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后一周的星期一,青水市的天空铅灰色沉郁低垂,仿佛随时要坠下来。
早上七点,杨明宇已经坐在指挥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连夜整理的材料,旁边一杯咖啡彻底凉透。窗外,科技新城工地空旷死寂——持续高温炙烤下,今日全线停工。
小刘敲门进来,瞥见他眼下浓重的乌青,脚步顿了顿:“杨处,您昨晚没回去?”
“嗯,有些材料得赶出来。”杨明宇合上文件,指尖压了压酸胀的太阳穴,“钱市长那个会,几点?”
“九点,市委第三会议室。”小刘欲言又止,“杨处,您脸色太差了,要不……”
“我没事。”杨明宇起身拿起腿边厚厚的文件袋,“走吧,早点过去。”
从指挥部到市委,车程不过十五分钟。可这十五分钟里,杨明宇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沁满冷汗,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天的乱麻——二叔的震怒,赵启明的交易筹码,李知微决绝的背影,还有那个悬在头顶、即将到来的抉择。
八点四十分,市委第三会议室。
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发改委、住建局、财政局、审计局的负责人悉数到齐,还有几张陌生面孔,看派头像是省里来的。钱利民还没到,他的秘书正低头布置会场。
杨明宇选了个角落坐下,文件袋搁在腿上,掌心的汗把纸袋边缘洇得发潮。
“杨处长,来得挺早。”审计局张局长挨着他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今天这会,是要掰扯三期招标的事?”
“应该是。”杨明宇答得简洁。
张局长往四周扫了眼,凑近道:“我听说,省纪委那边……有点动静?最近省里来了好几拨人,都在查账。”他拍了拍杨明宇的胳膊,“你是项目总负责人,最近可得留神。能推的事别揽,别往火坑里跳。”
这话里的深意,杨明宇听得一清二楚——省纪委的调查,怕是已经箭在弦上。
“谢张局提醒。”他沉声应道。
八点五十五分,钱利民推门而入。一身浅蓝色衬衫衬得他面色红润,嘴角甚至挂着笑,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过在场每个人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他在主位落座,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今天这个会,主要是研究科技新城三期工程招标的事。最近有些杂音,说招标过程不规矩。咱们今天就把话摊开,说透亮。”
会议室里霎时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翻看手里的材料,没人敢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明宇,你是项目负责人,你先讲。”钱利民点了名。
杨明宇起身的瞬间,感觉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他打开文件袋,最先抽出来的是工程进度汇报——可他心里门儿清,这不是钱利民想听的。
“三期道路工程招标,我们严格遵照《招标投标法》及相关规定执行。”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共有七家公司参与投标,经评标委员会评审,最终确定中标单位是……”
“等等。”钱利民骤然打断,指尖敲了敲桌面,“评标委员会的名单,是谁定的?”
“按规定,从专家库随机抽取。”
“随机抽取?”钱利民轻笑一声,笑意却没达眼底,“真的是随机吗?我怎么听说,有些人,是‘被随机’的?”
空气瞬间凝固。几位局长的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文件纸都抖了抖。
杨明宇的手在桌下攥成拳。他太清楚钱利民的暗示——评标委员会里埋着他的人,这才是招标能被暗箱操纵的关键。
“钱市长,评标全程有录像存档,所有程序均有据可查。”杨明宇迎上他的目光,“若有疑问,随时可调取录像核验。”
“录像自然要查。”钱利民往后靠在椅背上,身体半仰,语气漫不经心,“但今天先谈另一件事——中标的那家公司,资质到底怎么样?我听说,有些公司注册资金少得可怜,却能拿下几千万的工程,这正常吗?”
这话明晃晃冲着他来。杨明宇心里透亮,这是钱利民在试探,试探他敢不敢当众撕破这层窗户纸。
“中标公司资质,评标委员会已严格审核。”他避重就轻,“所有资质文件,均在档案室备案。”
“备案的文件,就一定是真的?”钱利民步步紧逼,“我还听说,有些公司为了拿项目,专做假资质蒙混过关。杨处长,你们审查的时候,就没发现半点猫腻?”
