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青水市空气湿漉漉的，夹杂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杨明宇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囫囵躺了一夜，醒来时脖颈僵硬，半边身子发麻。窗外天空依旧阴郁，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上午八点，市委组织部的电话打来了。
“杨明宇同志，请你九点到组织部一趟，王部长要和你谈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公式化，听不出情绪。杨明宇应了声好，挂断电话时，手心已是一片冷汗。他简单洗漱，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下巴冒出胡茬，憔悴得不像样。
九点整，他准时敲响了组织部部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
王部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杨明宇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杨明宇坐下，等着他开口。
王部长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明宇同志，关于科技新城项目，市委临时决定，由李副市长暂时接管总负责工作。你呢，这段时间就先休息休息，配合省纪委的调查。”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被停职了。
“王部长，项目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我……”杨明宇试图解释。
“你的心情我理解。”王部长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但现在这个情况，你先避避嫌比较好。省纪委那边要求全力配合，我们市委也要拿出态度。你放心，等项目平稳过渡，该你的工作，还是会安排你回来。”
杨明宇知道，这是官场上的套话。所谓“避嫌”，不过是变相边缘化的开始。一旦离开核心岗位，再想回来，难如登天。
“我服从组织安排。”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从组织部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第三会议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新的权力洗牌已经开始，各方势力正在争夺钱利民留下的空白。
杨明宇没有停留，径直下了楼。市委大院门口，几个熟悉的同事远远看见他，都下意识地别过脸去，装作没看见。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回指挥部的路上，他收到一条短信，是陈鹤年发来的：“已联系省纪委熟人，得知钱利民昨晚被控制，目前正在接受调查。青水市已有八人被带走，牵连甚广。你务必谨慎，谨言慎行。”
杨明宇盯着手机屏幕，心一点点沉下去。八个，这才只是开始。
车子刚驶入指挥部大院，杨明宇就察觉到了异样。院子里停着几辆陌生的黑色轿车，几个穿着便装的人正站在办公楼门口，低声交谈着什么。见他下车，其中一人快步走过来，亮出证件。
“杨明宇同志，我们是省纪委调查组的。请你配合我们，回办公室取一些文件资料。”
“好。”杨明宇点点头，领着他们上楼。
办公室的门一打开，几个人立即开始翻查。文件柜、抽屉、电脑，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杨明宇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将自己几年来的工作资料一一打包，心里五味杂陈。
“杨处长，这些是你个人的工作笔记？”一个年轻人举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本问。
“是，从项目启动到现在的所有会议记录和工程进度笔记。”
那人翻了翻，点点头，把笔记本也装进了纸箱。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当最后一箱资料被搬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桌子和文件柜。杨明宇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远去的车辆，忽然有种不真实的错觉——仿佛这几年的努力，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打包带走了。
下午，他接到二叔杨卫国的电话。
“明宇，来家里一趟，有事商量。”
杨卫国的语气很急，杨明宇不敢耽搁，立刻驱车前往二叔家。刚进门，就看见二叔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铁青，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二叔，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杨卫国把茶几上的一份文件推过来。
杨明宇拿起文件，是一份审计报告的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科技新城项目的资金流向，有几个地方被红笔圈了出来——全部指向杨卫国主管的城建集团下属公司。
“这是今天上午省纪委派人送来的，说是‘协助调查’。”杨卫国猛吸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疲惫，“明宇，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份举报材料里，有没有提到我们公司的事？”
“没有。”杨明宇斩钉截铁，“二叔，我只举报了钱利民在三期招标中的违纪行为，和您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杨卫国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最终长叹一声：“那就好。但现在这个情况，省纪委已经盯上我了。我估计，有人想借这次机会，把咱们杨家一起拖下水。”
“二叔，您公司那边……”
“账目是干净的，我敢保证。”杨卫国掐灭烟蒂，“但你也知道，做工程这么多年，有些灰色地带，说不清道不明。真要鸡蛋里挑骨头，总能挑出毛病来。”
杨明宇沉默了。二叔说得对，在基建这个领域，完全清白几乎不可能。所谓的“合规”，很多时候不过是各方势力的平衡结果。
“明宇，你听二叔一句劝。”杨卫国忽然正色道，“趁着现在还没被正式立案，你赶紧离开青水。我在省城有个朋友，能给你安排个位置，先避避风头。”
“二叔，我不能走。”杨明宇摇头，“我走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而且科技新城这边，工匠工坊的事还没落实，我答应过孙师傅……”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那个工匠工坊？”杨卫国恨铁不成钢，“明宇，这是政治斗争！不是你在学校做课题研究！钱利民倒了，他那一派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你现在就是活靶子！”
