”她虚弱地唤他,声音细若游丝,“我们的孩子不能出事。”
杨明宇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疯了似的冲向停车场,发动汽车,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车窗外,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明亮得刺眼。李知微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哭得泣不成声:“下午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杨明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看着手术室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钱利民冰冷的警告,和李知微那句绝望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摇了摇头:“病人家属,抱歉,我们尽力了。大人没什么大碍,但孩子……没保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杨明宇呆立在原地。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医生,我妻子……她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只是需要好好休养。”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你们多陪陪她。”
李知微被推回病房时,还在昏睡。脸色苍白如纸,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杨明宇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他想起晚饭时,她眉眼带笑地说着产检的事,想起她温柔地抚摸着小腹的样子,想起胎心监护仪里那规律的“咚咚”声。那些画面,此刻都变成了一把把刀子,狠狠剜着他的心。
杨明宇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如果不是他去见了苏清晏,如果不是他对李知微撒了谎,如果不是他心里装着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李知微怎么会动了胎气?这个孩子,怎么会就这样没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小刘发来的消息:“杨处,孙长贵那边已经谈妥,明天就去工坊报到。另外,钱市长那边催着要总结报告,您看……”
杨明宇看着那条消息,只觉得一阵反胃。他抬手,将手机关机,扔在一旁。
窗外,天快要亮了。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户,照在李知微苍白的脸上。杨明宇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一夜未眠。
他知道,从这个夜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了。
他和李知微之间的温情,碎了。他和苏清晏之间的界限,碎了。而他一心扑在的科技新城项目,看似一片光明,背后却早已裂痕如织。
青水的天,亮了。
可杨明宇的世界,却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