杨明宇看着钱利民那双锐利的眼。他知道,此刻低头装糊涂,就能算钱利民的自己人;钱利民的自己人;可若是揭穿,便是公然决裂,鱼死网破。
会议室里静得吓人,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答。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匆匆推开。
一个工作人员快步走到钱利民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钱利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会议暂停。”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所有人都在这儿等着,不许离开。”
话音落,他快步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重重合上,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怎么回事?”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看钱市长那脸色,肯定出大事了。”
“难不成……真跟省纪委有关?”
杨明宇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想起昨天和赵启明的通话,想起那份连夜整理好的举报材料。难道说,省纪委已经动手了?
他抬腕看表:上午九点三十五分。
时间一分一秒爬过,会议室里的气氛愈发焦灼。有人频繁摩挲手机,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有人站起身焦躁踱步。杨明宇坐在原位纹丝不动,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
十点整,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钱利民,是两个身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几位市纪委的工作人员。
“各位领导,我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王伟。”为首的男人亮出证件,语气严肃,“请大家配合调查,暂时不要离开会议室,手机请全部上交。”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有人霍然起身想争辩,被市纪委的人伸手按住。
杨明宇交手机时,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杨明宇同志在吗?”王伟的目光扫过全场。
“在。”杨明宇应声站起。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在所有人或震惊或同情的注视下,杨明宇跟着省纪委的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撞见他们,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脚步。
他被带到市委大楼另一间僻静的办公室。王伟屏退左右,只留两人单独谈话,门轻轻合上。
“杨明宇同志,请坐。”王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不用紧张,我们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核实一些情况。”
杨明宇坐下,看着王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材料——正是他昨晚匿名递交的那一份。
“这些材料,是你提供的?”王伟问。
“是。”
“能详细说说具体情况吗?”
杨明宇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从三期招标的暗箱操作,到中标公司的虚假资质,再到钱利民及其亲信的利益输送链条,他说得条理清晰,每一个细节都有据可依。
王伟听得专注,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等他说完,才抬眸问:“这些情况,你为什么不早点上报?”
“我……”杨明宇喉结滚动,“钱副市长在青水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我担心,举报信递上去,非但石沉大海,还会引来灭顶之灾。”
“担心打击报复?”王伟一语道破。
“是。”
“那为什么现在又愿意站出来?”
“因为我觉得,不能再沉默了。”杨明宇抬起头,目光坚定,“我在青水工作这么多年,看着这座城市一点点变好。科技新城是多少人的心血,不能毁在一群蛀虫手里。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王伟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杨明宇同志,你的勇气值得肯定。但你要清楚,提供这些材料,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小的麻烦。”
“我知道。”杨明宇点头,“但我不后悔。”
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
“杨明宇同志,今天就先到这里。”王伟站起身,“请你近期不要离开青水,保持手机畅通,我们可能还会找你了解情况。”
“好。”
走出办公室,杨明宇只觉双腿发软。走廊里阳光透亮,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不知道钱利民此刻身在何处,不知道这场风暴会席卷多少人,更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手机发还了。开机的瞬间,十几个未接来电跳出来——二叔的,小刘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他先给小刘回了电话。
“杨处!您没事吧?”小刘的声音带着哭腔,透着浓浓的焦急。
“没事。”杨明宇稳住声线,“指挥部那边怎么样?”
“省纪委的人刚走,带走了财务科老王和招标办小李。”小刘的声音压得极低,“杨处,外面都在传,钱市长出事了,是真的吗?”
“我也不清楚。”杨明宇如实说,“小刘,这几天你多盯着工地,务必保证不出乱子。”
“明白!”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二叔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明宇?你在哪?没事吧?”杨卫国的声音急促得厉害。
“我没事,刚从省纪委那边出来。”
“他们找你问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长叹:“明宇,二叔昨天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这件事……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二叔,我不怪您。”杨明宇轻声说,“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去扛。”
“好孩子。”杨卫国的声音哽咽了,“明宇,记住,你是杨家的人。天塌下来,有二叔给你顶着。”
挂了电话,杨明宇站在走廊窗前,望着楼下的市委大院。几辆黑色轿车正陆续驶进来,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风暴,已经正式登陆。而他,正站在风暴的正中心。
下午,杨明宇回了指挥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小刘一个人守着。
“其他人都被叫去协助调查了。”小刘递过一杯温水,“杨处,工匠工坊那边……还继续推进吗?”