“我知道。”杨明宇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正因为是政治斗争，我才更不能走。我走了，那些跟着我干的人怎么办？那些指望科技新城改变生活的普通人怎么办？”
杨卫国看着他，眼神复杂。半晌，他重重靠在沙发背上，闭眼揉了揉太阳穴：“你呀，跟你爸一个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客厅里陷入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规律而沉重。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沉寂。杨明宇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北京。
“喂？”
“是杨明宇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我是中央巡视组驻省工作组的张明远。关于青水市科技新城项目，我们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不知道你这两天是否方便？”
中央巡视组？杨明宇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惊动了中央层面。
“方便，我随时方便。”
“那好，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省城国宾馆3号楼见面。地址稍后发到你手机上。”
“好的。”
挂了电话，杨卫国紧张地问：“谁打来的？”
“中央巡视组的，约我明天见面。”
杨卫国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化作一声苦笑：“看来，这场风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明宇，明天去见他们，说话要谨慎，但也要实事求是。记住，咱们杨家，行的端做得正，不怕查。”
“我明白。”
从二叔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杨明宇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驱车去了科技新城工地。夜晚的工地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探照灯孤独地亮着，将钢筋水泥的骨架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他把车停在路边，徒步走上还未完工的高架桥。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种刺痛感。站在十几米高的桥面上俯瞰，整个新城工地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幅未完成的巨型画卷。
这里是他的梦想，是他和团队日夜奋战的地方。每一寸道路，每一栋楼宇，都凝聚着心血和汗水。可现在，这一切都可能因为一场政治风暴而夭折。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孙长贵发来的短信：“杨处长，今天有个电视台的人来采访我，说要拍手艺人的故事。我说，要是没有您，我这手艺早就失传了。”
短短几句话，让杨明宇眼眶发热。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刻，这个朴实的老人还在记着他的好。
他回复：“孙师傅，是您的手艺值得传承。等这段时间过去，工匠工坊一定办起来。”
正要收起手机，又一条短信跳出来，这次是李知微。
“听说你被停职了。还好吗？”
短短七个字，杨明宇盯着看了很久。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回复：“我还好。你呢？”
“老样子。省城这边也风声鹤唳，很多人都被叫去谈话了。”李知微的回复很快，“明宇，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住自己最重要。有些事，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改变的。”
杨明宇明白她的意思。在体制内浸淫多年的李知微，比他更清楚这场斗争的残酷性。她是在提醒他，必要时可以妥协，可以退让，只要能保住根基。
但他做不到。
“知微，谢谢你。”他最终只回了这么一句，“但我有我的选择。”
手机那端沉寂了，再也没有回复。
夜深了，杨明宇独自一人在高架桥上站了很久。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青水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这个城市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倒台而停止运转，生活还在继续，只是有些人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了。
第二天一早，杨明宇驱车前往省城。两个多小时的车程里，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应对中央巡视组的询问。要说完全不紧张是假的，但更多的是释然——该来的总会来，与其逃避，不如坦然面对。
省城国宾馆坐落在湖畔，环境幽静。杨明宇按照短信提示，找到了3号楼。通报姓名后，工作人员领他进了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里已经坐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眼镜，面容和蔼，正是昨天打电话的张明远。另外一男一女稍年轻些，都在四十岁上下，表情严肃。
“杨明宇同志，请坐。”张明远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不用紧张，我们今天就是随便聊聊。”
话虽如此，杨明宇却能感受到房间里无形的压力。他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中央第十巡视组副组长张明远，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张明远开门见山，“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对全省重大工程项目进行巡视督查。青水市科技新城作为省级重点项目，自然也在我们的关注范围内。”
杨明宇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关于科技新城三期招标的问题，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张明远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但我们想听听你的说法，以项目总负责人的角度，你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问题很直接，也很棘手。杨明宇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三期道路工程的招标，确实存在问题。评标委员会的人选被干预，中标公司资质造假，这些都违背了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些问题的？”旁边的女同志问。
“招标过程中就有察觉，但当时缺乏确凿证据。”杨明宇如实说，“直到最近，才收集到完整的材料。”
“为什么当时不立即上报？”
“因为……”杨明宇顿了顿，“因为涉及的是分管副市长，我担心举报无门，反遭报复。”
张明远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坦诚还算满意：“你提供的材料我们已经看过了，很详细，也很有价值。但有一个问题，我们希望你能如实回答——在整个过程中，你有没有受到来自任何一方的压力，要求你配合或者隐瞒？”
这个问题很关键。杨明宇知道，他的回答将直接影响巡视组对整个事件的判断。
“有。”他深吸一口气，“钱利民副市长曾多次暗示我，在招标中‘灵活处理’。我的家人也受到过间接威胁。但我没有妥协。”
“你的家人？”张明远追问。
“我二叔杨卫国，城建集团的负责人。有人通过关系向他施压，要求他劝我‘识时务’。”
张明远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然后抬起头：“杨明宇同志，你的勇气和坚持，我们很欣赏。但你要知道，揭露这些问题，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小的风险。”
“我知道。”杨明宇迎上他的目光，“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在青水工作这么多年，看着这座城市发展变化，科技新城是许多人的心血，不能毁在一部分人手里。”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张明远和两位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合上笔记本。
“今天先到这里。”他站起身，和杨明宇握手，“感谢你的配合。如果想起什么新的情况，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谈话结束了，比预想的要简短。杨明宇走出国宾馆时，还有些恍惚。他原以为会面对严厉的质询，没想到整个过程如此平和。
回青水的路上，他接到了陈鹤年的电话。
“和巡视组谈得怎么样？”
“比想象中顺利。”杨明宇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陈鹤年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明宇，这是好事。巡视组找你谈话，说明他们重视你的举报，也认可你的为人。但你要记住，这只是开始。钱利民倒了，但他在省里的靠山还在，接下来的反扑会很猛烈。”
“老师，我明白。”
“明白就好。”陈鹤年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关于你二叔的公司，你要做好准备。在政治斗争中，很多时候会殃及池鱼。”
这话和张明远的提醒如出一辙。杨明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会注意的。”
回到青水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杨明宇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指挥部。虽然被停职，但他还是放心不下工地上的事。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桌子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打开电脑，登录工作邮箱，里面塞满了未读邮件——有施工单位的进度汇报，有设计院的图纸修改，还有各部门的协调函。一切都还在运转，只是他这个总负责人，已经被排除在外了。
小刘推门进来，见他坐在电脑前，愣了一下：“杨处，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杨明宇关掉邮箱，“工地那边怎么样？”
“省纪委的人今天又来了，带走了预算科的几个人。”小刘压低声音，“现在整个指挥部人心惶惶，都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杨明宇默然。这场风暴正在席卷每一个与项目相关的人，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工匠工坊的筹备呢？”他问。
“暂时停了。”小刘苦笑，“现在这个情况，谁还敢提新项目？李副市长接管后，所有的非核心工作都叫停了。”
杨明宇的心一沉。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政治斗争之下，那些真正有意义的民生项目，往往最先被牺牲。
“小刘，帮我个忙。”他想了想说，“孙师傅那边，你私下多关照些。工匠工坊虽然停了，但他的生活不能停。有什么困难，及时告诉我。”
“杨处放心，我会的。”
离开指挥部时，天色又阴了下来，远处传来闷雷声，一场暴雨将至。杨明宇抬头望天，厚重的乌云翻滚着，仿佛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手机响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杨明宇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冰冷，“给你个忠告，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识相的话，趁早离开青水，否则……”
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忙音。杨明宇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院子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威胁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雨点开始落下，起初稀疏，很快变得密集。杨明宇没有躲雨，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身上。他知道，从递交举报材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而现在，风暴正以他无法预料的方式，席卷而来。
远处，科技新城的塔吊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变迁与阵痛。
杨明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向自己的车。
路还很长，而他，必须走下去。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