“继续。”杨明宇语气笃定,“不管出什么事,工作不能停。”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密密麻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上午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钱利民仓皇离去的背影,王伟严肃的眼神,还有那些被带走的人脸上的惊恐。
手机突然震动,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杨处长,我是孙长贵。听说您出事了?您要保重身体,我的事不急。”
杨明宇盯着屏幕上的字,眼眶倏然一热。这个连生计都朝不保夕的老人,这个守着一门老手艺的工匠,此刻惦记的竟然是他。
他指尖微动,回复:“孙师傅放心,我没事。您的手艺,我一定想办法传下去。”
傍晚,天空飘起了小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淅淅沥沥,像一首沉闷的歌。杨明宇站在窗前,望着雨幕中的科技新城工地。塔吊高耸,楼宇初具雏形,道路纵横交错……
这里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地方,是他心中未来城市的模样。可现在,这一切都可能因为这场政治风暴,戛然而止,甚至化为泡影。
手机又响了,是陈鹤年。
“明宇,在哪?”导师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在指挥部。”
“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有话跟你说。”
杨明宇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老师,您说。”
“今天省纪委的行动,你知道了?”
“知道,上午我被叫去谈话了。”
陈鹤年沉默片刻,声音沉了下来:“明宇,这件事牵扯的面,比你想象的广。不只是钱利民一个人,省里有些人,也卷进去了。”
杨明宇的心猛地一沉:“那……”
“你现在很危险。”陈鹤年打断他,语气凝重,“钱利民在青水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他现在倒了,但那些残余势力还在。有些人,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
“老师,我……”
“听我把话说完。”陈鹤年的声音斩钉截铁,“明宇,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留在青水,但要做好准备,迎接可能的打击报复。第二,离开青水,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地方,先避避风头。”
杨明宇沉默了。离开?这个时候走,无异于临阵脱逃。可留下?就像导师说的,他会成为众矢之的。
“老师,我想留下。”良久,他一字一句道,“科技新城离不开人,工匠工坊的事还没做完。我不能走。”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久到杨明宇以为信号断了,才传来一声长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明宇,你跟你爷爷、你爸一样,都是倔骨头。行,既然你决定了,老师支持你。但记住,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有任何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天色彻底黑透。雨势渐大,噼里啪啦砸在窗上,搅得人心烦意乱。杨明宇没有回家——那个空荡荡的屋子,回去也只剩冷清。他留在办公室,打算连夜处理积压的工作。
晚上九点,小刘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杨处,您还没走?”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我给您带了点热乎的。”
“谢谢。”杨明宇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杨处,”小刘犹豫了半晌,还是开了口,“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下午我听人传,钱市长的夫人,就是苏主任,在英国出事了。”
杨明宇的手猛地一抖,筷子险些掉在地上:“出什么事了?”
“具体的不清楚,只听说她住院了,好像是……流产了。”
“嗡”的一声,杨明宇的脑袋像是被重锤击中。他想起苏清晏离开时苍白的脸,想起她手腕上厚重的石膏,想起那个不被期待、终究没能保住的孩子。
“消息可靠吗?”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不好说,都是私下传的。”小刘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杨处,您……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杨明宇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苏清晏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现在的处境,根本不适合联系她。更何况,就算打通了电话,他又能做什么?他在青水的风暴中心,她在遥远的异国他乡,隔着千山万水,他什么都做不了。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手机。
“小刘,你先回去吧。”他低声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小刘走后,办公室里只剩杨明宇一人。窗外的雨声愈发嘈杂,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敲打玻璃。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苏清晏的名字,过往的片段纷至沓来——青川镇泥石流里的相互依偎,科技新城发布会上她的微笑,医院里她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谢谢你,明宇”。
现在,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婚姻,失去了所有依靠。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夜深了,雨渐渐小了。杨明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身体的疲惫,心灵的煎熬,还有那种对一切无能为力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可他不能倒下。科技新城需要他,孙长贵那样的普通人需要他,这座城市的未来需要他。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英国的短信,号码陌生,内容只有两个字:“保重。”
没有署名,但杨明宇知道是谁。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回复:“你也保重。”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墨色的夜空里,隐约露出几颗星星,微弱却执拗地闪烁着光芒。
杨明宇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的科技新城工地在夜色中静默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破晓的晨光。
他知道,前路漫漫,风雨未歇,还有无数未知的艰难在等着他。
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条路,他会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
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为了这座城市的未来,也为了那些,不能倒下的理由。
夜色深沉,而黎明,正在赶来的路上。
(本章完)